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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轻音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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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撞破了什么秘密,田野少见地感到一丝窘迫。洗手间镜中水雾氤氲,隐约映出身后李汭燦攥紧手机指节发白的动作,屏幕蓝光将他下颌削成冷冽的刃,两人却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说点什么,田野望着瓷砖缝隙渗落的水珠,敏锐捕捉到空气里悬浮的轻微求救信号——那双细长上翘的眼尾正微微颤动,像被琴弓压得太紧的弦。他在等我开口。
「需要帮忙吗?」田野仍背对着韩国人,语气随意得仿佛谈论天气,仿佛刚才的偷听只是场自然的意外。
沉默在消毒水气味中发酵。田野目光灼灼地凝视面前镜中倒影,李汭燦偏头咬住下唇的齿痕像枚未盖的印章,很明显是在考虑是否要向他这个不算太熟的同班同学求助。
洗手间里安静得连水珠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田野想,现在如果有人路过一定会觉得这个场景十分滑稽。不过好在李汭燦大概终于下定决心,抬头透过镜面的反射直视进田野的眼睛,喉结滚动着吐出一个单音节——
「我......」
不知为何田野心脏蓦地开始狂跳。他盯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刘海儿,记忆恍然回到高二盛夏的琴房——那时金赫奎攥着两张音乐会门票站在逆光处,制服第二颗纽扣被磨得发亮,也是这样如出一辙地偏着头难以开口。
当时的记忆细节随时间流逝逐渐褪色,田野已经记不起自己引出话题的那句无关紧要的话是什么,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韩国人沉默半晌后讲出的内容——
「我大学要回韩国,你要一起吗?」
这时李汭燦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田野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索。总归李汭燦不是来邀请自己去韩国的,田野自我安慰般想着,内心反而平静不少。于是田野转身面向李汭燦,想更礼貌地倾听他的说辞。可这韩国人明显是会错意了,反而忙不迭退后半步,连细长上翘的眼睛也微微睁大。
「...明天下午有空吗?来轻音社活动室,在时光剧场二楼。」
最后李汭燦生硬地抛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推门带起的穿堂风卷走尾音,只留下田野一个人在原地咬着指甲思考这话里到底有什么深意。
银杏叶裹着正午的阳光铺满时光剧场的大理石台阶,田野在半路停下脚步,等他花了一杯奶茶的价钱软磨硬泡来陪他看情况的吉他手。而奶茶到手的李炫君自然也不含糊,咬着吸管一步并作两步蹦上台阶,吉他琴盒在肩头晃出轻快弧线,嘴里还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轻音社?《轻音少女》真人版?」他仰起头,杏眼闪亮亮地望向田野,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好奇,「别说,田老板你来当大小姐的角色正合适。」
「呆唯你少贫。」田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虚掩的活动室大门。贝斯低音裹着尘埃在门槛处漫漶,田野抬脚的刹那,声浪如深海水母触须拂过脚踝。他下意识按住胸腔,心跳竟与低频震颤达成诡谲的和鸣。
乐声恰在田野推门而入时戛然而止。阳光穿过玻璃窗,将李汭燦调试效果器的剪影钉在褪色墙纸上,斑驳的暖橘色块在他发梢跳跃,像段卡带的旧录像。田野环顾房间四周,视线掠过龟裂的皮革沙发、歪斜的谱架,最终定格在黑板前——黑色爵士鼓静卧在讲台区中央,镲片边缘泛着冷冽的银,如同沉睡巨兽的鳞甲。其余乐器的就只剩李汭燦握在手里那把贝斯——黑色琴身白色琴枕,看着像是Fender的基础款。
...这真的是还在活动中的社团吗?田野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作为学生会文艺部的一员,为了筹备各种活动拉壮丁,能出节目的社团他多少有点印象,像演剧社、相声社、合唱团、交响乐团以及舞蹈社等等不一而足,可他从来没听说过学校里还有个轻音社。
「你在组乐队?」李炫君指尖在架子鼓的镲片上轻敲一声,又饶有兴致地溜到韩国人身边,「贝斯手?其他人不在吗?」
「其他学长都是挂名,」李汭燦朝角落一指,连头也不抬,「登记表和往届名册在资料柜里。」
田野挑了挑眉,这话明显是说给自己听的,虽然他也不清楚李汭燦究竟在盘算什么。他走到角落拉开吱呀作响的铁柜,陈年松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泛黄的登记表簌簌飘落,2014届成员栏里“明凯”二字如同重锤敲击视网膜。田野惊讶地拿起那张纸,发现背面还贴着张照片,照片里的表哥踩着爵士鼓踏板,铆钉皮衣折射着舞台镭射光,鼓棒在指尖旋出银蛇般的残影,笑容恣意得像要冲出画面。这分明是田野从未见过的明凯:鲜活、炽热、每一根发丝都迸溅着星火。
田野这下彻底起了兴致,蹲下拉开第二层柜门,瞬间尘封的乐谱哗啦啦倾泻出来,而最底层躺着本蒙灰的鼓谱,扉页赫然是明凯飞扬的字迹:“给未来的贝斯手:别让鼓点吃掉你的根音”。
「哇哦,这是明凯哥?这么奔放?」李炫君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从田野背后眯起眼睛读着乐谱上褪色的荧光笔批注,指着某行小字“噗嗤”笑出声,「‘第三小节进鼓时机不对,像赶着投胎’——没跑,这骂人风格绝对是他。」
田野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对李炫君的调侃恍若未闻。明凯是他从小到大最亲近的表哥,不论是上同一所初中高中,还是同一所大学,他都像个小跟班一样亦步亦趋地踩着明凯留下的脚印,可明凯居然从来没跟他提过这段鼓手的经历。为什么呢?
半晌田野鬼使神差般抽走轻音社的登记表攥进掌心,「反正文艺部要协管社团,算我一个吧。」
「你要加入?」李汭燦突然抬头撞进田野的目光,贝斯沉闷的嗡鸣回荡在二人中间。田野随手整理着,点点头把鼓谱塞回柜子。再看时发现李炫君已经从墙角拉了把椅子坐到李汭燦旁边,吉他横在膝头即兴拨弄着,《加州旅馆》的前奏如蜜般流淌。
李汭燦的贝斯声在这时忽然切入,把慵懒的民谣掰成英式后摇的调式。田野看着两把琴的投影在斑驳地砖上交缠,恰似那年琴房里,金赫奎落在他手背的温热指尖。
「英摇要这个力道!」李炫君突然旋身,拨片划破凝滞的空气。印着蛇纹的匹克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李汭燦扬手接住的刹那,贝斯迸发出暴烈的十六分音符。窗外惊起的鸽群掠过玻璃,羽翼将夕阳剪成跳动的光谱,为三个人的影子镀上鎏金轮廓。
两人回宿舍时路灯已经亮了,银杏叶被拓成满地的鎏金箔片,甚是好看。可李炫君似乎没多少欣赏的兴趣,反而低头斟酌着开口:「你知道李汭燦一直在打工吗,」他的帆布鞋鞋跟碾过一片蝶形落叶的叶脉经络,枯叶碎裂的脆响里他继续说,「高中的时候我们去音乐节演出,我看到他在后台做工作人员。」
手机在掌心发烫,如同攥着块烧红的炭。田野的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看着「需要借钱吗?」五个字,最终还是在宿舍楼拐角按下发送键。
五分钟后,震动从裤袋传来。李汭燦的回复简短如贝斯闷音:「不用,周六乐器城,来吗?」
晚风卷着最后一片银杏叶掠过屏幕,将“好”字染上秋日的尾韵。李炫君正哼着《Don't Look Back in Anger》蹦上台阶,运动鞋上沾的泥点像散落的音符,融进走廊声控灯明灭的节奏里。田野抬头仰望那扇熟悉的窗,给明凯编辑的短信依然静静躺在草稿箱——「为什么没告诉我轻音社的事?」光标在问号后固执地闪烁,如同爵士鼓镲片边缘未散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