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吉他》欧点欧

9、假性恋爱 周六上

　　周六上午的乐器城像一座由琴弦与电路板构筑的金属森林。玻璃展柜里陈列的昂贵铜管乐器泛着冷冽的银光，键盘区此起彼伏的试音声混杂着销售员滔滔不绝的推销话术，宛如一场无序的交响乐。李汭燦蹲在二手设备区的角落，指尖轻轻敲击一台Korg Kronos的琴键，显示屏上的频谱随着他的动作跳成起伏的波浪。

　　「这个音色像泡发的年糕，」他突然用韩语嘀咕，转头见田野一脸茫然，又生硬地切回中文，「...我是说低频太黏了。」

　　田野弯腰看了眼价签，五位数的标价刺得他眼皮一跳，「那还这么贵啊——」

　　「不买这台，」李汭燦迅速起身，耳尖却诚实地红得发亮，「买旁边的Roland，二手价五千三，」田野眼尖地看他掏手机翻出存款截图，数字却不巧地刚好卡在五千边缘，「...差一点点，兼职结薪日在...」

　　李汭燦确认日期的时候，田野猛地瞥见他屏幕角落的日程表——周一到周五晚全被“咖啡店夜班”填满，周末边角处还标着“代课”和“设备调试”。

　　这也太夸张了，田野几乎倒吸一口凉气，平常上课可完全看不出他有一丝一毫困倦，该说不愧是冰美式当水喝的零睡眠韩国人吗...

　　「这两周还兼职，」田野管闲事的人格又占了上风，忍不住还是问出口，「你期中论文写完了？」

　　「文献综述差两篇，」李汭燦低头调试合成器的琶音器，电子音效流水般漫过两人脚踝，「pre的PPT让喻文波替我做了。」

　　「我靠？他肯帮你？那家伙不是连小组作业都只交纯文字版吗？」

　　田野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李汭燦只是挑了挑眉，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两分得意的神色，倒显得生动许多——

　　「打赌，LeetCode上的编程题，谁的答案运行时间短，我赢了。」

　　田野哑然。他想起自己电脑里那份拖了一周的《数据结构》报告，学生会策划案还压在邮箱未读列表最底层，长长叹了口气试图转移话题，「考试重点划了没？我听学长说第五章傅里叶变换必考。」

　　「...最好别指望考前突击，」李汭燦皱着眉头，指尖悬在Roland Jupiter-Xm的琴键上，合成器的金属冷光映得他眼下一片青灰愈发明显。信用卡在掌心攥出潮热的褶皱，他咬住下唇，声音轻得像琴键缝隙漏出的杂音：「可以借——」

　　「就这台吧，现货直接寄到轻音社。」田野打断他，两指夹着信用卡“嗒”地敲在玻璃柜台上，动作利落得像撕开薯片包装袋，行云流水。

　　「...一万八...」李汭燦盯着崭新琴箱上的反光标签，喉咙发紧，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望向田野的眼神里半是感激半是复杂的纠结，「可是——」

　　「修琴钱你自己掏就行，」田野抓起笔在保修单上龙飞凤舞签字，「使用权归你，所有权归我——」他忽然转头挑眉，「每周一杯冰美式当代管费，不过分吧？」

　　李汭燦张了张嘴，最终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只是他低头将琴谱塞进包底时，嘴角却无意识地翘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出乐器城时已过正午，隔壁商场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李汭燦紧跟在田野身后拐进负一层的美食区，目标地茶餐厅门口果不其然也是挤满等位的顾客，塑料凳上坐的全是低头刷手机的大学生，有几个甚至看着有几分脸熟。田野于是也摸出手机想提前看看菜单，朋友圈此刻却正好跳出一条更新——点开一看，昨晚刚拉黑自己的史森明发了张自拍，镜头里笑得过分灿烂的老友举着橙汁与简会长的红酒杯碰在一起，背景明晃晃就是顶楼那家网红西餐厅标志性的星空穹顶。

　　「这家店...」田野盯着照片里熟悉的香槟色餐巾折花，喉结动了动——金赫奎之前跟自己一起来过两次，可切牛排的刀他甚至都没碰过，全让金赫奎自愿代劳了。想到这里田野不自觉抿了抿唇，该死的好奇心与想抗拒的回忆两边拉扯，最后心一横拽着李汭燦的卫衣帽子就往扶梯方向拖，「走，请你吃更好的。」

　　顶楼西餐厅店名叫“星屿”，主打的就是朦胧氛围感，尤其吸引年轻情侣——每个进门的顾客都毫不意外地会被在穹顶流转的人造星空吸引，刻意布置过的打光衬得每张桌子都像悬浮在银河里的孤岛。田野一眼就盯上了角落的卡座，正好能瞥见斜对角史森明坐的那桌，而且足够隐蔽。从这个角度看去，简自豪的银灰色西装几乎融进星空投影里，史森明正用牛排刀细致地低头切割，切好之后却把整盘都推给了对面。

　　田野不合时宜地想起金赫奎握刀时微凸的腕骨，缓了几秒翻开菜单时才发现李汭燦正盯着价格标签一言不发，只得无奈一笑伸手抽走他手里的酒水单，「怕什么啊哥哥，说了我请客。」

　　等餐时田野的注意力依旧全在斜对角那桌，连整个餐厅弥漫的黄油煎牛排的焦香都没法动摇他。史森明这次是把烤香肠推给简自豪，自己则装模作样地只从沙拉里叉了颗西兰花，矜持得跟田野记忆里这人高中露营时狼吞虎咽的生猛表现大相径庭。

　　「...你要把番茄酱盯穿了。」

　　田野猛地回神，对面沉默了一中午的李汭燦表明存在感似的突然开口，指了指刚上的前菜示意。

　　「啊？哦，这家的餐前面包特别硬...」田野随便扯了一句应付，胡乱抹着黄油，刀尖在法棍上戳出好几个坑。

　　这顿饭田野吃得是心不在焉，前一半时间是因为欣赏史森明的表演到食不知味，后一半是因为没得看太无聊。不过这场戏果然还是需要一个更有趣的结尾，但这个前提是与自己无关——结账时田野走到前台，却看见本应该早就离开的史森明正站在一人高的热带绿植旁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田老板改行当狗仔了？还是演007？」

　　「啊——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田野见势不妙，上前一步主动拉着史森明胳膊亲昵地晃荡，「你和简会长的感情天地可鉴，所以先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行不行？上周发你的活动策划还没反馈呢—」

　　史森明突然“噗嗤”笑出声，薄荷糖的气味混着酒气扑在田野鼻尖，「昨晚气消就拉回来啦，到现在你还没发现啊？」说着他歪头打量朝田野走来的李汭燦，「怎么，口味这么一致？又是韩国人？」

　　「别造谣啊，这是我朋友，」田野余光看着李汭燦再次恢复人机的表情，斟酌着又补充，「陪我来买琴的。」

　　「高中的时候你也说金赫奎是你朋友，‘普通朋友’。」史森明故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暧昧，瞥见李汭燦耳尖泛红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按电梯。

　　三人在电梯里站成不尴不尬的三角形，田野缓解气氛般随口吐槽，「你以前不是说讨厌黑椒味吗？刚看简...」

　　「简会长推荐的新吃法还不错。」史森明脱口而出的称呼让空气再度陷入安静，田野眨眨眼，从电梯镜面里捕捉到他迅速抿起的嘴角。

　　楼层显示屏跳到“B1”时，穿堂风卷着地下车库的汽油味扑进来。李汭燦识趣地先走出去，田野正要跟上，却听到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的一句，「你说我到底在和谁约会？学生会会长还是简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