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吉他》欧点欧

7、恋爱期中 临平路

　　临平路大学图书馆三层的自习区浸在十一月的薄暮里，玻璃幕墙外的银杏叶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金色雨。田野正襟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的《高等数学》被夕阳染成焦糖色，草稿纸上潦草的积分符号与窗外枝丫的影子纠缠成一团乱麻。史森明歪在他隔壁的椅子上啃指甲，腿不安分地踢着桌角，金属支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田老板，你知道哪个专业不用学高数吗？这学期结束我非转过去不可，」史森明用笔尖戳了戳习题册上的拉格朗日定理，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这题炫君都讲了三遍了，我还是不懂‘函数在区间内的连续性’到底关我屁事...」

　　「那你跟刘青松学服装设计去啊，新闻系只开微积分基础你还不满意啊，」田野头也不抬地划掉自己算错的步骤，「而且人家李老师都没嫌你笨。」

　　而田野口中的“李老师”本人正蜷在正对面的扶手椅里，刘海扎成冲天的小揪揪，膝盖上摞着两本砖头厚的《数学分析》。不过李炫君完全没有把书翻开的意思，反而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手机屏幕上——他正在刷某鱼上新挂出的女团小卡，偶尔还发出几声压低的傻笑，活像只偷到奶酪的仓鼠。听到自己的名字，李炫君才慢吞吞抬头，明亮的杏眼弯成甜滋滋的月牙，「没事，我当年高中学极限的时候也崩溃过，后来发现只要把数学符号想象成音符——」他用指尖在桌面流畅地敲出一串节奏，「比如这个积分题，你完全可以把它想象成渐强（Crescendo），单一个音符只是微分——瞬间的振动，稍纵即逝，但当你把它们沿着时间轴累积，从最弱越来越多直到最强...这不就是积分！」

　　这新奇的理论让田野若有所思地重新审视面前这道积分题，可史森明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大哥您还是先别整那些音乐比喻了...再讲一遍最后一步行吗？」

　　李炫君叹了口气，伸手扯过草稿纸，一晃而过的纤细手指被黑色肌效贴衬得格外苍白。就这么一秒钟的功夫，田野的余光瞥见他右手小指上的肌效贴边缘微微翘起，依旧隐隐泛出淤青的痕迹。

　　田野欲言又止。这痕迹他在两个月前就看到过，时至今日还没见好，李炫君居然也不喊疼。

　　辅导进行到第二小时，史森明终于彻底放弃挣扎，开始趴在桌上用荧光笔涂鸦课本里的牛顿头像。田野刚想吐槽他幼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他转头去看，王柳羿就抱着笔记本电脑挤进他们这排座位，喻文波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杯一点点，杯壁上还凝着冰凉的水珠。

　　王柳羿落座时自然地瞥了一眼史森明摊开的草稿纸，突然向他俯身把圆珠笔点在某个积分符号上，「这里洛必达法则用错了，分母求导的时候没考虑复合函数链式法则，」他声音很轻，笔尾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应该先对arctan√x整体求导，再乘以内层导数。」

　　史森明盯着被圈出的错误步骤，耳尖却慢慢涨红，「草，我说怎么代值总不对......」

　　「明天我生日，晚上七点东门火锅店，来不来？」喻文波凑到桌前，把李炫君最爱的红茶拿铁去冰去波霸“咚”地搁在桌上，又把抹茶冰淇淋推给田野，塑料杯底沾着的冰碴不留意溅到史森明手背，可偏偏他面前空无一物。喻文波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手一挥指着史森明面前空荡荡的桌面，「那什么，不知道你也在自习，下回补你一杯——明天生日会直接给你点三杯都行！」

　　史森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喻文波指尖滑落，突然抓起书包站起身，「我明天要跟简会长跑企业拉赞助，你们玩得开心。」他的动作太急，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惊得邻座女生笔袋里的荧光笔都滚落一地。

　　「理解！学生会大忙人嘛！」喻文波浑不在意地将手搭上王柳羿肩膀，笑得非常开朗，「正好省一杯奶茶钱——蓝哥你说是吧？」

　　王柳羿欲言又止地回头看向史森明仓皇逃离的背影，而田野和李炫君默默对视一眼，在彼此眸中看到同样的无奈。

　　火锅店的霓虹灯牌在夜雾中晕开暖红的光斑，鸳鸯锅沸腾的咕嘟声里混着喻文波肆无忌惮的笑声。田野一抬头，左看是李炫君缩在卡座最角落玩手机，右看是刘青松用筷子尖挑剔地拨弄菌菇汤里的枸杞，他身旁的林炜翔正把涮好的毛肚往他碗里堆，一举一动颇有些“三好男友”的架势。

　　包厢中央的喻文波突然敲了敲玻璃杯。

　　「今天双喜临门！」他喜滋滋地拽着身边的王柳羿站起来，运动鞋毫不客气地踩上椅子边缘，「第一，我们RISE的路径规划项目拿了国家金奖！」

　　掌声混着起哄声炸开的瞬间，田野看见包厢门被“砰”地撞开——一个身材结实的黑皮肤高个男生铁青着脸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开盖的啤酒。王柳羿看见来人下意识想抽回被喻文波握住的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攥紧。

　　「第二——」喻文波的声音突然温柔得诡异，他转身捧住王柳羿的脸，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吻了上去。

　　玻璃杯碎裂的脆响与高个男生的怒吼同时炸开。「喻文波你他妈——」那人抡起酒瓶就要往前冲，却被身边一胖一瘦两个矮个男生死死架住胳膊，劝架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韩语，场面混乱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麻辣锅底的红汤泼在米色桌布上，像一滩刺目的血迹。

　　「妈耶，没人说来吃饭还有剧看啊，」李炫君放下手机，就着这场面津津有味地开吃，刘青松则“啧”了一声，一脸不赞同的表情。

　　「蓝蓝居然没想到他的亲亲男友要搞这一出吗，」刘青松抿了一口酒，指尖敲了敲桌面，「他表哥高振宁连他网名改成Baolan都要管，怎么忍得了他没成年就谈恋爱——」他冷笑一声，「喻文波这愣头青，真以为撬走人家宝贝弟弟不用付代价？」

　　田野下意识摸出手机想改备注，朋友圈的小红点却恰在此时跳动起来。他顺手点开，史森明的头像赫然出现在第一条动态——六分钟前发布的一张照片，学生会办公室的暖光灯下，简自豪正低头整理文件，史森明对着镜头比耶的手指虚虚搭在对方肩头，配文简简单单两个词：“一起，挺好”。

　　火锅蒸腾的热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窒息。田野想起昨天自习时史森明坐在他身旁发呆的样子——他手机屏幕亮着喻文波的朋友圈封面，是王柳羿调试机器人的侧影。月光从图书馆的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史森明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玻璃。那时田野以为他只是困了，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我去透口气。」田野猛地起身，撞洒了刘青松面前的酒杯，暗红的液体在桌面上漫延，夹杂着刘青松骂街的声音。

　　洗手间的镜面瓷砖映出田野苍白的脸色。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上脸颊的瞬间，身后隔间突然传来熟悉的青涩中文——

　　「您之前说还可以再等两周......」李汭燦压低的声音混着水声断续飘来，「我很需要这个设备，钱我马上就凑够了......十天可以吗？」

　　水流声在下一秒戛然而止。镜中倒影里，田野看到李汭燦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嘴角像一条绷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