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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烬 大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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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城后街夜市的霓虹灯牌浸在油烟气里,铁板鱿鱼在滚烫的铁板上蜷缩起焦香的边缘,孜然粒在热油中爆开细碎的噼啪声。田野缩在蓝色塑料长凳最外侧,支着胳膊叉掉文艺部群里聚餐的邀请,余光里身侧的李炫君正用竹签戳弄烤茄子,那块焦黑表皮已经被他戳得千疮百孔,蒜蓉混着辣椒油从破口渗出,在锡纸上积成一小汪浑浊的油泊,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进嘴的样子。
「来炫君,吃肉。」对面曾湛然第无数次递过刚烤好的羊肉串,这位贝斯手大概有投喂自家主唱的执念,每次看到李炫君听话地乖乖接过竹签,像个仓鼠似的吃得腮帮子鼓起来,他就会露出十分满意的微笑,“你们也吃”这种话完全是托辞,田野悄悄腹诽。
沉默,还是沉默,以及咀嚼食物的轻响。田野用筷子尖拨开烤韭菜里混入的花椒粒,金属桌腿随着他的动作在水泥地上刮出刺响。他总觉得该由自己提起这个话头,再者说他也着实好奇夺门而出的鼓手情况,就当是为了下次学生会活动的邀请名单未雨绸缪了,「黎光维不来吗?炫君之前跟我讲他为了蹭饭都装听不懂中文呢。」
曾湛然擦汗的纸巾在掌心不自觉攥成团,「我发了消息的,不来他就亏一顿饭,」田野注意到他说出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显得有点紧张,眼神在李炫君与刘志豪之间逡巡,像在丈量某道隐形的裂痕,「我们乐队表演完聚餐是传统,他应该知道的,可能就是——」
「有意思吗,我他妈就是临时救场,」曾湛然苍白的解释在烤架蒸腾起的白烟中模糊,刘志豪突然皱着眉重重撂下啤酒罐,“咚”的一声,啤酒泡沫顺着罐口漫过印有“青岛纯生”字样的标签,「黎光维至于摔鼓棒?我弹得有那么烂吗?」
油渍斑斑的灯泡在他头顶摇晃,照出T恤领口洇开的汗渍。曾湛然抽了叠纸巾塞过去,匆匆开口解释,「他不是冲你,他可能就是没反应过来,最后一次彩排的时候他压根不在场,不知道今天是你顶主唱——」
「噢,那就是嫌我唱呲了,」刘志豪冷笑着掰开一次性筷子,拿起啤酒罐又“咕嘟咕嘟”灌进去几大口,「老子都说了唱不出李炫君那效果,非得让我唱,我唱了你们又不高兴——」
李炫君猛然站起,塑料凳在水泥地拖出锐响。田野看见他右手小指抽搐着蜷进掌心,黑色肌效贴边缘被辣椒油染出斑驳的锈色。
「是我的问题,」李炫君垂着头开口,往日能撞碎玻璃窗的清越声线此刻仿佛沉在深潭底部,带着气泡上浮时被水压扭曲的变形尾音,「如果我当时......」
「打住!是什么啊怎么就成是你的问题了,」刘志豪颇为豪爽地抬手截断李炫君的自我反思,笑出两个不大雅观的嗝,「zzr,我大一的时候应该没这么单纯吧?」
「...你是单纯的反义词,少说两句,别带坏我们炫君。」曾湛然撇撇嘴,抓起辣椒罐往刚出锅的烤韭菜上猛撒。干辣椒碎在铁盘上炸出细小的油星,混着蒜末的焦香直冲鼻腔,呛得刘志豪弓着腰咳出了泪花,田野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李炫君面前那串凉透的烤面筋凝着层油脂,在霓虹灯下泛着冷腻的光。
「我的,我的,」刘志豪抹着呛出的眼泪,举起手作投降状,嘴角还挂着啤酒泡沫,「那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越南人说的什么东西,什么开始什么的?」
「噢,那个啊,」夜市嘈杂的人声里,田野敏锐地捕捉到曾湛然喉结滚动的轻响,即使他极力在假装松弛与不在意,「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们几个当时大一刚入学,」曾湛然仰头,目光仿佛穿越了夜市的霓虹灯,陷入了某个并不算遥远的夏天,「天真活泼,无忧无虑——」
「你别跟我说这几个词是形容杨藩的,他可比我还不单纯。」刘志豪挑眉,顺手从烤架上捞起一串刚烤好的鸡脆骨,咬得嘎嘣作响。
「...总之那时候我们仨已经在一块儿玩乐器了,吉他鼓贝斯,这配置下一步肯定是想组乐队,可越南人硬是不答应,杨藩软磨硬泡一点用没有,当然他理由也很充分,就是我们仨没人当得了主唱。」
「然后转机来了。军训的时候我们翻墙出去KTV,黎光维在你包厢外面站着足足听了二十分钟,拽都拽不走,虽然行为怪异了点但也能理解,因为你唱得太好听了,」曾湛然带着温柔的笑意突然转向李炫君,手里还捏着一串烤得金黄的玉米粒,「等你唱完那首日文歌,他立刻就跟杨藩说,就这个人当主唱,只要这个人。」
玻璃瓶映出李炫君瞳孔骤缩的瞬间,田野看着他耳尖漫上血色,又状似无意识地把奶茶的吸管咬成扁平的一片,甜腻的奶茶顺着吸管流出来滴在牛仔裤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我就知道,」刘志豪叹气,拎起啤酒罐晃了晃,残酒在铝罐里发出空荡的回响,「补位乐队绝对不是好主意,下次演出别找我。」
「其实你唱得不差,只是黎光维——」曾湛然还在努力补救,试图挽回即将离开的键盘手,可刘志豪坦然的神色早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自顾自拿起最后一串烤鸡翅咬了一口,油脂蹭得他的嘴角锃光瓦亮,「我又不是没听过你们主唱演出,非要我这么有自知之明地说出‘我比李炫君差十倍’这种话吗?」
「噢,那你可以来校歌会试试,」田野顺口接过听起来有些不和善的话头,「或许还挺有竞争力的。」
「饶了我吧,」这恰如其分的打趣听得刘志豪哈哈大笑,他举着空啤酒罐站起身,塑料椅在地面拖出一身刺耳的“吱呀”,「我不会加入SNAKE的,我明说了吧,自己弹键盘自由多了,不过祝你们以后顺利。」他说完,挥挥手踩过满地竹签走向霓虹深处,背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转眼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田野目送这位“替补键盘手”离开,转头看到李炫君正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一张SNAKE乐队的旧日合照,背景像是某个音乐节的舞台,照片里的黎光维笑得灿烂非常,左手握着的正是已经断成两截的红棕色枫木鼓棒,而右手则牢牢揽住了身边主唱的肩头。李炫君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仿佛在触摸那段已经逝去的时光。
曾湛然注意到李炫君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一串烤得焦黄的肉串递给李炫君,「吃点吧,别想了。」
李炫君接过肉串却没有动,依旧盯着照片出神。夜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离了他们,只剩下烤架上偶尔爆出的火星,和远处传来的模糊音乐声。
这是SNAKE的过往,是他无法了解的那部分李炫君的由来。田野看着烤架余烬在夜风里明灭,心里恍然升腾起一阵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某只飞蛾扑进冷却的羊油里,翅脉粘成透明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