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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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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校园歌手大赛初赛如期举行。后台的候场区弥漫着廉价发胶与汗水的混合气味,田野靠在配电箱旁核对灯光程序表,史森明举着学生会工作人员特配的对讲机歪在他肩头,嘴里嚼碎的薄荷糖随吐槽声喷出凉气:「不是我说啊,这届选手是集体被门夹了嗓子吗?唱《泡沫》的能把高音劈成泡沫渣,唱《体面》的音准...真是让人心疼」,史森明皱着眉头总结陈词,「我觉得我都能唱得比他们好。」
「嘘!」田野一把捂住他的嘴,余光瞥见垂头走过的参赛选手,「简会长说了,外联部今年拉的赞助商他儿子也来参赛了,你要把金主爸爸气跑,小心他再罚你看文件。」
史森明听到这话顿时戏瘾大发,夸张地捂住胸口,哼哼唧唧地就往田野身上贴,「诶哟我好委屈啊田野,你都不知道,简自豪十一假期居然让我看了整整五天的文件,五天啊!我都快疯了,我感觉自己像个图书馆管理员。」
「你还好意思说,下周就要开音乐节,我可是忙得连饭都没空吃。」田野无奈地安抚性拍了拍史森明后背,手上核对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史森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拖长音调回应,「好好好,田大忙人,我哪敢跟您比,」说着他把指尖戳向空着的报名栏,「话说李炫君真不来啊?你不是说他唱歌像吃CD,我到现在都没欣赏到一次。」
「他说要准备数学竞赛,没时间。」田野低头调试耳返,语气一如平常,只是余光扫过节目单时稍微顿了顿,「可能也是懒得来,他们乐队已经预定了音乐节的表演,不过报上来的人员——」
田野话音未落,观众席突然少见地爆发出兴奋的尖叫,这在这次选拔里倒是头一次。两人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选手背后的LED屏上赫然映出硕大的“JackeyLove NO.1”,蓝色的艺术字体在屏幕上不停随着节拍放大缩小,像一尾跳动的鱼。
「靠!他哪混进的参赛名单?」史森明扒着幕布咬牙切齿,指节攥得直发白。
「有什么关系,」田野憋着笑举起手机录像,「帮喻文波圆个歌手梦嘛,怎么,你还没习惯?」
「我怎么不习惯,我只是——」人造金色彩带随喻文波灾难性的破音喷涌而出的瞬间,刚才还在据理力争的史森明却突然噤声。他低头抠弄着对讲机天线,耳尖在频闪灯下似乎泛着可疑的红,「...傻透了。」
「...算了别说我了,」史森明闭上眼摇摇头,像是要把喻文波登台的画面甩出脑海,呼吸混着薄荷糖的凉意扑在田野侧脸,「你和金赫奎怎么样了?他这次会来吗?」
田野的嘴角立刻凝固在了某个未完成的弧度,调试耳返的指尖恍如无意识般摩挲着对讲机边缘。
「我...不知道。」他远远盯着喻文波鞋跟上晃动的金属链,仿佛那串叮当声能替他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知道,你打电话问问他不就好了?」史森明略带疑惑地脱口而出。
田野垂下眼睫,任由舞台喧嚣在耳膜上敲出空洞的回响。他只是不想继续做先伸手的人,不想让期待像琴弦般绷紧又骤然断裂——有些答案,或许本就不该由自己揭开。
中韩音乐节如期举办,舞台的菱形桁架锋利地刺破夜幕,干冰雾气裹着探照灯的金斑爬上树梢,将悬垂的LED灯串染成熔化的铂金。田野攥着节目单站在控制台阴影里,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舞台的方向。首尔大学交响乐团正在演奏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像淋了雨的蛛丝,细细密密地缠住他试图后退的脚跟。第三个乐章过渡段本该是十六分音符的华彩,演奏者却用了更绵长的连音——田野很清楚,这不是金赫奎的习惯。
「灯光组准备切追光。」史森明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惊醒了恍惚中数着拍子的田野。他仓促中抬头,正撞见钢琴首席翻谱时一扫而过的眼神,与记忆里钢琴前的身影恍然微妙重叠,但又随着渐强的弦乐彻底碎裂。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下掌声克制而礼貌地响起时,田野已经退到消防通道。生锈的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作响,而他只是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金赫奎”三个字,直到锁屏上《你的名字》截图的流星轨迹被汗渍晕成模糊的光斑。拨号音响起第五声,听筒里微微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仿佛有人正把手机贴着西装口袋轻轻移动。
「田野,抱歉,」金赫奎的英语比三年前初见时还要流利,用中文喊自己名字时却像蒙了层毛玻璃,「乐团这边有演出安排,我没办法去中国。」背景音里有小提琴调音的尖锐鸣响,刺得田野耳膜生疼。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节目单边缘,纸张在反复折叠处已经起了毛边,「没关系,我理解的,我还听出来你们首席钢琴今天弹错两个音。」这话一出口田野才惊觉自己有多像正在赌气的孩子,连尾音都带着幼稚的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闷响,金赫奎似乎走到了更安静的角落,「我其实...很想参加你们学校的音乐节,是个很好的机会。」
田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心里陡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明明听出了金赫奎的声线里的遗憾,为什么还是莫名难过——
「三天之后是你的生日,10月23号,你记得吗?」
「总感觉已经过了庆祝生日的年纪了,」一片寂静中,田野听到混杂着电流音的轻笑声跨越万里而来,「你提醒我了田野,我已经二十岁了,好像会的事情只有弹钢琴而已,想做的事也只有弹钢琴而已。」
挂断电话后,田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消防通道的应急灯骤然亮起,惊飞了栖在窗棂的夜鸮。田野望着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突然看清那个他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他与金赫奎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太平洋,而是金赫奎宁可溺毙也不愿上岸的音乐深海。
控台显示屏跳转到合唱团曲目时,田野才惊觉腕表已走过四十分钟。他突然有些许后悔于自己中途出去打电话的决定——到底还是错过了SNAKE的《虹·夏》,简直亏大发了。
想着正好趁李炫君他们还未离开去打个招呼,田野整理好心情疾步穿过堆满乐器的走廊向SNAKE的休息室走去。在刚要敲门的当口,门内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钝响。
田野连忙冲进休息室,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孤零零躺在地板上断成两截的枫木鼓棒,断口处的木刺还粘着镲片刮落的铜屑。李炫君蜷在墙角死死抱住杨藩那把51Tele,琴颈贴着他泛红的眼尾,像在拥抱一具苍白的骸骨。而曾湛然徒劳地拽着黎光维的外套,手指几乎要抠进铆钉里。
但黎光维不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急迫想走的人。房间另一边,刘志豪猛地合上琴盖,脸上的不悦溢于言表。
田野僵在门框沁凉的金属包边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踩在某个危险平衡点上。最终尴尬的寂静被黎光维挣脱曾湛然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打破——
「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始。」越南人嘶哑的尾音被走廊彻底吞没前,田野看清了他通红的眼眶,而李炫君依旧没有抬头。
曾湛然徒然伸向虚空的手缓缓垂落,转身时露出领口内层缝着的SNAKE旧队徽。他耸耸肩,脸上挤出勉强至极的笑容,「走吧,我请你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