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吉他》欧点欧

4、今月照故人

　　临平路大学的银杏大道浸在中秋夜的溶溶月色里，沿街的绢灯将游园会现场点缀成鎏金的河。田野从食堂向宿舍群的定位走去，远远望见李炫君踮脚看向最高处的灯谜，瞟了两眼就献宝似的招呼他，「田野快来！这个谜面绝对是为咱俩量身定做的——」

　　「‘兄弟双黑白，同台不分离，欢时奏响曲，悲际泪满溪。打一乐器’，」田野正念着，李炫君转身又欢快地向另一个方向打起招呼，果然半秒之后熟客史森明擎着糖画从人潮中钻出，手中琥珀色的糖稀凝成憨态可掬的幼犬，在宫灯暖光里流转出蜜色光泽，「最新线报！文艺部录取公示名单倒计时十分钟！」说着他顺手把一盏小巧玲珑的玉兔灯塞进田野手心，嘻嘻笑着解释说跟田野很配。

　　「哟，这不是简会长钦点的红人嘛——」刘青松调侃着拿手里的团扇戳了史森明小臂一下，他今天少见地穿了身相当正式的月白杭罗长衫，在人群之中显得分外惹眼。史森明倒也不辩驳，只将新领的工作牌往刘青松掌心一按，金属吊牌上“会长助理”的字样晃得人直眼花，「谁敢想，我面个秘书处都能撞大运，会长让我明天开始跟着跑外联，刘少你说我穿这件绀青西装会不会太老气，还是说——」

　　手机嗡鸣声截断了关于穿搭的闲谈，田野掏出手机垂眸看向屏幕，录取通知的蓝标在对话框里静静闪烁，“欢迎加入学生会”的宋体字也看起来格外友好。与此同时他的耳畔突然响起李炫君解谜的欢呼，「谜底是钢琴啊！」李炫君恍然大悟似的一把将灯谜笺拍在他肩头，殷红朱砂勾画的字迹在灯笼映照下恍若跳动的火苗，「田野你居然比我猜得慢！」

　　「你们303寝室倒是逍遥，」史森明环顾四周，没头没脑地忽然蹦出来一句，他的指尖状似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画竹签，「那位王，王同学呢？」

　　「喻文波在机房泡三天了，」田野心下了然地晃了晃玉兔灯，暖黄光影掠过史森明骤然绷紧的下颌，「说是要给科创大赛作品加装什么自动化模块，连中秋特供的流心月饼都没领。」

　　「那田野你的跨国知音呢？」刘青松倚着银杏树干悠悠开口，匆匆赶来的林炜翔正将新扎的走马灯递到他眼前，绢纱上墨绘的游龙正随气流缓缓旋舞，「听说下个月学校要请首尔交响乐团过来，你男朋友没提前给你透风？」

　　「都说了不是...」田野苍白的辩白消融在夜风里，他的指尖却诚实地划开对话框。置顶聊天框仍停在一周前的《月光》音频，他发送的月兔表情伏在五线谱背景上，绒毛在像素格里泛着暖光，恰似怀中的玉兔灯在月色中明明灭灭。

　　文艺部第一次例会在老图书馆顶楼召开，彩绘玻璃将晨曦筛成斑斓的圣诗。田野朝坐在讲台旁的史森明扬了扬下巴，刚在前排落座，就见文艺部长苏汉伟踩着阶梯教室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走进来，部长腕间的檀木手串不经意似的磕在投影仪开关上，「咔哒」一声，幕布上骤然亮起「中韩大学生音乐节」的大标题。

　　「下个月我们要和首尔大学联动，承办的重担落在文艺部肩上，当然我也会积极动员其他部门参与进来，」苏汉伟目光严肃地扫视全场，指节叩了叩布满粉笔灰的讲台，「预算有限，只够搭简易舞台，不过校方的要求——」他故意拖长的尾音被窗外惊起的鸽群打断，「音响和灯光必须达到专业级。而且鉴于这个活动时间上与校歌赛有重叠，我个人想法是由有乐器经验或舞台经验的新生来主导，毛遂自荐一下？」

　　就等你这句呢，田野眼睛“刷”一下亮起来，这是机会送到眼前了。

　　「钢琴十级够用吗？」田野微笑着站起身，新人堆里霎时漾开一阵阵惊叹与抽气声。苏汉伟似乎也有些意外于真的有人回应，半晌两人只是面对面站着毫无动作，直到外联部部长严君泽踹开教室门，踉跄着摔进两箱赞助饮料。田野瞥见易拉罐上「玫瑰荔枝味电解质水」的标签，喉结动了动——三天前史森明叼着吸管吐槽「这味道像过期漱口水」的画面突然鲜活起来。

　　苏汉伟回过神来，朝田野点点头，「很够用。我来做你的副手，你可以先参考一下往届校歌赛和音乐节的舞台方案，下周四之前给我一版新的方案，顺便，」苏汉伟扬了扬手里空白的A4打印报名表，无奈的笑容挂在脸上，「有机会就帮我找点愿意参加校歌会的人吧」。

　　窗外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整点，悠长的钟声回荡在校园上空，九月末的烈阳穿透彩绘玻璃窗洒进教室，淹没了田野略带僵硬的点头。

　　文艺部例会后第二天的C语言课上，田野正切屏写方案书，文档里密密麻麻的舞台设计图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他刚把“灯光走位”改成“追光轨迹”，余光里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汭燦抱着笔记本电脑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自己身旁，冷杉混着松节油的气息漫过来，让田野不合时宜地想起高中练习时常去的琴房。

　　「组队。」韩国人面无表情地递来登记表和圆珠笔，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原来你也是信科院的，田野并没有把这句心里话讲出来，只是点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队友，就又埋头投入进自己的方案修改中。键盘敲击声中，田野隐约听见李汭燦的呼吸声，轻得像大提琴最低音的余韵。

　　「田野，」当修改到舞台承重参数时，李汭燦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老师提了道编程题。」他指了指黑板，又把笔记本转向田野，屏幕上是一道关于链表操作的题目，光标在代码界面规律地闪烁。田野刚要婉拒，视线却猛地被变量名黏住——“legato”的字母在代码间舒展如五线谱上的连音线，稀奇极了。

　　「用音乐术语命名变量？真的假的？」田野指着代码轻笑，「调试的时候不觉得像在读琴谱注释？」

　　「这样查bug时心情会好点。」李汭燦生硬转过话题，耳尖泛红地敲下回车。

　　田野不置可否地摇头，刚打开代码编辑界面还没来得及写变量定义，前排突然爆发的骚动就截断了他的思绪。喻文波霍然起身，并且十分刻意地将代码窗口切到复杂的机器人控制算法那页——

　　「老师，我觉得这道题可以用递归算法优化，」喻文波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刚刚试了，效率能提升30%。」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窃窃私语，田野瞥见李汭燦微微皱了皱眉，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他的代码间顷刻多了一行指向清晰的注释：“# 递归深度过大会导致栈溢出”。

　　这倒是个注释的好用法，田野忍不住笑出了声，引来喻文波回头不满的瞪视。当他正要开口解释时，李汭燦却突然站了起来。

　　「老师，」李汭燦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吐字清晰得甚至不像韩国人，「我觉得迭代算法更合适，避免栈溢出的同时，代码可读性更好。」

　　喻文波张口结舌地回头盯了李汭燦几秒，“啧”了一声便跌坐回椅中低头开始修改自己的代码。田野望着李汭燦映在屏幕上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韩国同学似乎比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谢了，」田野低声说，「不过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汭燦没回答，只是将笔记本屏幕再次转向田野，新增的注释行明晃晃地映入他的眼帘：“# 金赫奎说，你值得最好的队友。”

　　熟悉的名字猝不及防出现，刹那间田野感觉心跳像突然踩空半拍，悸动不已。此刻他忽然希望窗外落下一场瓢泼大雨，好掩盖自己突然碰翻水杯的慌乱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