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吉他》欧点欧

3、盛夏光年

　　临平路大学的传统之一，就是在军训第二周抽出一天作为“打卡日”，大一新生们五人成组，攥着油墨未干的手绘地图穿梭于校园各处，在三十个指定位置集齐印章。田野头痛地握着皱巴巴的地图腹诽，这活动设计者绝对是个反科技原始主义者——毕竟在智能手机普及的年代，谁还靠纸质地图找路？

　　更令人头痛的可能只有史森明在他耳边转得哗啦作响的指南针了。田野此刻恨不得穿越回十分钟前掐灭自己拱火的念头——当时喻文波搂着王柳羿肩膀说要组队，他满心以为史森明会冷脸拒绝，连打趣的俏皮话都准备好了，却没想到那人居然咬着后槽牙挤出句欢迎。

　　「你是受虐狂吗？」田野用地图戳了戳史森明后背，压低声音朝后方努嘴——余光里喻文波正单膝跪地给王柳羿系鞋带，动作娴熟得完全不像第一次这么做，「指望喻文波会反思那你要等下个世纪了，再说人家小情侣本来也没什么错。」

　　「说完我就后悔了行吗...」史森明轻声叹了口气，紧接着猛地提高音量，惊得王柳羿拿铅笔在地图上戳出个洞。众人转头时他正夸张地挥舞指南针：「炫君！下个打卡点是不是有咖啡卖？规则里没说不让喝冰饮吧？」

　　李炫君咬着草莓味冰棍含糊应声，融化的糖水在地图上洇出模糊的粉色云团：「没事，当年杨藩学长他们更夸张，直接翻墙去商圈K...总之先去二楼打印店。」

　　咖啡豆焦香混着油墨味涌入门缝时，田野的太阳穴有了感应似的突突直跳。清晨九点多的时间，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柜台后唯一一个穿深咖围裙的店员正俯身专注地拉花，仿佛没看到有客人进门。

　　有点眼熟，田野盯着那个店员动作，眉头微微蹙起。

　　「点单！」史森明挤到最前排动作夸张地敲了敲玻璃展柜，田野清楚地看到那个店员抬头扫视时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两秒，「帅哥推荐个招牌呗？」

　　「冰美式？」这人过分简洁的回答裹着生硬的中文腔调，面部表情也跟机器人一样，毫无情感波动痕迹。

　　「等等——」喻文波突然从纸质菜单前抬头，田野几乎能看到“努力回忆”四个字在他脸上具像化，「你是不是七中的？和田野同班的韩国转学生...李什么来着？」

　　啊，李汭燦。

　　记忆如沾了雾气的镜面被猝然擦亮，田野这才回想起高中教室后排沉默的身影——他似乎是和金赫奎同时转进班里的，可田野直到毕业也写不对他的名字。

　　「是。」韩国人简洁地回应道，甚至没有回答关于名字的问题。柜台后的旧音响正播放马斯奈的《沉思》，只有绵长的旋律填补着悬在半空的空白。

　　军训最后一天的拉歌现场犹如煮沸的铜锅，计算机系方阵把《晴天》吼出了六级台风的架势。田野刚唱完最后一句，喻文波就突然冲上来抢过他手里的麦克风——这人从一大早就开始躁动不安，连背包里那叠机器人设计图都被他翻得哗哗响。

　　「《天后》！切《天后》！」喻文波拍着音响箱朝教官喊，起哄声里他扯着嗓子嚎出副歌第一句“我嫉妒你的爱气势如虹”，惹得树荫下打盹的橘猫都“嗖地”窜上围墙。

　　田野揉着震麻的耳膜转头，视线正撞见李炫君盘腿坐在建筑系方阵前调弦。这次是他熟悉的那把Gibson Les Paul，琴面的颜色从中心的橙黄逐渐过渡至边缘的深红，这振奋人心的暖色调让他忍不住回想高一暑假的艳阳天——

　　记忆随琴弦震颤倒流。同样的烈日下，田野恍惚中似乎又一次亲临那晒得发烫的音乐节舞台，而舞台正中央是那时未满十六岁的李炫君。轻快的鼓点唤醒柠檬汽水味的前奏，李炫君随之仰起头青涩地冲台下一眨眼，甚至克制不住自己脸上害羞的笑意。在盛夏灿阳中，这甚至比他手中的吉他琴颈更加闪闪发亮。

　　「? ——你睫毛挂着彩虹

　　说未来比云还蓬松

　　这次牵手以后

　　能否在同一个夏天重逢——? 」

　　台下尖叫声如潮水漫过堤坝。田野握着快融化的甜筒愣在原地，身边山呼海啸似的欢呼声让他产生了一种仿若本人也置身于舞台之上的错位感，直到身旁的金赫奎毫无预兆地扣住他的手腕，用不甚标准的中文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歌词，牵手」。

　　「建筑系来一个！」下一秒教官的吼声把田野“忽地”带离回忆，他看着现实中的李炫君接过麦克风又迅速塞给身后同学，笑着打趣说要“保护人类听觉基因多样性”。

　　喻文波走调的歌声还在几米开外回荡，而田野盯着此刻沉默调弦的李炫君，选择再次小心翼翼地捂好耳朵。

　　当夜色染透宿舍窗棂时，303寝室的日光灯管在四张相同的桌面上投下冷白的光晕。李炫君端坐在书桌前，正用镊子把(g)idle的小卡一张张整齐地嵌进绒面卡册，仿佛在给文物归档一样精细。新拆封的专辑在桌面上摆阵似的铺得满满当当，按李炫君的话说，这可是“军火展示”。

　　「当当当当！宋雨琦的打歌卡！」李炫君突然弹起来，两指夹着张镭射小卡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刘海也随着动作利落地扫过眉骨，「某鱼上炒到八百了，当然我—不—卖——」李炫君的尾音得意地上扬，活脱脱一副炫耀战利品的模样。

　　刘青松回过身面无表情地扫了眼手舞足蹈的李炫君，脸上的火山泥面膜在美妆灯下泛着诡异的青光，「下周六街舞社招新，你这女团铁粉不去拯救他们的编舞水平？」

　　「你可饶了我吧，」李炫君“嘶”了一声，被这提议惊到夸张地抖了抖，「要说适合还得是动漫社，我四肢不协调的程度堪比赵礼杰。」

　　「我表弟，」田野在刘青松问出口之前解释似的晃着亮起的手机屏幕，「他刚刚又发他那个地下偶像安利视频了，这次还附带模仿秀。」

　　「噢？模仿秀？」李炫君眼睛一亮，迅速放下手里的卡片窜到田野身边，声音里都带着不可置信的期待感，「真的假的？」

　　田野憋着笑点开对话框里的最新消息，直接把进度条拖到高潮部分，全屏播放的舞台视频瞬间填满宿舍——戴着黑色半面罩的男团成员在追光灯下嘶吼，台下应援棒组成的银色浪潮随着音乐鼓点尽情地翻涌，背景音里是声嘶力竭的韩语rap：「...梦想是淬火的刀锋...」

　　「我去，帅啊！」李炫君半个身子歪在田野椅背上点评，脚上已经跟着节奏饶有兴致地打起拍子了，「主唱这个低音炮rap——他们叫什么？」

　　「Griffin，赵礼杰本命，」田野飞快地划到下个视频，「不过，重点在这——」

　　新视频的画面里，瘦高个少年正对着浴室镜子张牙舞爪，四肢像长颈鹿似的毫不协调地晃晃悠悠，偏偏脸上的表情却显得非常沉浸其中。尤其当赵礼杰用塑料桶当架子鼓敲出副歌段落时，连刘青松都把面膜笑裂了条缝。

　　这还没完，下一秒赵礼杰自信满满地在视频里开口，跑调的韩语rap混着窗外不住的蝉鸣，简直把这“即兴表演”的滑稽程度推到了顶峰。李炫君整个人笑倒在田野身上，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不是，这鸭嗓还带电啊！田老板你们家祖传音痴啊？」

　　「只有他好嘛，我唱歌再怎么说也是能听的——」

　　「真能听？我怎么觉着跟喻文波不相上下呢。」刘青松的调侃裹着戏谑从床帘后渗出来，田野梗着脖子刚要反驳，手机猛地再次在掌心震起——沉寂数月的置顶对话框突然跳出一段钢琴练习视频。点开播放的瞬间，田野仿佛听到首尔的夜风穿过耳机流淌成琶音，缓缓奏来的《月光》与303寝室此起彼伏的嬉笑声撞作一团，在熄灯后的黑暗里漫成绵长的无尽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