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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不及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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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九月不该这么热。田野把迷彩帽檐压到鼻尖时想,云南老家晒辣椒的竹匾甚至都比这塑胶跑道有人情味。教官的哨声刺破晨曦的雾,田野盯着前排喻文波后颈晒脱皮的皮肤,恍惚想起高中在走廊和这人打过的几次照面——那时候史森明总是抢着跟他打招呼,即使后来分了文理科依旧没变。
「计算机系!正步分解动作——」
右腿悬空的瞬间,田野听见骨节错位的轻响。汗水滑进眼睛的刺痛里,他看见观礼台遮阳伞下闪过刘青松的衣角,那人胸前挂着的莱卡相机像块冰冷的勋章。
「你室友挺有意思,」休息哨刚响,喻文波就拧开被贴了“if:true”的水壶,下巴意有所指地朝观礼台一扬,「请了病假不休息,倒来拍哥们军训。」
「你可省省吧,真以为谁都对你有意思,」田野抓起防晒霜往脖子上又糊了一层,在教官的注视中朝着观礼台挥手,「人家来拍仪仗队的。」
「怪不得,林炜翔非说站军姿能治驼背,昨天半夜在寝室对着镜子练到两点」,喻文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室友审美挺特别。」
「是吗,」田野故意顿了顿,「刘青松说想让他脱了上衣当人体模特呢,听说人家腹肌能夹住素描笔,是真的啊?」
喻文波被这“危险发言”惊得呛了口水,耳尖“腾地”泛红,「那傻子是体育特招不假,但你也别听他瞎吹...」说着他欲盖弥彰似的换了话题,压低声音靠近田野,「王柳羿是不是也是你室友,机械工程的王柳羿?你知不知道他博客ID,是不是Megan?」
「怎么?代码大神要跨界搞机械了?」田野略带惊讶地看喻文波这难得急切的神情,「人家《基于混沌算法的路径规划》阅读量也破万了,可不比你喻大神少。」
「草!真是他!」喻文波的眼睛倏地亮了,突然抓住田野手腕好像启发了什么了不得的倾诉欲,他手里的矿泉水晃动中洒在迷彩裤上洇出了深色痕迹,「上周他博客里提到的陀螺仪校正算法,我写了三百多行代码验证...」
教官的哨声截断了突发的技术探讨。回到队列前田野望向远处仪仗队的位置,林炜翔托着国旗踢正步的姿势像捧着易碎品,阳光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滚进领口,在锁骨窝积成晃动的光斑。刘青松的镜头追着那道光,快门声尽数淹没在教官的怒吼里。
当暮色将宿舍楼染成玫瑰金的色泽时,李炫君正趴在窗台拉出哀怨的长音:「要蜕皮了要蜕皮了——」他后颈晒出的V字领般的分界线正被曾湛然用棉签轻轻点涂药膏,痒得他缩着脖子直笑。杨藩踹门进来时左手拎着冰镇西瓜,右手护腕卡在凸起的腕骨上,金属搭扣折射着落日余晖。
「小祖宗这晒伤挺会挑位置,」杨藩把西瓜往桌上一撂,墨镜推到头顶,「不知道的以为建筑学改学人体彩绘了。」他甩开李炫君的椅子大剌剌坐下时,右手下意识往袖口缩了缩。
「停停停杨藩你又编排我!」李炫君的脸红得跟外面的天色不相上下,扭头就是找曾湛然“控诉”,「猪猪人你看他——」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说好给我带一点点的!」
曾湛然笑着从背包里掏出奶油洋葱味薯片摞在李炫君桌上,「没来得及,先拿这个抵债成不?」他顺手把李炫君翘起的呆毛捋顺,「周末带你去吃绵绵冰。」
「老子顶着三十度高温提西瓜上来,」杨藩屈指敲得桌面“噔噔”响,「某些小白眼狼就知道吃甜——」话没说完就被塞进嘴的西瓜堵住,李炫君举着勺子笑嘻嘻,「杨藩哥最好啦~」
说着旁边床帘里突然发出刺啦一声像是素描纸撕裂的声音,伴随着田野外放的语音消息在寝室上空回荡:「小野记得抹防晒!你胃不好少吃凉的——」刘青松烦躁地伸出手把画纸团成的球状物砸向对个墙壁,纸上未完成的人体速写展开一角,潦草的人物腰线旁模糊写着“大傻子”的批注,「田野能不能别外放你男朋友语音了?」
「那只是我表哥,」田野用脚尖把掉进床底的纸团勾回来,「不过刘少画技见长啊,这腹肌阴影打得...」他展开画纸对着夕阳端详,「比前天那张“人体动态学”强多了。」
「关你屁事!」刘青松从床帘里探出头来,耳尖是非常可疑的红,「总比某些人顺拐拐成机械舞强。」
周末的甜品店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橱窗上凝结的水珠把街景晕染成莫奈的画。田野摘下印着羊驼图案的鸭舌帽放在身旁的空椅子上,手指肚的皮肤碰到冰镇柠檬水杯时的凉意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史森明瘫在他对座的高椅背里,正用吸管戳杨枝甘露里的西米,百无聊赖得连开口都带着午后的困倦:「——所以你把小浣熊送回家了?」
「对啊,周一就送回去了,宿管说再听见猫叫就通报批评,」田野叹气,「估计在宿舍期间都没办法了。」
「那你考不考虑——」突然间史森明像被按下暂停键,塑料吸管在他指间弯折成锐角。田野循着他凝固的视线望去,落地窗外王柳羿正抱着贴满“RISE”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倒退着走,喻文波伸手替他抵住玻璃门的瞬间,两人同款T恤上的Q版机器人印花看起来仿佛在挤眉弄眼。
「...光敏传感器的位置还要调整。」王柳羿的声音里浸着笑意,抱着电脑缩进角落的皮质卡座时,手肘自然地擦过喻文波的胸膛。喻文波紧贴着他坐下,俯身查看他电脑屏幕时的幅度大得刻意,鼻尖几乎蹭上他耳后碎发,「我听说这家提拉米苏能排进大学城前三——」
下一秒史森明猛然站起,桌角被他的激烈动作碰到,刚端上来的柠檬挞上的糖霜如雪崩般陡然崩塌。当喻文波的手指状似无意地缠上王柳羿的耳机线时,史森明已经冲出店门,店门口翻倒的绿箩架在瓷砖台阶上炸开清脆的悲鸣。
暴雨冲刷着主席台下的铁质楼梯,积水倒映出渐暗的天色。田野收伞时看见史森明正蜷在他们军训时发现的秘密角落——楼梯拐角的第三级台阶,那儿有块褪色的涂鸦,不知是哪届毕业生涂的“永不分离”。
「没淋湿吧?」田野坐在他身旁,递过另一把折好的伞。史森明没接,只是用指尖不停摩挲着牛仔裤侧面的缝线,「初二体育课他摔破膝盖,我拆了校服给他包扎。」
雨滴在栏杆上敲出肖邦《夜曲》的节奏,史森明涣散的瞳孔里映着剥落的白墙漆,仿佛在凝视某个不存在的远方,「高一科技节颁奖礼,他抱着航模奖杯冲过来,机翼差点戳到我眼睛,」他的喉结滚动着咽下酸涩,嘴角却扯出笑纹,「他说,“森明你看,我能飞到积雨云上面,你要不要搭顺风机”。」
「高二文理分科那天,我躲在器材室听MP3,他推开门找到我,举着物理卷子说,“你讲玄武门之变比电磁感应有意思多了”,」史森明低下头指尖颤抖,「后来才知道,那套卷子是他特意找的错题集。」
雷声碾碎雨幕时,田野嗅到咸涩的水汽味道——不知是雨水还是身边人的眼泪。「高考查分那晚,他给我发机器人测试视频,说给自己的机器人叫Megan的时候,我居然...」史森明的尾音溺毙在抽气声里,「居然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改自己的英文名...挺傻的是吧?」
肩头的重量让田野脊椎微微发麻。史森明的颤抖恍然间与高三冬夜音乐厅的记忆微妙地重叠——在金赫奎忘情地在聚光灯下演奏《月光》第三乐章时,史森明也是这样靠着他酣眠。那时田野只是仰头凝视头顶天花板下的水晶吊灯,却猛然捕获了琴声里难以触及的星辰,正如此刻史森明破碎的抽泣声般沉重。
「雨快停了。」田野望着渐弱的雨势轻声说。史森明的呢喃也混着雨声飘来,「我总要发现的对吗...至少我还没被淋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