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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汴州秋深(1) 习得文武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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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槐一声孽女,让兰越翎终于哭出了声。
塞满她嘴巴的泥沙也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她泪流满面,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整个人手足无措,张嘴闭嘴想要说话,却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出不了声。她顿时急了起来,扯着嗓子一字一顿去说:“我……我……他……他把我表兄杀了——”
一句话落,她终于找回了声音,骤然欢喜起来,像小孩子一般委屈地跪着往前走了两步,拉住付槐的手大哭着告状:“怎么办啊,伯父——这可怎么办啊,那个王八蛋!他把我最后一个家人杀了,他把我表兄杀了——那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我好恨他,我好恨他啊,我恨得睡不着觉——”
付槐闻言,懊恼得一声怒吼,额头青筋毕露。他眼眶湿润,咬紧牙关,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抚摸她的头,努力宽慰道:“十七娘,好孩子,我来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我发誓,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了。”
兰越翎便忍不住嚎啕大哭:“伯父,我没办法,表兄是为了救我死的,我得为他报仇,我不能,不能让他死不瞑目。”
“我也不想这样的,我还怕阿父阿母会怪罪我……所有人都死得光明磊落,只有我要死在断头台上。”
“我听说死在外面的鬼是回不了云州的,我好怕,我好怕我不能回云州了。”
付槐此时已经发现公孙枰还在堂庭了。他用力扶着她起来,认真道:“十七娘,你不会死,咱们家再不会死人了。”
话到此处,想起从前过往,竟也忍不住掉了泪。他别过脸抹泪,这才看向旁边的公孙枰,“这是瑞王爷吧?”
公孙枰自方才兰越翎痛哭开始,手就缩在袖子紧紧攥成了一团。他眸色哀深,想过去抱抱她,但此时此刻,却又没有任何立场。
他只能如同真的陌生人一般站起来,跟她和她信赖的人告别,“今日就不叨扰了。”
付槐送他出门,“十七娘这段日子多亏了王爷照料,等臣面圣完之后,就去瑞王府道谢。”
公孙枰沉默,最后叹息一声转身,却在游廊尽头看见了蹲在地上面色怔怔的段承戥。
他脚步一顿,拐了个弯过去,“刚刚听见了?”
段承戥轻轻嗯了一声,“听见了。”
他道:“小舅舅,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
牢狱里那么阴湿,她不哭。随时都可能去断头台,她也没哭。
他以为十七娘不会哭的。
段承戥摸了摸心,“小舅舅,我……我有点想跟她一起哭。”
他这几日其实一直故意避着十七娘。
他发现自己的心思了。
发现了,就有了羞耻之心,怕被人发现。
但现在却又想别人知晓他这份心,他抬起头,“小舅舅,你说,我是不是——”
公孙枰抬眸,“阿戥,她不会给人做妾。”
段承戥脸色一白,“我,我不娶别人……”
公孙枰:“你做不到。你是独子。”
他阴阴剐他一眼,“阿戥,离十七娘远一点。”
段承戥眼眶缓缓红起来,“小舅舅,你是不是也喜欢十七娘?你来得太勤快了。”
公孙枰:“才看出来?”
段承戥本是揣测,听见他这般干净利落的承认,顿时急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是我先与她相识的!”
公孙枰冷笑一声:“你与她先相识?你就可以得到她的心?”
若是先相识就能得到她的心,那他现在早睡在她的心窝里了!
他眸色更冷,遥遥看一眼堂庭,拎着人离去,“走吧,别在这里碍眼了,今日这里不待客。”
——
堂庭里,兰越翎细无巨细跟付槐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而后问:“京兆府尹姓孙,名庆阳,伯父,你知道他吗?他在暗里帮了我。”
付槐摇头,“不认识。但在我被贬之前,京兆府尹也不姓孙。”
他道:“前京兆府尹应当被于舍川杀了,孙府尹才补上的。”
说起于舍川,兰越翎看看四周,附耳过去,将于舍川和表兄的事情说了出来,“我当时吓得头晕眼花,但再三确认过了,表兄长得跟于舍川一模一样!”
付槐大惊,再朝四周看看,确认无人后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兰越翎摇头,“你跟我阿母熟识,你知道阿母有于家和孔家这么一门亲吗?”
付槐想了想,否认道:“我与你家,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两家并无秘密。你阿母跟你婶婶义结金兰,也是无话不说,此前我两都没有听你阿母提过此事……也有可能你婶娘知晓没跟我说。你知道,她后来恨我。”
他说到这里,神色一黯,道:“十七娘,我接到调令的时候就已经去信给你婶娘了,请她直接去汴州跟我们会和。你婶娘最喜爱你,她若知道你的事情,肯定会来的。到时候你再问问她。”
兰越翎点头,欢喜道:“婶娘愿意来就太好了。”
付槐就叮嘱她:“十七娘,这事,除了我和你婶娘,再不能让其他人知晓,你要烂在肚子里知道吗?”
兰越翎当然知道,“我都打听过了,于舍川是承光二年元月去世的。表兄又是承光二年三月到的我家。这里面隔着两月——我就怕表兄是逃出来的!”
付槐却比她更加老练,他缓缓摇头,“你这个表兄,身份存疑,恐怕连名字也是假的。”
兰越翎闻言,神色暗淡下去,“我其实也想过的……”
她低头:“但他对我确实很好,最后还为我死了。”
假不假的,就不重要了。
付槐叹息,正要劝慰几句,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皱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兰越翎着急,“伯父,可是想起什么?”
付槐就道:“十七娘,你长大了,又能经得住事,有些话我就明说了——你有没有想过,即便是双胎子,也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脸。”
见兰越翎疑惑不懂,他走到窗户边,捡起窗台上两片银杏树叶,“十七娘,你要知晓,世上不可能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你仔细想想,若是你表兄和于舍川连脸上的痣也一样,那不叫双胎,那叫同一个人。”
一句话,吓得兰越翎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不可能!”
她脸色惨白,压着嗓子道:“不可能啊,于舍川不是死了吗?死了的人,怎么还会活着!”
付槐:“世上之事,无奇不有。于舍川突然发疯杀人本就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他再诈尸活了,也是有可能的。”
兰越翎想起表兄昔日的一言一行,双手忍不住绞在一起,“可是伯父,表兄若是于舍川,那他为什么来我找?”
付槐:“这又是另外一个秘密了。”
他顿了顿,迟疑问:“十七娘,你确定你表兄死了?”
兰越翎知道他的意思,轻声回道:“确定,他是我亲自埋的……他死后,我守在他的墓前守了很久,他不可能再活过来。”
付槐拍手,“我与于舍川也算是相交多年了,他会不会是去找我的?然后见我不在,打听到了你,便去找你了?”
兰越翎:“或许?”
但又觉得不是。
她道:“我总觉得,表兄就是来找我的。”
那就真不知道了。
付槐又夸她,“你在两仪殿的奏对极好,长公主应该是看中你的聪慧,这才想招揽你,也是想重用你。”
兰越翎不懂,“可如同我这般的人很多,她为什么要重用我呢?”
付槐:“不说你即将跟着我去河道,只说对于上位者而言,能力多一分少两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重情重义,能为她们豁出性命。”
他道:“你后头请段三郎为你抓捕王家仆从,应该是误打误撞让她看见了你的勇气和不怕事。”
“毕竟,怕事的人,走不远。”
付槐想了想:“等明日,我就带着你亲自去长公主府致谢。”
兰越翎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她这般招揽我,我又是你的子侄……我心里总不踏实,就怕她用我来让你做事。”
付槐闻言,摆手道:“她还不敢。我如今坐的这个位置,陛下时时盯着呢。”
而后郑重道:“十七娘,你是个小娘子,到了河道上,男人自然而然就会轻贱你几分。若是你依托于我,那以后就会成为我的影子。”
“寿平长公主这个人,我瞧着,是有些野心和见识的。她应是看出了你往后不甘于成为我的影子,所以提前将你绑在船上罢了。”
“至于你最后到底有没有用——你若无用,她帮你几次,也没损失。但你最后要是有用,那她就赚到了。”
兰越翎缓缓咀嚼这番话,半晌后点头,“我明白了。”
付槐就拍着她的肩膀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十七娘,寿平长公主也是姓公孙的。”
身为女子,跟着她往前走,总比跟着其他人强。
兰越翎又高兴起来,“伯父,你说得对,我也是这般想的。”
两人深谈到半夜,翌日,宣旨太监宣付槐进宫面圣的时候,竟还宣了她一块。
兰越翎又跪在了两仪殿前。
付槐跪在她的身边,先对着皇帝磕了三个晌头,感激他赦了兰越翎之罪,大声道:“十七娘如同臣的亲闺女,臣子嗣皆亡,如今就她一个了。臣再谢陛下救了臣的闺女。”
皇帝还是第一次见付槐,饶有兴趣问道:“既然是亲闺女,你去梧州的时候怎么不带着她同去?”
付槐就道:“回陛下,她是家里最小的那个。臣走的那年,她已十五岁,个子窜得高,臣见她的个子就知晓,家里又一代儿郎长大了。”
他转身看向兰越翎,“十七娘,你来告诉陛下,云州无论男女,成为大人之后该做什么?”
兰越翎就伸出双手弯腰匍匐下去,“死守云州,为君尽忠,为疆护土,为民甘死——不教匈奴,欺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