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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汴州秋深(2) “你说你, ...

  •   皇帝闻言,感慨连连。

      他从太子做到皇帝,一直顺风顺水。人生二十一年中,最大的挫折就是碰见了于舍川这条疯狗。今岁最恶心的事,也是为了天下百姓,不得不重新启用付槐。

      他今日本是要为难一下付槐的。但听了这么一番话,心中对他的不快倒是少了一些。
      又见他虽然长得高大,但一张脸上崎岖不平,遍布风霜,再想起兰越翎之前说他子嗣皆无,妻离家散,不免又多了几分怜惜。

      他重重叹息一声,摆手道:“起来吧,赐座。”

      等两人坐下,他问:“自于舍川死后,黄河就没安澜过。如今朝中众臣推你做都水使者,你可有把握?”

      付槐闻言,又跪了下去。兰越翎见了,赶紧跟着跪下。

      付槐:“陛下,臣是个粗人,喜欢有话直说。您能听臣一句实话吗?”

      皇帝:“你说。”

      付槐:“臣与黄河打了一辈子交道,摸着良心说,要治黄河其实不难,难的是上下同心,举国同力。”

      皇帝点点头,“继续。”

      付槐:“臣认为,这上下同心,最难的倒不是那个同字。而是上下两字——不说别的,只说将棣州五百米河道改成两百米,导致黄河决堤的蠢货徐德。他为什么敢这般做?就是因为他位高权重,处在上方,下头的人即便看出不对劲,也不敢管他,更管不了他。”

      皇帝听了,脸色顿时不好。徐德出自凤州徐家,是徐太妃的娘家侄子,曾进宫陪着皇帝读过几年书,算是皇帝的心腹。

      于舍川死后,皇帝将他派往棣州,本是想让他做出点功绩来给自己争口气,结果却因他的身份,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这才酿成悲剧。

      此事之后,因徐德出身世家,又有徐太妃连夜跪求,皇帝一时心软,也没有将人杀了,只圈禁在邙山。

      付槐叹息:“陛下,臣做官多年,也有些许感悟——自来,贪官污吏好抓,也好杀。但如同徐德这般动不得的人,臣又该如何去做?他不听臣的啊。”

      “臣倒是不怕死,可臣要是碰见徐德此类人,他不听话,一定要改河道,臣是杀他还是不杀呢?”

      这话,将皇帝架在了高台上。他眸色渐冷,看向付槐,“你想要说什么?”

      付槐就道:“臣想要陛下一句准话,这黄河,您是真想治,还是只想做做样子?”

      皇帝大怒拍桌,“付槐,你放肆!”

      付槐便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陛下,臣知晓,这时候招臣回来治河,臣的脑袋就已在裤腰带上了。但臣高兴,臣这一辈子,若是能让黄河不再决堤,那就是死也值了。”

      “臣不怕死,那群甘愿去治河的人也不怕死。臣只怕拎着脑袋刚上路,陛下半路又将臣喊回来了。”

      皇帝听出他话里的死志,怒火又慢慢消散,突然想到了于舍川之前说的话。

      他说,陛下,要治河,河边却是世家的田。那些田地,您敢去收吗?

      当时,皇帝沉默不语。此时,两仪殿内,他也沉默不语。良久才悠悠道:“付槐,你这是要变法啊。”

      付槐摇头,“臣不敢,臣没有那个野心。”
      他似乎只是想问一问,没再丝毫纠缠,又说起另外四个字,“陛下,纵使能上下同心,后续也难举国同力。治河一道,不用您说,臣也知晓费人,费时,费财。这三费,就能让户部尚书在您面前哭得跟孙子一样。”

      他问,“到时,您还能拨款吗?”

      皇帝第一次跟付槐打交道,不过一刻钟,就已经明白姜相公为什么说这人不讨喜了。

      太直了。
      但正因为直得邪性,皇帝在生气之后,反而觉得他不可多得。

      也许黄河就需要这样的人去治。

      不然跟之前那些贪官污吏又有何区别呢?怪不得即便他是于舍川的人也有那么多官员保他回长安。

      皇帝自认不是昏君,便又下去把人扶起来,“朕知道你的顾虑,但你也要体谅朕。你说的那些,岂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但朕可以告诉你,朕是真心实意想治黄河。不然,朕也不会将你召回来了。”

      他思索一番,道:“你先去汴州,把汴州给朕看住了。若你看得住,朕就相信你的本事,到时候,你再来跟朕要尚方宝剑,朕绝无二话。”

      付槐刚起身,闻言又要下跪,被皇帝一把捞了起来,笑道:“别跪了,留着力气去治河吧。若是治不好,也别来跪朕,自去跪黄河两岸的百姓吧。”

      付槐便感动道:“能得陛下这句话,臣真是死而无憾了。”

      自此,君臣相欢,和气融融。但皇帝这个人,思绪总是转得快,不一会儿又转到了于舍川身上,问,“你可怨朕因他之故贬你去永州?”

      付槐这回没跪了,也没直接回,而是唉声叹气起来,“哎,哎,陛下,您说他这人……哎,哎。”

      皇帝眼睛一亮:“哦?”

      付槐:“不瞒陛下,臣真是不懂啊,臣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皇帝眼睛一亮又一亮:“哦?哦?说说。”

      付槐:“因臣一直在云州,只见过他几面,说是对他知根知底,肯定不对。但后头几年,他在先帝跟前一直力保臣,臣当然也感激他。且臣没有银子,送不起重礼,只能每年送些土特产给他,他也不说什么,反而更加力保臣做云州刺史,为此,还得罪了云王。”

      付槐叹息,“臣当时还觉得他这个人很是不错,可能再过几年就要封侯拜相了,谁知竟做出这般事情,臣当时在梧州听见消息的时候都懵了。”

      他看向皇帝,“陛下,臣后来琢磨着,以他的性子,他极有可能是死前疯狂一次——您跟他待得久,您可问过太医,他是否有什么疾病或急病?臣瞧着,否则怎么会那般匆忙?”
      皇帝拍桌,“你以为朕没这般想过吗?但太医给他的案脉都是正常的,一点病都没有!”

      付槐又道:“若不是死期将近,那就是他这个人本身就疯,只是之前一直在咱们面前装模作样。”

      “不过,陛下,说句良心话,因他杀的人里头大多是臣看不惯的,所以臣对他倒是没多少恶感。但他这般做,臣也不赞同。他以为他于舍川是什么人?他这般做,不过是满足自己罢了,留下的烂摊子,倒是要您和其他大臣们帮他收拾。”

      皇帝就真觉得付槐是个直肠子了。他甚至为付槐担忧,“你这样的性子去了汴州,怕是不好过啊。”

      付槐又跪下去磕头,“陛下不必为臣担忧,臣有陛下坐镇后方,不怕那些弯弯绕绕。且臣自知性子不好,一般不跟人说话,外头总传臣是个寡言少语之人呢。”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等人走了还道:“在外做官的人,确实跟在京的官员不一样。”

      他的贴身大太监李侯新就跟着笑,“付都水使看起来很是不同。”

      而另一边,承天门外,孔雀台前,直性子的付槐已经敛容肃穆站在了于舍川的铜像前。

      他目带怅然,跟一旁的兰越翎道:“十七娘,别怕,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上前看仔细了,看看他的手指上,到底有没有你表兄手指上的那颗痣。”

      兰越翎抿唇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一步,附身去看。

      然后,她眼眶一红,连忙低头掩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埋怨,“你说你,你骗我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汴州秋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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