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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跪铸孔雀台(完) “十七娘, ...

  •   兰越翎觉得自己似乎已然感受到了“千金万金,举重若轻”的妙处。
      这般妙处竟没有让她直接跪下去朝寿平长公主大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真是不可思议。

      兰越翎摸摸自己的脸,红红的。想来是激动的。
      等回到府中,她藏进被子里降温,又有些害怕她今日没有一口答应会让寿平长公主不高兴。

      可也不能一口答应了。
      她是跟着付伯父去治水的。她做任何事情,外人都会想到他。

      长公主明显看不起付伯父……可她看得起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又激动起来,忍不住在床上滚了滚。

      直到黄昏的时候,她才彻底平静。
      ——不能乱,兴奋与惶恐都会让人失去警惕。她身上还背着表兄和于舍川的谜团呢,随时都能殒命,此时更要谨慎才行。

      兰越翎就又想起于舍川的事情来。

      如今仆役的忧患解决了,还是寿平长公主主动递过来的善意,应当不会有后顾之忧。那就只剩查明表兄和于舍川有什么关系了。

      两人有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泪痣,最大的可能就是双生子。
      不然总不可能于舍川就是表兄吧?

      哈,那也太扯了。

      一个死去的奸臣,怎么可能跑到她家去打秋风呢?

      兰越翎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去掉,又开始想于舍川的生平。想来想去,觉得除去治水之外,他和她家都不像是有牵扯的关系。

      难道阿母瞒着自己一些事?

      这也不应该。若真是阿母那边的亲戚,按照阿母的性子,在于舍川做太傅的时候,她早带着自己投奔来了。
      所以说,这事实在是奇怪。

      但越是奇怪的事情,越不能轻举妄动,算算日子,付伯父也快来了,兰越翎便打定主意不轻举妄动,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人抓住了破绽。

      别的不说,王侍郎一家肯定盯着自己呢。

      于是接下来几日,她一直待在家中。期间只应约去了苏三娘的诗社宴和长公主的赏花宴。

      前者,她虽被苏三娘引荐给了诸多小娘子,但她们显然眼光更高,在见到她这个“侠义”之人不如书中所写那般有诸多本事之后,便对她失去了兴趣。后者她更是不够格,作为云州孤女,又曾杀过人,许多夫人和小娘子对她望而却步,只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朝她笑笑。

      兰越翎本以为会有王家的亲朋刁难她,但从头到尾,也无人上前对她说一句不好,甚至都没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

      大家体体面面的,不论内里如何想,外头都是和和气气。

      日子平平安安地度过,期间并无大事,公孙枰偶尔上门给她送些吃食,倒是段承戥许久没来了。

      兰越翎有一次朝公孙枰问起,他笑着道:“阿戥啊?他正忙着呢。汴州河道上又送来了几个贪官,苏尚书都交给了他,他都好几日没回长公主府了,整日睡在刑部。”

      兰越翎皱眉,“我记得之前就听段郎中说过,陛下今年已杀了不少河道贪官,怎么又有贪官了?”

      公孙枰本在一边剥核桃,闻言顿了顿,而后抬起头,喊她,“十七娘。”

      兰越翎:“嗯?”

      公孙枰盯着她,郑重道:“十七娘,你要记住,贪官是杀不尽的。”

      他向来爱朝她笑,这次却难得一本正经,肃容道:“人的欲望各种各样,大多可以抑制。但唯独贪念无穷无尽。你杀了上头的贪官,就有下头的继续贪。杀了下头的贪官,也有上头的继续贪。”

      公孙枰:“等你去了汴州,你就会发现,贪得少,那叫清官。贪得多,才成大官。”

      兰越翎:“……付伯父就不曾贪过一文钱,他也做到了刺史的位置。”

      公孙枰就笑起来,“所以你付伯父被贬去永州了。”

      见兰越翎有些不高兴,他将剥好的核桃仁往她面前推了推,又说道,“当然,也正因为他难得,陛下才说他要成圣人了。”

      兰越翎听出他话里面的言不由衷,抿唇问,“做圣人不好吗?”

      公孙枰眼眸就漫上一层雾气,垂头道:“做圣人啊……好不好的,我不知道。”

      但他爱上过一个圣人。

      因为爱上的是圣人,所以当她骑着马要走的时候,他连求她别走的话都说不出口。

      也因为是圣人,当她开口让他留在黄河边上,他连拒绝的权利也没有。

      就连死,也是死在黄河里,而不是死在她的身边。

      公孙枰静默一瞬,抬头看向兰越翎,“十七娘,你想要做圣人吗?”

      你还要跟从前一样吗?

      兰越翎不知道。
      她觉得这也不是她想做就做的吧?

      她陷入了沉思,公孙枰也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为她剥核桃。
      在云州的时候,顶多伤心下家人的离世。如今来了长安,倒是日日夜夜都在思虑这些破事。

      他有心阻止,但又怕她往后会怨他,便只能剥些核桃给她补补脑。

      等剥完了,见她还没回神,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十七娘,回神了——”

      兰越翎闻言,不好意思笑笑,顺手捏了块碟子里的核桃嚼。她嚼嚼嚼,嚼完了后才道,“我方才仔细想过了,做圣人,太难了,我应当做不了。”

      公孙枰弯起眉眼。

      兰越翎:“但我肯定说不畏死的。我家那么多人都死在了黄河和云州,我要是贪生怕死,那像什么样子?”

      公孙枰皱起眉头。

      他怎么就没有提前找到阿翎呢?若是提前找到了,他肯定把她偷到自己的身边养着,给她天下最好的锦衣玉食,让她每日都在吃吃喝喝。

      他会让她连黄河两个字都不曾听说过。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他只能继续剥核桃,继续看着她走一遍前世的路。

      兰越翎就见他脸色变来变去,最后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拿着核桃在那里泄愤。

      她忍不住噤声,觉得生病的人确实不可捉摸。

      屋子里当然也不止她和公孙枰。还有禅月和一众太监。兰越翎就朝公孙枰的贴身太监牛太监求救。

      牛太监哪里敢出声。
      他是新来瑞王身边的——刚坐上大太监这个位置,可不敢贸然出声,只好垂头,当自己是死人。

      最后还是兰越翎咳了一声,小心翼翼道:“王爷,您可是身子不舒服?”

      公孙枰就笑笑,“十七娘,不用担心,我只是在作诗。”

      他问,“已成了一首,你可要听听?”

      兰越翎不懂诗句,但这般时候,也不敢说不听,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公孙枰:“身如浮萍托君心,君赴山川不见还。黄河岁岁秋风至,独抱孤衾忍萧寒。”

      还真是一首闺怨诗。
      兰越翎细细品味,觉得他这一句“君赴山川不见还”已经道尽了他想建功立业却不能去做的孤寂。

      如此,还真是造化弄人。
      他身为王爷,却只能守在长安,而她只是一个小吏之女,却能去治河,若是做得好,还做出一番功业来——这般一想,她更该努力去做了。

      她甚至感悟出一个道理,“我既然能有治河的本事和机会,便更要以此成全自己。不然,岂不是浪费了这十几年的所学?”

      若是有一天等成了公孙枰这般的病弱,那才叫什么都做不成了。

      兰越翎顿时生出豪情万丈,连害怕于舍川牵连自己掉脑袋的那点恐惧都暂时抛之脑后,站起来朝着公孙枰作揖道:“同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公孙枰:“……”
      他苦笑连连,已气得不知说什么了,只能继续剥核桃。

      正要再写一首诗以表怨愤,就听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大喊,“阿翎——十七娘——”

      这声音粗狂得很,但明显嘶哑极了,像是吞了黄河的沙子一般堵着,让人听了就想哭。

      她就真的哭了起来。

      她哆嗦着嘴皮,想要喊一声伯父,却又喊不出声,她觉得自己也吞沙子了。

      付槐一见她这样,高高大大一个人,竟慌了起来,快走几步过去,手足无措给她擦了擦眼泪,但又恨她瞒着自己来长安舍命,最后只能恨恨道:“十七娘,孽女,跪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跪铸孔雀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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