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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齐王 南荣溪救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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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大典的余波尚未散尽,京城上空阴云低垂,似有雪意。裕阳王府书房内,萧秉权正对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神情淡漠。
“世子,宫中来人传话,陛下召见。”侍从在门外低声道。
萧秉权唇角微勾,似早有预料。他将书卷随手搁下,理了理衣袖,淡淡道:“备马。”
紫宸殿偏阁,暖炉熏香,帘幕低垂。
皇帝萧定渊倚在榻上,手中仍捻着那串沉香佛珠,见萧秉权步入,目光微抬,未语先察。
萧秉权行至殿中,撩袍跪拜:“臣萧秉权,叩见陛下。”
“起来吧。”萧定渊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赐座。”
萧秉权谢恩,落座于绣墩之上,神色从容,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而只是寻常长辈。
萧定渊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昨日祭天大典,你反应机敏,救驾有功。朕,该赏你。”
萧秉权垂眸,唇角却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恰巧随身带了哑魂散香囊,又恰巧看见那侍女神色有异,便随手一试。至于那真正的刺客——倒是出乎臣意料之外。”
“哦?”萧定渊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出乎意料?朕以为,这世上少有能出乎你意料之事。”
萧秉权抬眼,与皇帝对视,目光坦然,却又深不见底:“陛下太高看臣了。臣不过是个外族之子,能活到今日,全赖陛下与父王庇佑。哪敢妄测天机?”
“外族之子”四字一出,萧定渊眸色微沉。
他盯着萧秉权,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笑意清浅,眼神却冷如寒潭。像——太像了。不是像萧家人,而是像那个女人。那个死在冷宫里的女人,临死前也是这样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中却全是恨。
萧定渊心中那根刺,又隐隐作痛。
“你是在怨朕?”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萧秉权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陛下何出此言?臣怨什么?怨陛下当年赐臣母亲一死?还是怨陛下明知臣身世,却仍让臣活在阳光下,受万人瞩目,享尽荣华?”
他说得轻描淡写,字字却如钝刀割肉。
萧定渊面色微变,指节攥紧了佛珠。
“臣不敢怨。”萧秉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皇帝,语气愈发平淡,“臣只是偶尔会想,若母亲还在,这京城的雪,会不会暖一些?”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萧定渊才开口,声音竟透出一丝从未示人的疲惫:“你母亲……是朕对不住她。”
萧秉权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又是这样。每次提到那个女人,这位杀伐决断的帝王就会露出这种神情——愧疚、怀念、悔恨,却又高高在上,仿佛一句“对不住”就能抹平一切。
“陛下召臣来,便是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萧秉权转身,面上已恢复那副恭谨疏离的神色,“若无他事,臣府中尚有公务。”
萧定渊看着这张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昨日那个侍女——你府中的人?”
萧秉权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她与你有何关系?”
萧秉权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直视皇帝,一字一句道:“别动她。”
语毕,他转身便走,袍角带起一阵微风,连告退的礼节都省了。
萧定渊愣住,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久久未动。
大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这……世子他……”
萧定渊抬手止住他的话,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那个侍女,寻个由头放了吧。”
大太监一怔,随即躬身:“是。”
南荣溪刚绕过一处僻静的竹林假山,一阵压抑的嗤笑和辱骂声便传入耳中。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学富五车’的齐王殿下啊!怎么着,又躲到这犄角旮旯来啃你的圣贤书了?”声音张扬跋扈,满是恶意,正是刚被下旨禁足、却不知为何仍在宫中走动的五皇子萧珏。
他刻意将“齐王”二字咬得极重,拖长了音调,满是讥诮——谁人不知,九皇子萧琮虽因年序已长按制封了齐王,所得封地却是最偏远贫瘠的北地三郡,无异于变相流放,在朝中在宫内,皆是透明人般的存在。
“五、五哥……”另一个声音响起,怯懦,微颤,底气不足。
南荣溪抬眼望去。只见竹林旁一条窄窄的卵石小径上,五皇子萧珏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内侍,正围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亲王常服,颜色洗得有些发白,怀里紧紧抱着几卷书,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倚仗。
他生得清秀,面容苍白,一双眼睛很大,此刻却盛满了惶恐,不敢直视面前气势汹汹的兄长,只死死盯着地面。这便是九皇子,齐王萧琮。
其生母原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偶然被临幸后产子,不久便郁郁而终。萧琮自小在宫中无人照拂,处处受冷眼,即便封王开府,也依然是皇子中最不起眼、最可欺侮的一个。
“瞧你这副没出息的德性!”萧珏嗤笑一声,劈手就去夺他怀里的书卷,“整日里抱着这些酸腐破烂,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听说你前儿个还不知天高地厚,往父皇那儿递了什么‘治河疏’?哈!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萧琮脸色涨得通红,眼中瞬间蒙上水汽,却不敢反抗,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书,声音带上了哭腔:“五哥……这书是少傅所赠……还、还给我……”
“还你?”萧珏已然抢过最上面的一卷,看也不看,随手往后一扬。那书卷在空中散开,划了个弧线,“啪”地一声,正正落进一旁积着浑浊泥水的浅洼里。“有本事,自己下去捡啊!”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脸上满是恶劣的笑意。
两个内侍也跟着哄笑起来。
萧琮怔怔地看着泥水中迅速被浸湿、污损的书页,那上面有他仔细誊抄的笔记,有少傅勉励的批红……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却只是站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蹲下身去捡的勇气都在那刺耳的笑声中消散了。
南荣溪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的场景,那少年孤立无援的卑微,那被他视若珍宝却被人轻易践踏碾入尘泥的心爱之物……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她心底最痛的旧伤。
一股灼热的怒意毫无征兆地冲上头顶。她如今是“哑巴”,不能呵斥,但……
她眼神一冷,右手看似随意地拢入袖中,指尖已扣住一粒棱角分明的小石子。内力悄然灌注于指尖,目测距离与角度,手腕极细微地一抖。
石子破空,无声无息,精准地打在萧珏右腿膝后某处隐秘的穴位上!
“哎哟——!”萧珏正笑得前仰后合,猝不及防间,只觉右腿膝弯处一阵剧烈的酸麻刺痛,仿佛筋络被猛地抽了一下,整条腿瞬间使不上力,站立不稳,“噗通”一声,竟是结结实实地单膝跪倒在地,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那滩泥水洼,溅起的脏水沾湿了他华贵的袍角。
“殿下!”两个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萧珏又惊又怒,腿上酸麻未消,一时竟站不起来,在泥水边挣扎,模样狼狈不堪。他猛地扭头,凶戾的目光四下扫视,最终只看到不远处垂首敛目、仿佛只是恰好路过被惊呆了的南荣溪。
“谁?!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敢暗算本王?!”他嘶声怒吼,目光如刀,在南荣溪身上剐过。
南荣溪适时地抬起苍白的脸,眼中盛满惊惧,连连摇头摆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极力表示与自己无关。
萧珏腿上的麻痛感稍稍缓解,在内侍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锦袍下摆已沾染了明显污渍。他心中惊疑不定,既觉在萧琮和宫人面前丢了大脸,又隐隐有些发怵。
“晦气!”他找不出元凶,满腔邪火无处发泄,只能狠狠瞪了一眼仍旧呆立原处、泪痕未干的萧琮,又阴鸷地瞥了瞥瑟缩着的南荣溪,终究没看出什么破绽。
“我们走!”他悻悻地甩开内侍的手,腿脚仍有些不便,一瘸一拐地带着人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仓皇。
竹林边霎时安静下来,只余风声穿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萧琮仿佛此刻才从巨大的惊愕与屈辱中回过神来。他踉跄着扑到泥洼边,也顾不得脏污,颤抖着手将湿透的书卷捞起,用干净的袖口徒劳地擦拭着封面和页边的泥水。可字迹已然模糊,纸张黏连,越擦越糟。他看着手中面目全非的爱书,嘴唇哆嗦着,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污损的书页上。
一只素白的手,捏着一方干净的棉帕,无声地递到了他眼前。
萧琮一怔,泪眼朦胧地抬头。只见方才那位“路过”的宫女不知何时已走近,正静静站在他身侧。暮色为她清丽却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她的眼神很静,深如古井,没有宫中常见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事不关己的冷漠,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中狼藉的书。
他脸上倏地飞起两片红云,慌忙接过帕子,低下头,声音哽咽:“多、多谢姑娘。”他用帕子去拭书,动作笨拙,反而将墨迹揉开得更厉害,急得眼圈又红了,手足无措。
南荣溪伸手指了指他怀中的书,又指了指不远处廊下悬挂的宫灯,以及灯下干燥平整的青石路面。
萧琮看懂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用力点了点头。他抱着书走到廊下石阶旁,极其小心地将粘连的书页一页页分开,轻轻平铺在干净的石面上,让最后的夕照和晚风拂过。
夕阳的余晖穿透稀疏的竹叶,在他清瘦的侧脸和犹带湿意的睫毛上跳跃。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南荣溪,整了整衣袍,极为郑重地拱手长揖:“在下萧琮,方才……多谢姑娘。”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眼中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不知姑娘是在哪个宫里当差?我……我似乎从未见过姑娘。”
南荣溪轻轻摇头,抬手指了指宫门的方向,又摆了摆手,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萧琮恍然,眼中掠过真切的同情与歉然:“是在下冒昧了,姑娘莫怪。”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那双眼眸清澈,却仿佛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故事,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或谄媚、或轻蔑、或麻木的宫人目光截然不同。方才她无声递来的帕子,此刻她安静的陪伴,都让他在经历羞辱与无助后,一颗惶然冰冷的心,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与安定。
一种陌生而微妙的情绪,悄然在心间滋生。在这人情凉薄、步步惊心的深宫,他早已习惯了被忽视、被践踏。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刻,没有嘲笑,没有远离,而是默默伸出了手。尽管她一言不发。
“姑娘……是要出宫去了吗?”他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
南荣溪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她点了点头。
萧琮连忙道:“天色已晚,宫门将闭,姑娘快请吧,莫要耽误了。”他望着她,清俊的脸上红晕未褪,鼓足勇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清晰地道,“今日援手之恩,萧琮谨记。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图报。”
南荣溪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苍白却诚挚的脸上停留一瞬,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而后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快步向宫门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履轻盈却坚定,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与初上的宫灯光影之中。
萧琮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直到那抹素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石面上书页被晚风吹起的边角,又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已然沾了泥渍却依旧柔软的素帕。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
晚风拂过竹林,带来深宫的寒凉。年轻的齐王独自立在廊下,清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脸上那抹因羞赧而生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清晰解读的神情。
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微松,有对欺凌的余悸,有对损毁书籍的心痛,但更深处的,却是一点悄然点亮、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的微光,源自那双沉静的眼睛,和那方无声递来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