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69、第六十九章 天光大亮

　　五更的梆子刚刚敲过，棋盘街还笼在一片将明未明的灰蓝里。

　　那灰蓝像一层将破未破的冰，天边只有淡淡的一线青，透在层层叠叠的屋脊后头。雪早停了，地却更冷。路面上结着一层细碎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师莺莺带着钱老差和两个兄弟，贴着永兴号后街的墙根，慢慢朝后门摸去。

　　她走得不快，斗篷的下摆拖在雪地里，已经湿透了。那冰凉凉的布贴在腿上，像裹了一层霜。她的脸被风吹得几乎没有知觉，只有鼻尖和耳朵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刺痛。

　　钱老差走在前头，他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两个兄弟一个叫张保，一个叫李柱，都是在云阳码头跟过来的老人。

　　张保性子闷，拳脚却狠。李柱人高马大，一身的蛮力。四个人都知道，今晚这件事，关乎赵相公的生死。

　　到了后门，门果然虚掩着，老丁没有食言。

　　钱老差轻轻一推，那扇包着铁皮的旧门便“吱呀”开了一条缝。他先侧身钻了进去，片刻后，探出手来，朝师莺莺招了招。

　　师莺莺提着一颗心，也钻了进去。

　　门后是一方后院，地上堆着些空茶篓和劈好的柴。柴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空气里浮着一股子陈年的茶末味，混着井台边湿冷的青苔气。

　　那口井就在院子东南角。
　　青石井台，六角井栏。

　　井栏上果然扣着一块厚木盖，用一根铁链子缠了三道，最后锁着一把铜锁。

　　“就是这里。”师莺莺轻声道。

　　钱老差蹲在井边，试着拽了拽那铜锁。

　　锁极牢，纹丝不动。

　　他低声骂了一句，看向师莺莺：“夫人，这锁没钥匙，硬来会惊动人，怎么办？”

　　“张保，李柱，你们去前门盯着。钱老伯，你帮我望风。”师莺莺道。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细簪子。那簪子是翠儿平日别头发的，昨夜里她特地把簪尖用石头磨成了小钩。

　　师莺莺在云阳街头，跟一个开锁的老匠人打过几回交道。那老匠人无儿无女，见她机灵，便教了她几手开锁的粗浅门道。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在永兴号后门的井上。

　　“夫人，您这身子……”钱老差犹豫。

　　“别说了。”师莺莺把手里的铁簪子转了个角度，单膝跪在雪地里。

　　井台又冷又硬，冷气从膝盖直往骨头里钻。她咬着牙，把簪尖探进锁眼里。那锁眼十分小，又冻了一层薄霜。她的手指很快就冻僵了，可她呵了几口热气，又继续转。

　　钱老差站在后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院的方向。他的后背全湿了，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

　　咔。
　　锁开了。

　　师莺莺长出一口白气，她站起身，和钱老差合力把铁链解下来，又把木盖掀开。

　　井口黑洞洞的，一股十分阴湿的气味涌上来。

　　师莺莺探头往下看，井不算深，约莫两丈。水面上浮着几片干枯的叶子，一根纤细的麻绳从井栏内侧垂下去，一直没入水中。

　　那麻绳被青苔浸得发绿，师莺莺伸手一拉，绳子很沉，仿佛底下坠着个石头。

　　“这下面有东西。”她低声道。

　　钱老差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齐用力，把那麻绳一点一点往上提。

　　水声泠泠，师莺莺的心跳得飞快。

　　她忽然想起赵砚初说过，孙鹤在云州那么多年，暗地里没少跟盐商打交道。

　　那些盐商，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他们记下来的账，比命还重。孙鹤把它们藏在这口井里，一藏就是数年。若不是今晚她逼着孙忠开口，这井底的东西，怕是要跟着这满院的茶香，一起烂进地底。

　　终于，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油布包从水面下露了出来。那油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十分紧。师莺莺把它放在井沿上，手指哆嗦着拆开。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

　　木匣已经有些潮了，四角包着铜皮。再打开，是一本厚册子。册子用细麻线装订，封面空无一字。可当师莺莺翻开第一页时，她的心几乎停跳了一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年月、数目。

　　再翻，是几封信。

　　落款处，赫然是“赵国公府”和“孙鹤”。

　　她的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这哪里是什么账册，分明是一张吃人的网。

　　那上面记着的，有京官，有外任，有应试的考生，也有江湖上的盐枭。

　　“夫人，有人来了。”钱老差忽然道。

　　师莺莺猛地抬起头，前院方向，果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保从墙头翻下来，低声急道：“掌柜往后院来了，夫人，快走！”

　　师莺莺把木匣塞进怀里，又扯了扯斗篷。

　　钱老差已经把铁链丢回井口，拉起师莺莺便往后门撤。可他们刚退到门边，后门被人从外头“砰”地推开了。

　　“深更半夜，来我永兴号后院，也不打个招呼？”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站在门后。

　　他穿着件半旧的酱色绸袍，外头披了件灰鼠皮的短褂，右手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灯光明晃晃的，把师莺莺他们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握着短棒的大汉。

　　正是永兴号的掌柜，孙贵。

　　“赵夫人。”孙贵咧了咧嘴，“您大半夜的，拖着条命来我这儿，可真叫我意外。您说，我是该把您当贼拿了呢，还是该把您当客请进去？”

　　师莺莺没有动，她的怀里还揣着那本册子。

　　“孙掌柜。”她道，“我男人如今在贡院里被人冤枉，那冤枉他的东西，就是从你这永兴号里流出去的。我今夜来，是来取我自己的东西。”

　　“你自己的东西？”孙贵笑了，“这院子里，哪一样是你的？赵夫人，我永兴号开了这么多年，可从没丢过什么。倒是您，这大半夜的，从我家后门出去。您怀里鼓鼓囊囊的，莫不是我永兴号的账本？”

　　他说着，朝身后两个大汉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朝师莺莺逼过来。

　　钱老差和张保、李柱同时挡到了师莺莺身前。

　　钱老差已经把短刀抽了出来。

　　“孙掌柜，你最好让你的人别动。”钱老差道，“我们是来取证的，这井里的东西，是孙鹤的旧物。你一个开茶庄的，替赵国公府看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也不怕夜路走多了，撞见鬼？”

　　“鬼？”孙贵大笑，“这京城里，最大的鬼就在赵国公府。我替鬼看东西，我会怕鬼？”他陡然收了笑，声音尖利起来，“把东西给我抢回来！若让他们走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两个大汉扑了上来。

　　张保和李柱迎上去，四个人在小院中扭打成一团。

　　张保一拳砸在左边那汉子的鼻梁上，那汉子闷哼一声，却反手一棒打在张保肩上。张保身子一歪，又咬牙扑了上去。

　　李柱则仗着力气大，把另一个汉子拦腰抱住，两个人重重地撞在柴堆上。柴堆“哗啦”一声塌了半截，碎木屑溅得到处都是。

　　那汉子的后脑磕在井沿上，痛得怪叫。

　　李柱不管，只死死摁着他。

　　钱老差护着师莺莺往后撤。

　　孙贵提着灯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种残忍而兴奋的光。

　　他看了几眼，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师莺莺直直冲了过来。

　　“把东西交出来！”他尖声叫道。

　　钱老差回身去挡，可孙贵却十分灵活，一矮身，从钱老差腋下钻了过去。

　　师莺莺怀揣着册子，正往后退。孙贵的匕首已经到了她面前，她来不及躲，只能侧身，双手死死攥住孙贵的手腕。

　　两人在雪地里僵持着，孙贵力气很大，师莺莺觉得自己的手像要被他掰断。

　　她的肚子也在疼，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也不能让孩子有事。

　　可她也不能松手。
　　松了手，赵砚初就真的完了。

　　“贱人！”孙贵咬牙骂道。

　　那匕首的刀尖离她的面门不过三寸。

　　师莺莺几乎能闻见那铁腥味，她的手指一点点地滑下来。雪水从两人交握的手腕处流下来，又冰又粘。

　　她的眼泪和雪水一起流下来。

　　她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那匕首离她面门越来越近时，一只冰凉的手从孙贵背后伸了出来。那只手上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

　　棍子带着风，重重地砸在孙贵的后脑上。

　　孙贵身子一僵，软软地瘫了下去。

　　师莺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灯影里，一个瘦弱的人站在雪地里。

　　孙忠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他的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到底来了。

　　“快走。”孙忠颤声道，“前门的人听见动静，马上就会来。这后街我熟，我给你们带路。”

　　师莺莺没时间说谢，她咬着牙站起来。

　　钱老差和张保李柱合力把两个大汉撂翻，又一人补了一脚，才护着师莺莺，跟着孙忠从后巷钻了出去。

　　夜色像一匹扯不开的黑布，他们几个人在雪地里跑得东倒西歪。

　　师莺莺的腿像灌了铅，可她还是拼命地迈着。

　　后巷两边都是高墙，孙忠对这带熟悉，他带着他们左拐右拐，穿过两条夹道，又从一个不起眼的角门钻出去。

　　等他们再直起身时，已经站在了棋盘街外的一条小街上。

　　天已经蒙蒙亮，远处有鸡叫。师莺莺靠在墙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

　　他们一行人绕到了城南，顾清章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那里。

　　顾清章亲自驾车，见了师莺莺满身雪泥，他脸色一白。可等他看见师莺莺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时，他的眼睛立马放光。

　　“就是这个。”顾清章的声音又颤又急，“我这就去找裴先生。嫂子，你放心，赵兄有救了。”

　　师莺莺点了点头。可下一秒，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丝线，直直地朝后倒去。

　　“嫂子！”
　　“夫人！”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师莺莺倒在了雪地里。

　　***

　　而同一时刻，贡院之内，赵砚初被押到了主考官面前。

　　主考官姓冯，是礼部左侍郎。他坐在正厅上首，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堂下站着两排执笔的书办。

　　赵砚初被带进来时，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赵砚初。”主考官放下茶盏，声音沉如古钟，“这些信，你认是不认？”

　　赵砚初抬起头，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

　　“学生不认。”他一字一句道。

　　“那你这几日，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进过你的号房？”主考官又问。

　　“学生没有，但学生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赵砚初道。

　　“从何而来？”

　　“城北永兴号。”赵砚初道，“赵国公府的暗产，孙鹤的销赃之处。那里面，还有比这几页信更重的东西。”

　　满堂皆静。

　　主考官缓缓抬起头，好似要从赵砚初脸上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

　　“永兴号。”主考官重复这三个字。

　　堂中的书办们面面相觑，有人轻轻吸了口冷气。

　　这名字，在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多。可知道的，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你有何证据？”主考官问道。

　　“学生妻子，已去取。”赵砚初道，“若大人不信，可派人去城南。她此刻，应该已经拿到了。”

　　主考官沉默片刻，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堂前。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那身绯色官袍上。

　　“赵砚初。”主考官忽然道，“若你所言属实，这案子，便不再是一桩科场舞弊。它会翻出更大的浪，你知道那是什么浪吗？”

　　“学生知道。”赵砚初道，“可学生更知道，清者自清。学生没做过的，便是没做过。大人若还认这贡院二字，便该给学生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主考官看了他许久，那目光极重，像在称量什么。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本官便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若拿不出证据，这贡院，你便出不去了。”

　　赵砚初躬身一揖，直起身时，他的目光越过了主考官，越过了堂下众人，投向了门外。

　　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