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68、第六十八章 这世道，谁

　　雪越下越密。

　　师莺莺和钱老差绕过大半个贡院，穿过一条无人的窄巷，终于摸到了城北棋盘街。

　　棋盘街比正阳街冷清得多，这条街上的铺子做的都不是散客生意。

　　白日里就人少，到了雪夜，更是家家闭户，只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漏出昏黄的灯。

　　永兴号就夹在两间偌大的茶庄之间。

　　铺面不高，青砖灰瓦，门楣上那“永兴号”三字已经褪了色，不仔细看，与寻常茶庄并无分别。

　　可师莺莺知道，这地方，比什么铺子都深。铁六身后的人，钱文清身后的人，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赵国公府大管事赵福，都在这条街上出入过。

　　“就是这儿。”钱老差把灯笼压低，指了指永兴号后头一条更窄的小巷。

　　那巷子黑魆魆的，像张着嘴的兽。师莺莺没说话，只裹紧了斗篷，朝巷子里走。她走得不快，钱老差和两个兄弟跟在后面。

　　他们要找的，是孙鹤的老仆，姓孙名忠。

　　何知县的人查了将近三个月，才把这个人挖出来。

　　孙鹤在京城时，孙忠就住在永兴号后街的一间小院里。

　　孙鹤跑了，孙忠却没走。

　　钱老差的人盯了半个月，回来道：“这老东西每天都去永兴号后门讨水喝，那些伙计也不赶他。有回半夜，我看见他从后门进去，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怀里还抱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

　　师莺莺当时听完，心里便有了数。

　　孙忠不是不走，而是不能走。

　　孙鹤还留了东西在他这儿。那东西，就是他们今晚要的。

　　小院的门虚掩着，师莺莺伸手推了一下，院里黑漆漆的，只有西厢的一扇窗里透出点黯淡的光。

　　钱老差和两个兄弟先一步闪了进去。

　　师莺莺跟在后面，脚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细的“咯吱”声。

　　“谁？”西厢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师莺莺朝钱老差使了个眼色。

　　钱老差会意，带着人退到院门两侧。师莺莺自己走到西厢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孙忠，开门，我是云阳来的。有些事，想问问你。”

　　里面静了片刻，片刻，那扇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狭窄的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那眼睛在师莺莺脸上转了两转，又落到她身后。

　　“你……是什么人？”孙忠的声音又哑又低。

　　“师莺莺，赵砚初的妻子。”师莺莺道。

　　门缝里的眼睛猛地睁大。

　　孙忠像被烫了一下，迅速把门关上。

　　可师莺莺早料到了，她伸出一只手，飞快地卡在了门缝里。那门板夹得她手背生疼，可她一声不吭，只把身子往前一顶。

　　“孙忠。”师莺莺忙道，“我丈夫如今被人栽赃，说他和私盐有关。那几张信纸，就是从永兴号里流出来的。你伺候孙鹤二十年，永兴号的事，你比谁都清楚。我今晚来，是来给你一条活路。你自己想想，孙鹤还回得来吗？”

　　门内的呼吸忽然重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那扇门才重新打开。

　　孙忠站在门后，他是个瘦小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背佝偻得厉害。

　　“你……你找错人了。”孙忠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永兴号，什么信纸，我不知道。”

　　“你每日去永兴号后门讨水，也是假的？”师莺莺上前一步，“孙鹤跑了，钱文清还在京城。赵国公府的人为什么不动你？不是他们心善，是他们怕。孙忠，你怀里那个木匣，装了些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孙忠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捂向自己胸口。

　　师莺莺看得分明，那袍子底下，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凸起。

　　这老东西，竟把东西贴身藏着。

　　“你……你怎么知道……”孙忠的声音在抖。

　　“何知县的人盯了你快三个月。”师莺莺道，“赵砚初是什么人？他是桂州解元，是裴祭酒的学生，更是朝廷取中的士子。今日他被冤在贡院里，你若不说话，等这案子定了，孙鹤、钱文清、赵国公府，一个都跑不了。可你孙忠，也活不了。你是孙鹤的帮凶，你替他传过多少话，送过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没数？”

　　孙忠靠在墙上，像被抽干了力气。

　　师莺莺看着他，这老东西其实并不可怜。他跟着孙鹤吃香喝辣二十年，坏事没少做。

　　可他如今老了。
　　人一老，就念活。
　　念活，就怕死。

　　“你说……我该怎么做？”孙忠终于开口道。

　　“把那木匣给我。”师莺莺道，“里面的东西，我拿走。等这案子了结，我保你一条命。若何知县问你，你只管照实说。孙鹤和赵国公府怎么勾结，怎么做的盐课，怎么给钱文清派的差事，你一样一样说。你说了，便是证人。不说，便是帮凶。大牢里什么样，你比我更清楚。孙忠，你伺候了孙鹤二十年，该替自己想想了。”

　　孙忠慢慢抬起头，他看看师莺莺，又看看她身后那扇被雪染白的院门。

　　钱老差和两个兄弟已经进来了，就站在门口。

　　孙忠知道，今晚他若不拿出东西来，这些人也不会对他怎样。

　　可这女人说的话，像锥子一样，一字一字都扎在他最怕的地方。

　　他的确想过跑，可他能跑到哪儿去？

　　孙鹤在京城的人脉，早就盯着他。赵国公府的人更不会放他走。他日日去永兴号，目的是要让那些人觉得，他还有用，他还能替孙鹤看着最后一点东西。

　　可今夜，这一切都到头了。

　　“东西……不在我身上。”孙忠道。

　　师莺莺的眼神一冷。

　　“在永兴号后门的水井里。”孙忠又说，“我每日去，就是去取。可那水井上了锁，钥匙在永兴号掌柜手里。他们不知道我取的是什么，只当是孙鹤的旧物，可他们也不给我。他们说，等我什么时候把孙鹤的账册找到，再给我。”

　　师莺莺心里一跳。

　　孙鹤的账册。

　　那本何知县说的、记满了京中官员在科考中卖题受贿的账册，原来真的存在。

　　“那水井的钥匙，怎么拿？”师莺莺问道。

　　“拿不到。”孙忠摇头，“永兴号的掌柜叫孙贵，是赵福的外甥。那口井，只有他和他手下两个伙计能靠近。旁人去，必被拦。我试了三年，只摸到过两回。还差点被人发现。”

　　师莺莺沉默了，永兴号的水井上了锁。钥匙在赵福的外甥手里。她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加上钱老差和两个兄弟，硬抢，根本不可能。

　　“孙忠，那口井，除了你和掌柜，还有谁知道？”师莺莺又问道。

　　“还有几个打杂的伙计。”孙忠道，“他们都住在永兴号后头。除了跑腿，就是看库。那后院，白天晚上都不缺人，跟铁桶一样。”

　　“铁桶？”师莺莺冷笑一声，“铁六那样的地头蛇都让人破了，一个茶庄的后院，能铁到哪儿去？孙忠，你在永兴号后门讨水这么多年，那些伙计跟你熟不熟？”

　　“有两个人倒是常与我说几句。”孙忠道，“都是孙贵从外头雇的。一个叫小安，一个叫老丁。小安年纪小，贪嘴。老丁腿不好，夜里总睡不着，常出来跟我这个老头子乘凉。”

　　“老丁。”师莺莺记下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青白，天快亮了，她必须在今晚把东西拿到。

　　再迟，等赵砚初被送出贡院，等顾清章和裴先生也撑不住，这案子就真成了死局。

　　“钱老伯。”师莺莺转身，走到院中，压低声音，“老丁这个人，你们让人查过吗？”

　　“没有。”钱老差道，“但我知道永兴号有个打杂的老瘸子，每夜三更左右会出来倒夜香。夫人是想……”

　　“把他弄来。”师莺莺道，“别伤他，只请他过来喝杯热酒。”

　　钱老差点点头，带着一个兄弟出去了。

　　师莺莺回头看了看孙忠。

　　孙忠已经蹲在了墙根下，他缩成一团，像只无家可归的老鼠。

　　师莺莺心里虽急，却也知道，这老东西还有用。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等天亮了，你去找顾二公子，就说是师莺莺叫你去的，他会安置你。孙忠，从今天起，你不欠孙鹤了，你欠的是自己这条老命。想活，就照我说的做。”

　　孙忠握着那块碎银，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有说出一句话。

　　小半个时辰后，钱老差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那是个中年汉子，左腿瘸得厉害，走路时身子一歪一歪的。他显然被吓得不轻，一见师莺莺，差点跪下去。

　　师莺莺忙扶住他：“这位大哥，别怕，我们是赵解元家的人。今夜请你来，是想问你几句话。你答了，我便让钱老伯送你回去。你若不答，我们也不为难你。”

　　老丁抖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正是永兴号后院里那个打杂的瘸子，每夜三更，他都要把夜香桶从后门提出去。

　　那后门，就挨着水井。

　　“那口井，你碰过吗？”师莺莺问道。

　　“碰、碰不得。”老丁道，“掌柜的说了，那井里的水要用来泡最好的茶。平日只许掌柜和两个心腹伙计打。我们这些粗使的，只能去前院打水。”

　　“钥匙呢？掌柜的钥匙，平时放哪儿？”

　　“这个……”老丁咽了口唾沫，“掌柜的钥匙从不离身。可有一回，他喝醉了，把钥匙掉在地上。我捡了后，还没递回去，他就给了我一脚。那钥匙，是把小的铜钥匙，就串在他腰带上。”

　　“你和他，平日里能说上几句话吗？”

　　“能，掌柜的虽凶，可我每天都替他跑腿打酒，他有时也让我去前头沏茶。”老丁道。

　　师莺莺明白了，这老丁，是永兴号后院里最不起眼，也最自由的人。他虽瘸，可正因如此，谁也不把他当回事。他能走到的地方，比孙忠要多。

　　“老丁。”师莺莺道，“我男人被冤枉了，有个十分要紧的证物，就藏在那口井里。今晚，我得把它取出来。你帮我，事成之后，我给你五十两银子，送你离开京城，回乡下置几亩地，安安生生过下半辈子。你可愿意？”

　　老丁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些。

　　他一辈子也攒不下五十两，可他也知道，这女人的话背后，藏着的是杀头的风险。

　　若被孙贵发现，别说银子，他这条瘸腿的命，怕都得交待在后院里。

　　“我……我……”老丁说不出来。

　　“你不用今晚动手。”师莺莺忽然道，“你只帮我做一件事。等天亮了，你照常去倒夜香，把后门给我留着。别锁，钥匙的事，我自己来。”

　　老丁抬头看她，忽然就想起，自己那在乡下生了病的老娘。

　　这世道，谁不想做个好人，只是没得选。

　　“后门……后门每天五更开。我起来倒夜香时，会拔了门闩。可再过半个时辰，那姓孙的伙计就会去重新锁上。您若要进，就趁那个空儿。”老丁低声道。

　　师莺莺点头，又让钱老差把老丁送了回去。

　　等院中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才慢慢靠在了墙上。

　　师莺莺的胃里翻江倒海，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里头搅。她知道，这是孩子在闹她。才两个月的小东西，已经知道替母亲害怕了。

　　“别怕。”师莺莺把手覆在小腹上，轻声道，“娘不会让你和你爹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