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70、第七十章 能于冤狱之

　　师莺莺醒来时，已经过了午后。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先是觉得全身都疼，手腕、膝盖、小腿，像被浸过冰水又捞出来。肚子也隐隐发坠，她本能地伸手去护自己的小腹，摸到那里还平平的，只是有些发紧。

　　师莺莺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入目是自家卧房的灰布帐顶，那帐子旧了，边角上还打着两块补丁。

　　“夫人！”翠儿从外间扑进来，手里还攥着块湿帕子。她跪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又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您可算醒了，大夫来过了，说您这是累狠了，又着了寒，得静养。孩子……孩子没事，大夫说，您肚子里的小公子，结实着呢。”

　　师莺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去后，整个人都软了。她的眼眶又湿了，抬手在翠儿脸上轻轻抹了抹。

　　“别哭。”师莺莺的声音又干又哑，“我这不是醒了吗，赵砚初呢？他怎么样了？那册子呢？”

　　翠儿忙道：“册子顾二公子拿走了，他亲自送去了裴祭酒府上。裴祭酒说，有了这本册子，赵相公的案子就能翻。他让您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有他。赵相公还在贡院里，可顾二公子说，今日一早，主考官已经在问那册子的事了。礼部也来了人，赵相公……他还在等消息。”

　　师莺莺听完，没有说话，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

　　翠儿赶紧扶她，等她坐稳了，才觉得天旋地转。她闭了闭眼，等那阵晕过去。

　　赵砚初还没出来，那本册子虽然到了裴先生手里，可赵国公府在京城经营那么多年，不是一本册子就能扳倒的。

　　这中间，还有硬仗要打。

　　“钱老伯呢？”师莺莺又问道。

　　“在前头，他怕有人再来闹，带着人守着门呢。”翠儿道，“沈老伯他们也来了，在门口帮着看着。张保和李柱受了点伤，都不重。夫人，您就别操心了，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歇着。要是您再倒一次，赵相公回来还不得心疼死。”

　　师莺莺苦笑了一下，她当然想歇。可她的心，从醒来那一刻起，就飞到了贡院里。

　　赵砚初还在里头，九天会试，被这么一闹，他还怎么写？

　　若那案子不能立刻洗清，他就算熬到考完，卷子上也白搭。更何况，科举考试最忌“身有嫌疑”。

　　主考官若不能当时还他清白，等考完再查，什么都晚了。

　　“翠儿。”师莺莺忽然抓住她的手，“顾二公子还说别的了吗？裴先生到底打算怎么做？”

　　翠儿摇头：“顾二公子没细说，他只让您先养着。说等他有消息了，立马过来。他还留了话，说让您放心，裴先生这回，是要跟赵国公府撕破脸了。”

　　师莺莺心里“咯噔”一下。

　　清流之首，与国戚国公府撕破脸。这朝堂上的动静，绝不会小。

　　“翠儿，给我端点水来。”师莺莺道。

　　翠儿忙去了，师莺莺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她忽然就有些后怕。

　　昨夜在永兴号后院，孙贵的刀离她不过三寸。若孙忠晚来一步，若她那时候晕过去，若那册子被抢走……她不敢再想。

　　师莺莺只把手覆在肚子上：“孩子，你爹就快回来了。咱们一家三口，都要好好的。”

　　***

　　傍晚，顾清章来了，他显然一整天都没怎么歇。眼眶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一进门，先给师莺莺行了个大礼。

　　师莺莺靠在床边，连忙让翠儿扶他。

　　顾清章却不起来，他就那么半跪在床前，声音有些发颤：“嫂子，是我顾清章没把事办周全。让你动了胎气，还差点折在永兴号。赵兄若知道了，饶不了我。”

　　“顾公子快起来。”师莺莺道，“这怎么能怪你？若不是你，钱老伯他们早被抓了。那册子也到不了裴先生手里。你且说，外头现在什么情形？”

　　顾清章站起来，在床边坐下，他接过翠儿递来的茶，一口没喝。

　　他压低声音道：“裴先生今日一早去了都察院，他把那册子直接递给了左都御史邓大人。邓大人是两朝老臣，铁面无私。当天，都察院就拿下了永兴号的掌柜孙贵。孙贵那厮，没熬过两轮，就全招了。他说那几张信纸，是他奉赵福的令，塞给一个叫钱文清的人。再由钱文清安排，买通了贡院里的一个杂役，趁夜里放进了赵砚初的号房。”

　　“那赵国公府呢？”师莺莺追问道。

　　“赵福跑了。”顾清章的脸色暗了暗，“今日一早，他就不见了。都察院去赵国公府拿人时，他翻墙走的。国公府里别的人，都推说不知，可这事他们推不掉。那本册子上，赵国公府四个字，白纸黑字，写了不下十处。邓大人已经递了折子，就弹劾赵国公纵容家奴，营私舞弊，勾结盐枭，陷害考生。折子里，还把孙鹤的案子也一并归了过来。这回，赵国公就是脸再大，也按不下了。”

　　师莺莺听完，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那赵砚初呢？”她哽着声问。

　　“赵兄还在贡院里，主考官冯大人一早就知道了那册子的事。都察院也去了人，把贡院里那个被收买的杂役带走了。主考官已经允了，赵兄可以回去继续考。他虽耽误了两日，可只要后头几场考得好，之前的底子还在。再说，这案子已经翻过来了。等赵兄出来，朝廷说不定还有恩典。赵兄的卷子，礼部会重新封存重审，他不会有事的。”

　　师莺莺这才真正地、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她靠在枕头上，又哭又笑。

　　翠儿在旁也直抹眼泪。

　　钱老差从外头进来，听说赵砚初没事了，竟“扑通”跪到地上，朝着贡院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

　　“老天有眼！赵相公没事！老天有眼啊！”钱老差老泪纵横。

　　当夜，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遍了京城。

　　赵砚初被人栽赃的案子翻了过来，私盐案是假，科场舞弊是假。

　　那些从贡院号房里搜出来的信纸，原来是赵国公府联手孙鹤余党，买通贡院杂役塞进去的。

　　一时间，满城哗然。

　　原本还在背地里传“赵砚初与盐商有染”的人，竟一夜之间全改了口。

　　贡院东街上的小贩们更是扬眉吐气。

　　沈老伯的馄饨摊前挤满了人，他一边下着馄饨，一边大声道：“我早就说过，赵解元是天上的文曲星！那些人害他，是会遭报应的！”

　　胡二嫂也跟着帮腔。

　　而赵国公府，却是一派死寂。

　　钱文清在城南的宅子里被抓，抓他的时候，他正要把一叠信纸扔进火盆。

　　都察院的人扑上去，抢出来几封半焦的。就着那几封信，也够把孙鹤在京中最后那点根基给连根拔了。

　　***

　　三日后，会试结束。

　　赵砚初从贡院里出来时，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他站在贡院门口，任秋阳照在身上。

　　街角，那棵老樟树下，师莺莺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件斗篷，小腹微隆。旁边站着翠儿和钱老差，他们都在等他。

　　赵砚初大步走过去。

　　他走到师莺莺面前，两个人就那么对望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街那头吹来，把她斗篷上的绒毛吹得轻轻颤。

　　此刻，赵砚初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

　　“我回来了。”

　　“我知道。”师莺莺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又轻又软，“赵砚初，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赵砚初收紧手臂，他闭着眼，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莺莺。”他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和孩子，为我受了这样大的惊吓。”

　　“说什么呢。”师莺莺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里也有泪，“我们是夫妻，以后不管再遇到什么，我们都不分开，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赵砚初低下头，轻轻地吻在她的额头上。

　　“好，谁也不能。”

　　远处的桂花香，被秋风吹得满街都是。

　　而更远的地方，一匹快马正从北面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禁军的衣裳，他怀里揣着一封宫里的手书。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马十分健壮，四蹄翻飞如电。

　　马上骑士甲胄齐整，腰悬长刀，帽上红缨在风中高高扬起。

　　他从皇城方向来，直穿过正阳门，沿着贡院前街一路狂奔。

　　街上百姓纷纷避让，那马在贡院门前数丈处被骑士猛地一勒，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

　　马上骑士翻身落地，手持一封朱漆手书，大步朝赵砚初走来。

　　“赵砚初何在？”那骑士高声问道。

　　满街喧闹，霎时一静。

　　赵砚初松开了师莺莺，他转过身，朝那骑士拱了拱手：“学生赵砚初。”

　　那骑士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师莺莺，然后上前一步，将手中朱漆手书高高举起。

　　“陛下口谕。”他道，“桂州解元赵砚初，会试遭陷一案，朕已尽知。尔能于冤狱之中不坠其志，读书如故，忠勇可嘉。今科会试，不论中与不中，尔之才学，朕记下了。待殿试之日，朕亲自问你。”

　　满街死寂了一瞬，随后“轰”地炸开。

　　“学生，谢陛下隆恩。”他掀起衣摆，端正地跪了下去。

　　师莺莺站在他身后，捂着嘴，泪如雨下。

　　她的夫君，终于在京城最亮的天光下，等来了他该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