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27、第二十七章 打脸

　　赵砚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走吧。”他道。

　　吴主簿见赵砚初这般镇定，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转念一想，那户籍文书是他昨晚亲自验过的，上面的县印清清楚楚，分明就是户房发出来的东西。

　　只要在公堂上坐实了冒籍，赵砚初这个案首便彻底完了。

　　“带走。”他朝两名捕快一挥手。

　　师莺莺也跟在后面，吴主簿看她一眼，没有阻拦。一个妇道人家，跟去也翻不出什么浪。

　　再说了，今日这场审问，本就要人越多越好。让云阳县的人都瞧瞧，他们捧上天的赵案首，是个什么货色。

　　县衙大堂很快便站满了人。

　　周璟没来，可周家的大管事却来了，站在堂外围观的人群最前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知县姓何，是从外地调来的七品官。他年纪不算大，蓄着短须，坐在堂上，面沉如水。

　　等赵砚初和师莺莺进了堂，他先看了吴主簿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案上的状子。

　　“赵砚初。”何知县开口，声音极具威压，“今有县衙主簿吴有德状告你，称你县试报名时冒用本县户籍，实则并非云阳县人氏，你可知罪？”

　　赵砚初不慌不忙地躬身一礼：“学生赵砚初，云阳县东村人氏。县试报名时，所有文书皆经户房核查无误，学生不知所犯何罪。”

　　“核查无误？”吴主簿冷笑一声，抢着道，“那是因为你买通了户房书吏刘书吏，让他在你的文书上放了水。如今有证物在此，你还敢抵赖？”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偷来的户籍文书，呈到何知县案前：“大人请看，这份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赵砚初的祖籍是邻县青河，并非云阳。他为了冒籍应试，伪造了户籍文书，混入我云阳县学。如此胆大包天，请大人严惩！”

　　满堂哗然。

　　陈平站在人群里，急得脸都白了。

　　他挤到前面，大声道：“大人！赵兄怎么可能是青河人？他与我们同窗多年，谁不知道他是云阳人？这分明是栽赃！”

　　“肃静！”何知县一拍惊堂木，目光扫过陈平，“再乱喊，逐出堂去。”

　　陈平被旁边的人拉了拉，只得闭了嘴。

　　何知县拿起那份文书，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赵砚初面色平静地站在堂下，师莺莺则低着头，做出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实则正用余光观察着何知县的表情。

　　何知县看得很慢，他先看了籍贯，又看了三代名册，最后目光落在那方朱红印章上。

　　看了许久，他忽然把文书放下，抬起头来，目光如电地看向吴主簿。

　　“吴主簿。”何知县声音冷了八度，“这份文书，当真是你从赵砚初家中搜出的？”

　　吴主簿一愣，忙道：“是有人……有人捡到后交给下官的，这文书是从赵砚初家里流出来的，绝不会有假！”

　　“捡到后交给你的？”何知县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那么，这位捡到文书的人，此刻可在堂上？”

　　吴主簿额上渗出了冷汗，他没想到何知县会问这个。

　　那文书是赵大贵偷出来的，他自然不会把人带到堂上来。

　　他支吾着，半天才道：“那、那人有急事出城了，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这文书千真万确，是从赵砚初家中流出来的。”

　　“你不必拿人头担保。”何知县淡淡道，“本官只问你一句，你可曾派差役去赵砚初家中搜查过？”

　　吴主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既未搜查，又无人证，仅凭一份来路不明的文书，你便指赵案首冒籍？”何知县道，“吴主簿，你这状子，递得也太过草率了。”

　　吴主簿汗如雨下，刚要辩解，何知县就打断他。

　　他拿起那纸，轻轻抖了抖：“这印章是假的。”

　　听闻这话，吴主簿整个人都砸得晃了晃。

　　“假、假的？怎么可能！”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大人明鉴！这印章分明是户房的朱砂印，怎会是假？大人您再细看看。”

　　何知县不看他，只朝旁边一名书吏道：“拿银针来。”

　　书吏很快取了银针。

　　何知县将文书铺在案上，用银针在那方红印上轻轻一挑。

　　片刻后，他举起银针，上面沾着少许红色。

　　在堂中光线的映照下，那颜色中泛着一丝淡淡的洋红。

　　“朱砂遇银，变色为黑。此印泥中却含洋红，分明是仿制。吴主簿，你在户房当差多年，连朱砂与洋红都分不清了吗？”何知县将银针一搁，语气严肃。

　　吴主簿面如死灰，两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大、大人，下官冤枉！这文书是赵大贵那厮给我的，他说是他从赵砚初家里偷的！下官一时糊涂，才、才……”

　　他话未说完，何知县已经一拍惊堂木：“赵大贵可在堂下？”

　　人群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要悄悄往后缩，却被早得了师莺莺吩咐的翠儿一把推了出来。

　　赵大贵一个踉跄，摔在堂前，他披头散发，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赵大贵。”何知县看着他，“这文书，是你偷的？”

　　赵大贵嘴唇哆嗦着，抬头看了一眼吴主簿，又看了一眼何知县，忽然大哭了出来：“大人！大人饶命！是吴主簿逼我的，他说只要我把赵砚初的户籍文书偷出来，就给我二十两银子。我一时鬼迷心窍，才……才……大人饶命啊！”

　　吴主簿目眦欲裂：“赵大贵，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找的我，说赵砚初的文书就放在家里，还说……”

　　“都住口。”何知县冷冷打断。

　　堂上安静下来。

　　何知县站起身，目光依次扫过吴主簿、赵大贵，最后落在赵砚初身上。

　　“赵砚初。”他缓声道，“你受委屈了，此事，本官必给你一个交代。”

　　赵砚初躬身一礼，声音平静：“学生相信大人自会明察秋毫。”

　　何知县点点头，又看向吴主簿：“吴有德，你身为县衙主簿，知法犯法，构陷生员。本官今日便革去你的主簿之职，押入大牢，听候发落。赵大贵，你偷盗文书，为虎作伥，杖二十，罚没所盗之物，拖下去。”

　　“大人！”吴主簿尖声叫起来，被两个差役架着往外拖。他拼命挣扎，嘴里喊得撕心裂肺：“大人！是周家让我干的，是周家！大人明察啊。”

　　“周家？”何知县眉头微动，却没有接话。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吴主簿被拖远，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份假文书，忽然道：“将吴有德押下后，单独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本官倒要看看，这云阳县里，到底还有多少没冒出来的鬼。”

　　师莺莺站在人群后，慢慢勾起唇角，她悄悄拉了拉赵砚初的袖口。

　　两个差役把赵大贵也拖了下去，赵大贵一路上喊得惊天动地，那声音从大堂一直传到县衙外，惹得看热闹的百姓一阵哄笑。

　　退堂后，何知县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走到赵砚初面前，上下打量他，点了点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本官初来云阳时便听过你赵案首的名字。今日一见，倒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

　　赵砚初施礼道：“学生惭愧，此事多亏大人明察。”

　　何知县摆摆手，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师莺莺：“你这位未婚妻子，也非寻常女子。本官瞧她方才在堂下，虽低着头，却比你还要淡定。”

　　师莺莺忙福了福身：“民女不敢，民女只是相信，大人必定明镜高悬。”

　　何知县笑了一声，也不拆穿。他转身对身旁的幕僚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回后衙去了。

　　师莺莺和赵砚初跟着人流走出县衙。

　　外面天已经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

　　陈平从后面追上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赵兄，师老板，你们太厉害了！那吴有德的脸啊，啧啧，比锅底还黑，还有周家这回可摊上大事了！”

　　赵砚初没接话，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向师莺莺。
　　她的脸颊被冬日的阳光照得红扑扑的。

　　“回家？”他问。

　　“嗯，回家。”师莺莺笑着点头，“今晚我下厨，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赵砚初唇角一弯：“好。”

　　陈平在一旁看着，搓了搓胳膊：“啧，你们俩……真是够了。我走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夸张地摇着头跑远了。

　　师莺莺和赵砚初相视一笑，也往家的方向走去。
　　雪后的云阳县，空气清冽如酒。

　　而周家那边，此刻只怕已乱成一锅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