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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吃慢些 ...
吴主簿入狱后,往日里在县衙门口昂首挺胸的吴家,一夜之间便门可罗雀。
吴有德家中的物什被抬出来,几箱子账册文书贴上了封条。
县衙的差役进进出出,翻出的东西摆满了半个院子。
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嘴里啧啧有声。
“瞧瞧,那不是吴主簿家的紫檀木屏风吗?听说值好几十两银子呢。”
“这算什么?方才抬出来那口箱子,里头全是银锭子。他一个主簿,一年的俸禄才多少?哪来这么多钱?”
“贪呗,这些年经他手的田产过户、户籍文书,哪个不脱层皮?我三叔当年过户两亩地,硬是被他敲了二两银子的润手费。”
“该!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赵案首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吴有德也敢害他?”
“我听说啊,是何知县亲自审的。那吴有德连一晚上都没熬过,就全招了,还把周家给供了出来。”
“周家?就是那个周璟家?”
“可不是,听说周老爷连夜去县衙求见何知县,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啧,这云阳县的天,要变了。”
师莺莺坐在文莺斋的柜台后,听着门口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她手里翻着账本,那说书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连“文曲星下凡”都编出来了。
这要传到赵砚初耳朵里,不知他会是什么表情。
正想着,说曹操曹操到。
赵砚初从县学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热气腾腾的枣糕。
他今日穿的那件靛蓝夹袄,是师莺莺前些日子亲手做的。衣裳料子不算顶好,可穿在他身上,就是比旁人多了几分清贵。
几个正在门口嚼舌根的妇人瞧见他,齐齐噤了声,慌忙让到一旁。
“赵案首回来了。”
“赵案首好。”
赵砚初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跨过门槛,走到师莺莺面前。
他把枣糕放在柜台上,温声道:“路过王记枣糕铺,见刚出锅,就买了,趁热吃。”
师莺莺拿起来咬了一口,红枣混着糯米,又香又糯。
她嚼着,含混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县学没课?”
“孙夫子身体微恙,放了一日假。”赵砚初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扫过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外头围了这许多人,今日生意可还好?”
“好着呢。”师莺莺指了指柜台前空了大半的货架,“一上午,科举宝典卖出去三十多本,几个新到的笔洗也被抢光了。还有好些人,根本不是为了买东西,就是进来转一圈,问东问西,想让我多说几句前几日公堂上的事。我索性让翠儿在门口摆了个茶桶,买书送热茶,才把人都散开了。”
赵砚初听她说得活灵活现,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做生意。”
“不然呢?”师莺莺扬眉,“送上门的热闹,不用白不用。我跟你讲,这阵子的热闹至少能管一个月。咱们这文莺斋的名头,往后只会越来越响。”
赵砚初看着她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目光软得几乎要化开。
他伸出手,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一小片枣泥。
“吃慢些。”他道。
师莺莺耳根倏地一热,假装整理柜台上的笔架。
赵砚初也不点破,只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柜台上慢慢展开。
“孙夫子今日交代的时文题,我做了两篇,你帮我看看。”
“我哪看得懂啊。”师莺莺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已经凑了过去。
她虽然不懂八股文的章法,但跟着赵砚初这些日子,耳濡目染之下,也约略能看出文章的好坏。
“字倒是好看。”她小声嘀咕,又一本正经道,“不过孙夫子给你出的题也太刁钻了。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这题有什么好写的?你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自然得吃饱穿暖了才能读书。”
赵砚初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这题出自《论语》,说的是君子求学,不贪安逸。你的理解,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本来就是嘛。”师莺莺来了精神,“你写文章,光引经据典,那都是古人的话,没有自己的。要我说,你就写你自个儿。你从前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还不是照样苦读。这不比什么君子固穷更有说服力?”
赵砚初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看着她,目光深深,像从她这番话里听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师莺莺被他盯得发毛,缩了缩脖子:“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赵砚初恍然大悟道,“你说得很对,从前写文章,我总想着古人如何说、圣人如何训。却忘了,我自己的经历,便是最好的文章。”
师莺莺眨了眨眼,脸皮再厚也经不住他这样一本正经地夸,忙道:“我随口说的,你可别真听进去了。孙夫子的题目,你还是老老实实写。别到时候文风大变,把夫子吓着。”
赵砚初但笑不语,只把她的话记在了心里。
***
下午,陈平来了。
他如今是文莺斋的常客,三天两头往这里跑,美其名曰买纸,实则就是来找赵砚初和师莺莺说闲话。
今日他来时,怀里还揣着几张纸,一进门就兴冲冲道:“赵兄,师老板,你们猜怎么着?县学里出大事了。”
师莺莺正给一摞新到的宣纸裁边,头也不抬:“又怎么了,钱文栋回来了?还是周璟又作妖了?”
“都不是。”陈平把怀里的纸往柜台上一拍,“是周璟被县学除名了!”
师莺莺裁纸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与赵砚初对视了一眼。
“怎么回事?”赵砚初问。
陈平喘匀了气,压低声音道:“今日一早,何知县派了人去县学,把周璟历次考校的卷子都调走了,说是要查周璟增生名额的来路。孙夫子陪着去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到了下午,处分就下来了。”
“周璟的增生资格,是周家花银子捐的。可何知县查出,当初县里上报府学的推荐名册上,周璟的名次被人改过。周家买通了前任教谕,硬把周璟塞了上去。如今事情败露,周璟自然被除名了。”
师莺莺听完,半晌没说话,她虽早料到周家会受牵连。可没想到何知县的动作这么快,连周璟增生名额的旧账都翻了出来。
这位何知县,倒真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
“周家什么反应?”她问道。
“能有什么反应?”陈平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周老爷又往县衙递了帖子,还是没见着人。听说周夫人气得在家里撒泼,把周璟抽了一顿,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周璟被打得下不来床,这回是真来不了县学了。”
赵砚初沉默了一会儿,只道:“何知县办事公道。”
“是公道。”陈平点头,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何知县之所以揪着周家不放,还有一层原因。周家当年强占官田的事,也被人递了状子到县衙。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够周家喝一壶的。”
师莺莺听到这里,忍不住朝赵砚初看了一眼。
赵砚初面色平静,像早已猜到会有今日。
何知县掀起的这场风浪,背后或许就有他递过去的刀子。
等陈平走后,师莺莺把铺门关了一半,拉着赵砚初进了后头的小院。
“周家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赵砚初没有否认:“沈山长曾告诉我,何知县在查云阳县的积案。周家强占官田,是陈年旧案,只是苦于没有实证。我把赵大贵那日来找我时说的话,还有他问户籍文书的事,都禀了沈山长。沈山长又告知了何知县,接下来,便是你看到的那样。”
师莺莺倒吸一口凉气,她一直以为赵砚初这些天都在埋头读书,没想到他暗地里做了这么多。
“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声音里带了点委屈。
“你在明,我在暗。”赵砚初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额发别到耳后,“而且,我不确定能不能成,不想让你陪我一起等一个没把握的结果。”
师莺莺看着他,想生气,又气不起来。她发现这个男人的心思越来越深了。
“赵砚初。”她突然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下次有事,先跟我商量,听见没有?”
赵砚初任她捶着,不闪不避,眼里浮起笑意:“听见了。”
“那还差不多。”师莺莺收回手,又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把他当成了个受气包,有些过意不去,忙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递过去,“喏,奖励你的。”
赵砚初接过糖,没吃。
傍晚,两人回了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大贵住的那间柴房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柴火码得规规矩矩。
师莺莺走进去看了一眼,在窗台上发现一只豁了口的陶碗,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她拿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赵大贵的笔迹:
“砚初,侄媳妇,二叔走了。二叔做了错事,没脸再见你们。那些柴火,是我这几天劈的,留着你们过冬用。二叔知道错了,你们别恨我。”
字写得很丑,有几个字还写错了。可不知为何,师莺莺捏着那张字条,心里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把字条递给赵砚初。
赵砚初接过来,就着窗边最后的暮色看了一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字条慢慢折好,放进了袖中。
“你不信他?”师莺莺问。
“信不信不重要。”赵砚初淡淡道,“他往后若当真改了,是赵家的福气。若还是老样子,自有他的下场。”
师莺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挽起袖子去灶房做饭。
赵砚初跟过去帮忙,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灶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肉。
“赵砚初,你二叔走的时候,估计把柴房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师莺莺把切好的白菜丢进锅里,“那被褥叠得比我还齐整,你说他这是真心悔过,还是做给咱们看的?”
“都有。”赵砚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他眉目如画,“他这辈子,精于算计,也坏在算计。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自然会想回头。只是能装多久,就不知道了。”
“你倒是看得开。”师莺莺把锅盖盖上,又拿了两个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打,“我若是有个这样的亲戚,早把他撵出去了。也就你,还容他住这几天。”
赵砚初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打好的蛋液:“赵大贵是小人,可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他如今欠着我们天大的人情,又被何知县盯着,不会傻到再来找麻烦。将来若周家还有后手,赵大贵这个人,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师莺莺闻言,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赵砚初,你老实跟我说,这些招儿,到底是谁教你的?沈山长可不会教你这些。”
赵砚初被她看得有些无奈,轻声道:“没谁教我,只是……不想再被人算计了。”
师莺莺心头一软,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抱了抱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声音很轻:“赵砚初,以后没人能算计你了。”
赵砚初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握着她的手,慢慢转过身,将她圈进怀里。
“吃饭吧。”师莺莺小声说。
“好。”赵砚初松开她,嘴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吃过饭,师莺莺搬了把竹椅到院子里,就着月色晾头发。
她洗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满院子都是淡淡的桂花香。
赵砚初端着杯热茶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赵砚初。”师莺莺闭着眼,懒洋洋地叫他。
“嗯。”
“你说,等我们以后去了府城,会是什么样子?”
赵砚初想了想,道:“我读书,你开铺子,你的文莺斋会开得比云阳大。等放榜了,我若中了,就给你买最好的簪子。”
“又是簪子。”师莺莺笑,“你这个人,跟簪子较上劲了。”
“那给你买铺子。”赵砚初认真道,“在府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买一间比这大两倍的铺面。”
师莺莺睁开一只眼,瞅着他:“赵砚初,你这是在跟我说情话,还是在给我画饼?”
赵砚初轻咳一声:“二者都不是,是我的心愿。”
师莺莺愣了愣,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如流水般泻下来,深冬的风从远处的田埂上吹来,带着经霜后的清冽。
师莺莺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赵砚初起身,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别着凉。”他道。
师莺莺拉着他的外袍,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带着点墨香。
她仰起头,对着满天的星星,小声说:“赵砚初,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赵砚初重新坐回她身边,与她肩并着肩,轻轻“嗯”了一声。
“等府试过了,我想去一趟清溪书院。”赵砚初忽然道。
师莺莺转过头:“沈山长提过的那家书院?”
“嗯,顾先生在清溪书院,若我得他青眼,便不用走周家能伸手的门路。”赵砚初顿了顿,“只是清溪书院远在府城外六十里,去那里,便得离家。”
“我跟你一起去。”师莺莺想也不想便道。
赵砚初侧头看她:“你的文莺斋怎么办?”
“徐三娘照看着。”师莺莺直起身子,说得毫不犹豫,“而且我早就想过,文莺斋若只在云阳,那永远都是间小铺子。等过了府试,我就把科举宝典卖到府城去。我跟你一起去,你在书院读书,我在府城开铺子,正好两不耽误。”
赵砚初没想到她已经把路都想得这样远了。
他看着她被月光映得格外柔和的脸。
“师莺莺。”他唤她。
“嗯?”
“你信我,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嗯。”
***
周家后院,灯火通明。
周老爷把一叠旧契书摔在周璟面前:“你干的好事!这回好了,增生没了,吴有德把你供了,官田的事也被人翻了出来。周家三十年的脸面,全让你丢尽了!”
周璟跪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挂着一道血痕。
他一声不吭,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旧契书。
“老爷,你消消气。”周夫人抹着泪上前,想劝,被周老爷一掌推开。
“消气?你知不知道,何知县已经让人把当年经手官田的那几个老吏都关起来了。照着吴有德的招供,那里面哪一个不跟周家有关?再这样下去,别说家产,你我的命都保不住。”
周夫人一听,哭得更响了。
周璟忽然抬起头来:“爹,我明天就动身去府城。”
周老爷一愣:“去府城做什么?”
“找孙家。”周璟擦掉嘴角的血,“我祖母的娘家,在府城也不是好惹的。赵砚初要考府试,还得过提学那一关。等到了府城,我自有办法让他有去无回。”
周老爷看着他,脸上的怒气慢慢收了。他到底是在云阳经营了半辈子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
眼下周家四面楚歌,留在云阳便是等死。去府城投靠孙家,倒还真是一条路。
“你一个人去?”
“我这就去。”
周璟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打颤,腰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满是疯狂的恨意。
“赵砚初,府试就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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