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真心之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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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飞庭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白珉不以为意，轻轻把杯子磕在岑飞庭的杯沿，也不管别人喝不喝，自己先亮了底：“敬你，郁先生。”
慕兰漪道：“白掌门，见笑了，那些从前的称呼，不值一提。”
她偷偷看了一眼岑霜月的反应，淡笑着解围：“岑队长云程万里，仙途锦绣，兰漪只是一介凡人，怎敢相误？如今我们姐弟得岑队长照拂，在江温城能安稳生活，已经很知足了。”
待她坐下后，白珉问道：“有一事我一直不太明白，从凡间接引上来的不都是有仙根的凡人么？我见慕姑娘和李老板似乎都……”
岑霜月算是对内情比较了解的人，答道：
“从前，凡间或有修行有成之人，皆是自己渡劫破开界限飞升上来，数量稀少。仙魔大战后，仙界元气大伤、百废待兴，仙盟便令流珠殿的冉青丹殿主下凡，主动接引了许多有仙根但尚未修成的凡人，他们修为不一，有老有少，其中幼童不能自立，冉殿主便允了他们可带一位亲人跟随。”
慕兰漪也道：“那位冉殿主很通人情，引渡时对我们亦和颜悦色，是个好人。”
“原来如此。”白珉对李老板说：“你家也有小孩？”
“我儿子”，李老板有些不好意思，“说来也巧，那日我儿子刚出生，刚裹好襁褓，冉殿主便唰的一下出现在院子里，说要带这孩子走，将我吓了好一大跳，以为是人贩子，哈哈！”
楼下传来婴孩的哭声，好像听到父亲聊起自己一般。
李老板赶紧下去将儿子抱上来，轻言细语哄着，胖脸上透出几分慈爱之色。
白珉从未见过人类婴儿，走过去看了看，婴孩便不再哭了，对他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
“这是作何？”白珉不解。
慕兰漪掩唇笑道：“想让你抱抱他。”
李老板无奈道：“这孩子，往常便缠着兰漪抱，现下又缠着白掌门！”
“无妨。”白珉用一种别扭的姿势把婴儿抱回自己座位玩了一会儿，见他黑溜溜的大眼睛一错不错盯着自己，顿感新奇，故意指着左边道：“看这边～好不好看～”
婴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呆住，看不清脸但觉得好看，于是又对岑飞庭伸出手。
白珉问：“你要抱抱吗？”
岑飞庭拒绝：“不。”
他只好让婴儿待在自己腿上，不太熟练，只能勉强让那团软软的东西不掉下去。
一旁，慕兰漪发出轻轻叹息，她其实早已听过李老板讲这些往事了，却仍觉不忍：“只是，刚出生便要分离，教家人怎舍得……”
李老板道：“是，我媳妇儿刚醒过来就哭得又要晕过去了，但难道还能不去么，那可是当仙人啊！天大的机缘，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比跟着我开一辈子饭馆强！”
“我与媳妇儿一合计，她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便由我带着儿子走。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李老板神色黯然：“可怜我的儿子，一出生便从此再也见不着母亲……”
婴儿突然放声大哭。
白珉给他胡乱擦了擦，袖口被浸湿一小块。李老板走过来抱起儿子，手抚着他的背，轻声哄道：
“小宝乖，不哭了，咱们不可怜，咱们可有出息了，是不是……当了仙人，能活千百年呢，都够你爹娘投胎七八次了，到时候啊，爹娘来当你的孩子……小宝乖……”
婴儿的哭声仍未止住，小脸一抽一抽的，憋成了紫红色，快要撅过去。
白珉想着要不要敲晕算了，岑飞庭却突然站起身来，用手抚过婴儿柔软稀疏的胎发，哭声便戛然而止，小宝流着眼泪在李老板怀里睡了过去，脸上还沾着鼻涕和口水。
“多谢郁先生。”李老板把沉睡的儿子又放回房里。
岑飞庭道：“无妨，这孩子天赋匪浅，将来会有前途的。”
李老板高兴道：“那便好，吃的苦也算值了！”
这位郁先生高深莫测，语气沉稳坚定，李老板对此深信不疑，不再感伤。
席间的气氛又渐渐热络起来，李老板对岑霜月敬酒谢他平日照料，在酒客打起来的时候帮忙维护秩序。
白珉趁机对岑飞庭讲话：“没想到，岑宗主也会说安慰之语。”
岑飞庭奇怪地看他一眼，实事求是说：“我摸了那孩子根骨，比你好数十倍。”
“……”
白珉又默默把头扭回去，倒了一杯酒，对岑霜月说：“岑队长，我也敬你一杯，多谢你守在江温城尽职尽责。”
岑霜月连忙说：“白掌门！叫我名字就好。没什么，为了宗主，我也会好好做事，今年江温的卷宗我已经写完了，刚好你回来，到时候也过目一下吧。”
“真不好意思”，白珉看向旁边，意有所指，“汇报工作都要你替我来，岑宗主该对江温多不放心啊。”
岑飞庭淡淡说：“也许他放心多了。”
岑霜月呛了一下。
白珉把酒杯往桌上不轻不重一放：“郁先生，我们这都敬了岑队长一圈了，你看……”
李老板也看着他，心想堂堂岑队长在此处，这郁先生应当不会如此不识时务吧。
岑飞庭的酒杯是空的，白珉拿过酒壶替他倒上，撺掇道：“郁先生，你也敬岑队长一杯！”
岑霜月：“……”
白珉笑得像夜市灯上画着的狡黠玉兔，而岑霜月红的好似一个大柿子。岑飞庭挑挑眉，也觉出几分好笑，真端起酒杯，勾勾唇角说：“岑队长，敬你。”
岑霜月吓得腾的一下便站了起来。
岑飞庭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岑霜月不敢喝，也不敢不喝，整个人像要被扯作两半，站都要站不稳了。
半晌，眼睛一闭，脑子放空，饮尽杯中酒，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白珉道：“李老板，你这醉仙楼，醉过仙没有？”
李老板呵呵一笑：“惭愧惭愧，其实未曾。”
“我看今日说不定便要醉上一位了。”
白珉指了指晕晕乎乎的岑霜月。
岑霜月顿时获得灵感，将酒杯一扔，闭眼道：“我喝醉了。”
然后将头埋在袖子里，不敢再面对，也免得继续被白掌门和自家宗主戏弄。
白珉忍俊不禁，岑飞庭亦是微扬嘴角。
慕兰漪担忧道：“岑队长他……要不要紧？”
白珉学着慕兰漪之前的语气道：“都修仙了，没事的。”
慕兰漪有些不好意思。
尽管白珉如此说，李老板还是去了厨房一趟，给大家一人端来一碗撒着干桂花的汤圆解酒。
楼下喧闹之声更甚，原本便不算宽的街道此时水泄不通，来来往往的游客无不是摩肩接踵，慢慢在夜市上挤着前行，偶尔灯被挤坏了，或者吃的碰洒了，也无人吵架，反而亮声互相庆贺过年好。
鞭炮声繁，焰火如花。
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便撤下碗碟，加了干果蜜饯上来。夜愈深，谈兴愈高。
席间，李老板问起岑飞庭从何而来，岑飞庭轻轻揭过，李老板便识相不再问，邀众人喝一杯酒：“那便敬，有朋自远方来！”
白珉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这个真好吃。”
慕兰漪道：“凡间在今日都要吃的，意为团圆，是一种习俗。”
放爆竹、扎灯笼、穿新衣、聚餐……白珉问：“你们除夕可真够忙的，还有什么习俗？”
李老板答：“守岁到天明。”
白珉惊讶道：“不困么？”
“大家一起谈天说地，讲一年所见所闻，或是各地的奇闻逸事，有意思极了，怎么会困？”
李老板提议道：“不若我们也讲一讲？”
他今日请客，大家吃了李老板的东西，自然不会反对，请他先讲。
李老板也不推辞，拿起一块糖渍金桔饼，缓缓开口。
凡间某州府有一位官家小姐，与一男子情投意合，那男子家中经营着当地最大的酒楼，十分富有，但小姐家中怎么会看得上区区商贾之家，等到了出嫁的年纪，忙不迭开始为小姐寻觅门当户对的良人，两人的感情眼看便要无疾而终。
这时，小姐想了一个办法，装作患了厌食之症，身体日渐衰弱，不久于人世。她父母焦急万分，张榜邀请各地高厨来府上，称谁能治好小姐的厌食症，不但以家财相赠，还可以迎娶小姐，从此平步青云。
小姐家从此来客络绎不绝，厨子们见了那样娇滴滴一个虚弱美人，便做些白玉莲子冻、燕窝桃胶羹、梅花八珍饮之类精致甘甜的补品，花尽心思却都不得小姐喜欢。
这时，小姐的恋人来了府上，他不会做甜品，只好做了一道最拿手的家乡菜，水煮肉片，红油、肥腻、鲜香。
小姐愣了半晌，因为饥饿许久，拿起筷子就着吃了一整碗白米饭。
父母惊讶极了，尴尬问小姐知不知道吃了便要嫁给人家，小姐答，知道呀，可天下人的补品做得再好，她就爱这一口没用的辣椒，又有什么办法。
李老板有些口才，言语十分俏皮，桌边诸人都笑起来，白珉道：“是你与你妻子吧。”
李老板点点头，眼中泛起怀念之色：“等她父母离开后，她一下子就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后来我学着做了许多甜品，可每做一次都被她骂一次，直到我们分离前一天还在挨骂……”
他低头将金桔饼吃了，嗓子好像被糖粘住，一时不能言，喝了口茶才好些，笑道：“我讲完了，下一个谁来？”
慕兰漪看了看白珉与岑飞庭，主动道：“我来吧，我也想起一个丈夫与妻子的故事。”
“我从小被困在宫廷，无趣极了，有时便叫侍女从宫外为我带些话本杂书之类的东西解闷儿，这个故事便是在一本志怪小说上读到的。”
话说从前有个年轻道士学成下山，立志捉遍天下妖邪，成就一个清明盛世。甫一入世，便有一户人家求了上来，原来那夫人的丈夫被一狐妖勾引，夜夜在外流连，甚至怀上了私生子。人妖生子，罔顾天道纲常，道士当即带着夫人便追了过去，准备将狐妖一剑捅死。
没成想，狐妖那晚胎动，分娩出一个兽形的幼崽，那丈夫这才知道枕边人是妖，见状吓得快要昏死过去，不顾昔日深情，跪下来求道士将狐妖与孩子赶紧杀了，正派夫人更在一旁怒骂狐妖。道士以天眼一看，那狐妖其实未曾害过人性命，此时气息奄奄，幼子嗷嗷待哺，一时难以下手。
谁也未曾料到，狐妖是真心深爱那男子，见他满脸嫌恶诅咒，心碎欲绝，一头撞死在了道士剑上。
而那男子和夫人还在拉拉扯扯，互相指着鼻子怒骂。
道士听了一会儿，才知男子本是赘婿，一切都靠夫人家给予，原本夫妻恩爱如蜜里调油，却遇见狐妖对他示好，姿容妖魅非凡，这才动了心思。
情绪激烈时，夫人怨恨男子，竟抢过道士的剑将之刺死，伪装成狐妖害人。她家中势大，此案草草结了，无人再过问。
道士见状亦是无言，抱着刚出生的小狐狸回了山中，从此再未下山。
白珉追问道：“他为何不再下山？”
慕兰漪答：“也许是信仰动摇了吧。若有情感破裂之事，总是男人糊涂，女人有错，自古以来，也总是人为善，妖为恶。但要我说，人心险恶，有错的是丈夫，糊涂的是狐妖。既然知道注定殊途，倒不如不要开始为好。”
李老板也感叹道：“世间正邪其实难辨，各执一词罢了。”
又想起仙魔之争，恰如人妖，不禁好奇问道：“久闻仙魔百年大战如何惨烈，我等未曾亲历，不知这魔族，是否和凡间传说中那些妖魔鬼怪一样呢？”
更不知，魔族是否也有狐妖那样，不太丧心病狂的真心之辈？
李老板害怕冒犯，没敢直接开口问，言下却隐隐透露出此种意思。
白珉听出来了，目光闪动。
岑飞庭原本一直在安静饮酒，闻言突然开口道：“说到这里，我也有一事可讲。”
众人眼光纷纷汇聚过来，连岑霜月都不再装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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