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仙道巍峨 ...
-
岑飞庭缓声讲起。
魔族刚刚进犯那些年，战场集中在南方，仙盟之塔以北尚算安稳，尤其是百草城，雪山脚下的一片平原和山丘交界之地，由于土壤富含灵气，栽种着许多药草、五谷，养了大批灵禽灵兽。
许多不善战斗的门派，例如流珠殿、素问派、千机门等便驻留此处，负责军需供应、后勤调度、伤员救治等职责。
有段时间魔尊从战场上消失许久，追随魔尊的魔剑也不见踪影，少了这两个顶级战力，仙界压力减轻不少。
当时的仙盟之主率着仙门百家的主力追杀魔族，越追越深，却不想这是魔尊的陷阱，他在仙盟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带着两魔将四魔王进行袭击，仙盟之主为了护着众人逃脱而战死，死前亦将魔尊打成重伤。
更不幸的消息从北方传来，寒魔族群的魔王得了魔尊命令，绕了极远的路，从严寒陡峭的雪山那头翻了过来，带着大批魔族袭击了百草城，将那些门派中的弟子，伤员，还有其余各派送来避难的幼徒血脉屠了大半，灵田毁了个干净。
仙界悲痛，却实在无人可用，只好将年轻一辈推上战场，由一名弟子领头。
那年轻人刚因受伤退下战线不久，便听说父亲战死的消息，却不能去南方亲手收敛父亲的尸骨，只能带着队伍去往北方援救。
也不知道战斗了多久，厮杀得人都有些麻木，从百草城追到百里外的一片麦田中，双方拼着最后一口气开始了不死不休的决战，无论仙魔，死亡者皆不计其数，鲜血将土壤染得红到发黑。
最终是仙盟赢了。
赢得很惨烈，还能站立者寥寥无几。
战斗结束后，年轻人和战友一起把同胞的尸体搬出麦田，在旁边挖了两个巨坑，将尸体一层层码放在坑中，放完一层尸体便撒些安魂驱邪的符咒、祭器、朱砂等，整整码了七层。
做完这些，他们才躺在田野里，闭眼休息一会儿。
东方微微泛起一丝天光，正是人的意识最朦胧的时候。
突然，田间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兵戈之声，疲惫不堪的他们立刻跳了起来，下意识将羸弱同伴护到身后，举起剑便要迎敌。
来的却不是魔族。
是一批千机门制的青铜仙器，以灵石为燃料，便能自发驱动，收割麦田。
麦田中的灵麦即使成熟，也早被战斗毁得七零八落了。种麦子的人死了，收麦子的人死了，吃麦子的人也死了，但器具不知道这些，只能按照一早设定好的命令出来收割、打壳、脱粒、碾压……它们在空中扬起斑驳的红黄色糠壳，细长的管道里流出泛着淡淡粉红色的面粉。
而旁观诸人，震惊到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唯有迎风留下热泪。
从此，仙界很多人都辟谷了。
岑飞庭声音不大，嗓音算得上极为低沉悦耳，让桌子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背后冒过一股凉气，纷纷停下手中吃东西的动作。
勺子从白珉手里掉落，在碗里砸出一声脆响，汤圆已经凉透了。
岑飞庭循声看了怔住的白珉一眼，又扫过众人，淡淡道：“说这个，不是不让你们吃饭的意思，辟谷不代表道骨仙风，能吃得下饭其实是好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们，魔族罪大恶极，不需怜悯。”
其余几人皆若有所思，唏嘘不已。唯有白珉脸色更难看几分，将碗放回桌上，靠着椅背缩了缩，一副不胜寒冷的样子。
岑飞庭面前的碗筷洁净，只有酒杯使用过，白珉垂眼看了看，语气晦涩地问：“你所亲历么？”
岑飞庭便盯着对方眉心一点殷红回答：“我所亲历。”
白珉便不再说话了。他此刻才知道，方才在巷子里听见爆竹声时，岑飞庭的反应为何那么大。
尽管他情绪低落，其他人却酒兴正酣，对着岑飞庭说的事叹息愤愤良久，又催白珉来讲一个。
白珉说：“我一生平淡，无话可说。”
“怎会？”李老板说：“是人便有故事可以说，不说自己，也可说别人，或是编造一个也可以。大家都讲了，白掌门可不能耍赖。”
白珉无法，想了想：“那我便接着慕姑娘的故事开始编吧。”
众人觉得新奇，纷纷凝神细听——
那道士带小狐狸回了山中隐居，并不嫌弃他的血脉，待之如亲弟，幼时温情陪伴，长大后教他本事。其余道士听闻此事，多少对这个道士有些不屑，更厌恶小狐妖，屡次欺凌他们。他们吃了很多的苦，但有彼此相依为命，也算是苦中作乐。
就算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安稳多久，有一日，人族与妖族开战了。
师门征召，那道士不得已下山迎敌，临行前担忧地对小狐狸说：“你以后，可怎么办呀？”
小狐狸知道人族和妖族皆不会喜欢自己，便说：“哥哥，我躲在山里睡一觉便好了。等你回来了，我们仍在一起。”
然后便安然睡去。
白珉讲到这里，就停止了。席间慕珑心与李老板大眼瞪小眼，问：“然后呢？”
白珉：“然后，我也不知道了。”
慕兰漪说：“……故事就结束了？”
“对。”
众人刚刚被挑起兴趣，哪里肯罢休，非要白珉接着往下讲。
白珉叹气道：“若要说结局，人妖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见面不明分说便要厮杀，那只小狐狸在乱世间只怕性命难保，大约是这样的结局吧。”
听了他说的话，桌上众人都议论起来。
李老板和慕兰漪大感不公平，都认为幼子无辜，希望他活下去。
岑霜月总觉得白珉编的这个故事没那么简单，却想不明白他的用意，看了看岑飞庭的脸色，说，与妖族混血的小狐狸不能活。
慕珑心顺着岑霜月的话，也认为如此。
“那么……郁先生怎么认为呢？幼狐是否该死？”
白珉偏头向左侧，对岑飞庭轻声问道。
岑飞庭敛目思索片刻，回答道：“先看血脉优势，再看性情心性，然后看平生所为，妖者，暴戾者，有害人之心者，不可活。”
白珉喃喃：“都是死么？”
岑飞庭道：“此生谨言慎行，未尝没有生路。”
白珉勉强笑了一下：“可是谁愿意一辈子看着他呢？”
岑飞庭没有回答，或许没有人可以回答。
白珉心中难受，竟脱口而出道：“人妖已如此难解，若是仙魔又当如何？”
岑飞庭猛然抬头紧紧盯着他。
席间暖意被骤然剥夺，安静到落针可闻，凡人们皆打了个寒颤，岑霜月失声叫道：“白掌门——”
“住口！”
岑飞庭冷冷出声，呵斥的声音分外冰寒：“七宝门便没有先辈死在魔族手里么，张口说出此等话语，白珉，你在侮辱谁？”
岑霜月赶紧说道：“白掌门，此言禁忌，万万莫要再说！”
两人神色尽入白珉眼底，如果说岑霜月还算好言相劝的话，岑飞庭简直是疾言厉色，他背脊挺得笔直，眸中跳动着火星，不难看出那胸中跳着怎样怒不可遏的一颗心。
白珉有些害怕，又觉得很没意思，好似灯火一瞬间都退去了颜色。
“对不起。”他站起身道：“是我扫了兴，你们继续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众人反应，白珉离席，连楼梯都不想走，就这么从二楼跳了下去，遁入人群中不见了。
良久，席间才有人出声。
是慕兰漪。她道：“都怪我，说了个不吉利的故事，引起大家不快。”
岑霜月解围道：“别这么说，也许是我们都喝多了。”
“是，是。”李老板忙道：“我怎么就一直在劝酒呢，真是糊涂了！”
三人争相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目的很明显，就是让岑飞庭不要再生气了，并且尽力活跃着气氛，不让场子冷下去。
岑飞庭顿感无趣，亦离去了。
岑霜月追到醉仙楼门口：“宗主……”
岑飞庭道：“有事要忙，你去吧。不要多想，你这两年做的很好。”
“是……”
岑霜月从背后拿出两盏嵌着贝母、缀着流苏的宫灯：“这是刚才慕姑娘给我的，由她绘的图纸，李老板买的材料，珑心亲手做的灯，说是每人都有，请宗主和白掌门收下。若是宗主找见白掌门，便给他吧。”
岑飞庭问：“我怎会有？”
他们自然不知道岑飞庭今日会来，岑霜月只是把自己的给了出来。
岑飞庭摇摇头：“我也不会去找他。”
岑霜月哦了一声，不知道还能怎么劝，道了别便转身离开，岑飞庭却叫住他：“慢着。”
他说：“还是给我一盏吧。”
白珉不在城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岑飞庭没有找到，也不想再耽搁时间，他在江温待得过于久了。
空中飘着许多灯，他便没有御空，慢慢从东边的城门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忽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
一个身影正坐在高高的城墙上。
瘦弱，深沉，孤独，背对城门，几乎与黝黑的城墙融为一体，正仰着头看凡人放飞的灯。
小灯一盏一盏，如一颗一颗星星，汇聚成一条河流，朝城门飘来。
白珉头仰得极高，原本搭在一侧肩上的发带便滑落了下去，穿过黑发，摩擦过轻柔的衣物和粗粝的城墙砖，垂在江温城墨色的匾额前，被夜风吹得斜斜飞舞。
他逆光的影子却一动不动，像新年画册上溅了一滴墨汁，像走马灯飞快旋转时才能看见的剪影，像逆河流而上的一叶孤舟。
千灯之河，流向东方。
白珉顺着河流转身向东，看见江温城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灯笼落在地上，亮着光芒，好似黑色沙砾里的珍珠。
他走过去，将灯捡起来拿在手里，与追灯出城门的凡人们撞个对脸。
他们高兴冲白珉吆喝道：“白掌门，我们真的一人只放了一盏灯啊，没有多放！”
又幸福地跑走了。
暖意融融是人间底色，高塔皓月是仙道巍峨。
在这样的夜空下，白珉真切感到后悔，今日究竟为什么要到这江温城。
他一手执着灯，一手拿出那本《封印十年速成》，又往山中走去。
修过两年，还有八年。
他下定决心，不把此书修成，便不再下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