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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大车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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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天,牛车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
远处大道的西侧有个小集镇,许多房子簇拥在一起,其中一个大院落前有一个红通通的箩筐幌挂着。
车夫停了牛车。
“大姐,前面有大车店,就是个歇店。”
“可以到里头休息休息。”
大车店里走进去是个大庭院,一侧是马棚,供来往的牛马吃草休息。
庭院里头是个大房间。
一进院子,马屎的骚臭尿味便铺面而来。
王秀嫌弃地伸手拧紧了鼻子。
王英也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难闻到无法形容。
可进了门后,屋里面还有头油味,臭脚丫子味,屁味……
屋子里是南北大通铺,每铺能睡二十多人。
屋子中心有两个大桌子,八条长凳。
旁边靠墙有个脸盆架子,上面摆着几个洗脸盆,几条毛巾。
房间里歇息的大多都是粗汉子,只有角落里有两个女人在坐着聊天。
时下环境稳定,虽部分地区偶有旱灾,但是整体经济环境在北洋统治下还算安稳。
王秀和王英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杂糅的味道,根本在屋子里待不下去,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侧身,却瞧见王令文撅着上嘴唇,人中位置刚好隆起堵在两鼻孔处。
他一边这般撅着嘴唇,一边从包裹里拿出水壶进屋找店家讨要热水。
两人也试了下用力隆起人中,果然气味就进不来了。
王秀感慨道:
“二弟真聪明。这么离奇的法子都能想到。”
正是中午,大家都赶路累了在歇晌。
几人见到他们,只略略抬起眼皮看了眼,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赵寿兰找店家讨了热水,热了烙饼。
店家十分热情地免费替她热饭,还免费送了小碟咸菜。
几个孩子进去放下包裹,都不愿意再进门吸臭味,只呆在院子里晒日头。
王秀小声抱怨道:
“臭死了。这要怎么呆。”
王英低着头,闷闷不乐。
王令文蹲在地上嘎吱嘎吱啃饼,在马屎味中吃得很香。
看到娘回来,手里拿着一碟咸菜,他连忙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
王英和王秀都被臭得没心情吃饭,马屎味尿骚味混着让人想吐。
赵寿兰将一碗泡着饼的热汤递给王秀。
“吃点吧大丫。”
王秀接过碗,秀气的眉头紧蹙。
“娘,咱们晚上也住这个地方吗?”
“不住这儿住哪儿?就你事儿多,英子和二哥都没说啥。”
王秀跺了下右脚,眼里已经有泪了。
“那我宁愿睡马路上去!”
“那就睡去。看你被土匪拐跑了还有谁去救你。”
赵寿兰骂骂咧咧。
给几个孩子分完热水和咸菜,赵寿兰不管王秀的脾气,又去大板车上取了个鸡蛋。
墙角边,王令文吃完饼和菜,肚子里犹未尽,瞧见娘摸了个鸡蛋往厨房走去,他抹了下嘴,偷摸摸地跟在娘后头去了厨房。
赵寿兰打了鸡蛋在热水碗里,借了厨房的热灶,放在里面慢慢地热着。
热灶火大,没多久,蛋羹便熟了。
院里,小小的王彩金被王英牵着,也学着大姐三姐的样子,撅起嘴唇玩。
刚刚埋怨的王秀此刻已经在吃饭了,泡着硬饼的汤水虽然不好吃,但是有剩于无。
王英依然闷闷不乐地靠墙站着。
王彩金正撅着嘴唇,看见娘亲捧着碗过来,连忙张开双臂咿咿呀呀要她抱。
赵寿兰心都化了,抱起王彩金,坐椅子上喂她吃起鸡蛋羹。
王令文一路从厨房跟到堂屋,瞧见屋里的情况,抿唇不再去看。
午后的太阳逐渐变得闲静又温雅,门外又进来两个人,也是赶路的。
小集镇人少,店里住的大多都是邻村的小贩。
下午上路,牛车行了足足六个小时,傍晚时分到了县城与县城的交界处。
这里是个比中午还要大上许多的大车店,店里有三五间房,每间房都是南北大通铺,一个房能住五十人。
到了店里,一家人也都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夜里休息的人多,大车店里来来回回都是汉子。
这年头,拖家带口的逃荒少见,一个女人拖家带口的逃荒更少见。
因为虽有旱灾,但是家家户户都是有些家底的,一时间不至于弹尽粮绝。
店家夫妻看到赵寿兰一家人,大为惊讶。
“带了这么多女娃啊,你们住靠门口的角落里吧,方便挂帘。”
说着,店家又递了个尿盆给赵寿兰。
赵寿兰谢过。
店家也是一家人住在大车店里。
这家大车店还供应各种吃食,有白菜,土豆,萝卜。
为了方便经营,店家便叫了妻子一起过来帮忙。
店家妻子也很热情。
“嫂子,有什么需要的你和我说。”
赵寿兰连连道谢。
夜里,一家人赶了一天路都累了,晚饭便随便对付了几口。
因为他们住在门口的角落里,又是女人小孩,所以许多男人进来都会或多或少地对他们多瞥两眼。
有的眼神正常,有的眼神探究,有的在不怀好意地打量。
黑压压的房间里,只有中间的桌子上才有点煤油灯的昏黄亮光。
一家人待的角落里犹为昏黑。
夜里,屋子里热闹的热闹,安静的安静。
房间里有许多男人在喝酒猜拳。
有的已经睡了在打呼噜,有的还在扣脚挖鼻子聊天。
有几个人目光时不时地落到他们身上,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王秀眉头紧蹙着,还想和妹妹娘亲抱怨什么。
赵寿兰一个眼神制止住了她,低声道:
“嘘。你们小声点,这里人多,你们要是吵得厉害,被坏人拐跑了,娘可就不管你们了。”
王秀看了眼房间里的陌生人,瞬间咽了咽唾沫,无声无息了。
王彩金也在昏黄的光线下悄悄地眨着眼,乖乖地喝着米汤。
王英虽然胆子大,但是她也怕和这些陌生的男人们混住,对于胆大的人,害怕反而格外恐怖。
她实在是吃不下任何东西,一天只早上吃了点饼,中午晚上都没吃。
赵寿兰劝了两句,见她听不进去劝,便也没管了。
晚上洗漱,女人很不方便。
等大多数人都睡了,赵寿兰才拉上帘子,给几个小孩擦拭。
王英不愿意洗,赵寿兰用恶鬼吓她,她也不洗,就硬生生犟着。
赵寿兰管不上她,只能先给四妹洗了脚。
大姐咬着牙在帘子后脱了外衣,擦拭身子。
王英上了床,看到早就洗漱完的二哥已经躺在角落里睡着了。
他睡得很舒服的样子,被子从头裹到脚,严严实实的,只露半个脑袋出来。
王英突然有种莫名的心安。
这臭烘烘的大通铺和马屎味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王英爬了过去,挨在二哥身边躺下了。
王秀匆忙擦洗完,也连忙上了床紧紧挨在三妹身边躺下。
赵寿兰给四妹擦拭完,把她放到大姐身边,掀起帘子朝院子里倒了水。
孩子们睡在角落里,赵寿兰便靠近他们守在床尾。
她并不躺下睡觉,只坐在床尾斜靠在墙上小寐。
夜里,有谁需要上厕所,她便睁开眼拉上帘子,有谁口渴了她便倒杯水喂他们。
到了天亮,鸡鸣狗吠,天幕大白。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一家人身上。
王英是第一个醒来的,在充满不安的屋子里,她一夜都没怎么睡。
赵寿兰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外面的天光,起身到厨房里热饭去了。
王英也趴在窗口看向外面的天光,突然觉得好孤独好寂寥。
虽然家人都在身边,但是却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
王令文打了个呼噜,睁开眼看了看还没有全亮的天,翻了个身背对着光继续睡。
热完饭回来,几个孩子醒了,正坐在床上陪王彩金玩。
大姐昨晚吃得少,一夜过去早就饿肚了。
她就着咸菜,咕嘟咕嘟吃了一大碗饼。
王英勉强吞了两口开水泡的饼,其他的,咽也咽不下去。
赵寿兰看到王英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我刚看到店里有卖白菜粉条汤的,你想吃吗?”
王令文人还没醒,耳朵却已经醒了。
“什么?有白菜粉条汤?”
在过去几个月里,一家人是吃不起菜的,能吃饱饭,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
王秀不禁笑骂:
“坏的赖不着你,好的你都是第一个知道。”
“丑的都赖不着你,美得你。”王令文学着她的语气,也不甘示弱地还给她。
“娘!”大姐气急了,直跺脚。
“好了好了,别吵了。我去买碗白菜粉条汤,吃了早点上路。”
一碗白菜粉条汤,大多是水,白菜粉条少得可怜。
不过,好过卡喉咙的硬饼,王英总算能有一小碗东西进肚了。
吃了东西,心里也会好受些。
再看到屋里各类人投过来的眼神,王英心中强烈的不安感总算是能顺着汤水,从嗓子眼里落了些到肚里。
走了两天多,第三天傍晚,牛车到了靠近京城的小县城。
因为毗邻京城,大车店场地宽阔,设施较好。
不仅有颇具规模的客房灶房可供食宿,还有宽敞的驼场和马棚栓喂牲口。
晚上住宿的人也鱼龙混杂,来自四面八方。
不仅有商贩货郎,还有玩杂耍的,江湖卖艺的,寻医治病的,算命的……
到了地方,车夫卸了牛车,拉牛去吃草。
这家大车店的伙食也比之前的都要好,挂牌出售各类菜品。
赵寿兰一家人刚一进门,便瞧见门口一块大板子上写了许多字。
赵寿兰不识字。
家里除了王令文,谁也不识字。
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轰天。
马儿在马鹏里吃草,男人们喝酒聊天,小孩子们围着杂技大爷看杂耍。
赵寿兰想找个人问问板子上写的啥,可伙计们根本忙不过来,无暇顾及他们。
“二哥,你能看懂牌子上写的啥嘛?”
王令文看了眼板子。
“写的菜和菜价。”
“有哪些菜啊?多少钱?”
王令文从板子的上面一直看到下面。
从上到下,是酒,酱肉,糟肉,水饺,豆腐炖白菜,土豆白菜汤,萝卜条汤……
菜品中最便宜的是玉米饼,加萝卜干加热汤,一共六个铜板。
“玉米饼加萝卜干加汤,六个铜板。”
“这么贵!”
原本想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得知价格后,赵寿兰登时打了退堂鼓。
六岁的王英和一岁的四妹还不知道什么是物价。
十岁的二哥王令文和十一岁的大姐王秀已经知道六个铜板值多少钱了。
一个铜板能换十个铜钱。
也就是十文钱。
在过年过节的大集市上,一个铜板能买两个梨,或两个烧饼,或三个素包子,还能买□□粒粽子糖。
六个铜板,够买十八个素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