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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男女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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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转黑。
王秀和王英蹲在院门口的地上,靠着墙根吃娘煮的红薯和烙饼。
大店外进来一群男女学生,差不多有七八人,女学生有两三位。
他们各个精神抖擞,气质昂扬。
有两个男学生皱眉议论着什么,言辞激烈。
经过王秀和王英身旁,没有看路,差点撞到他们俩。
在县城里住旅店需要打点军警、帮会,茶房无工资,靠包庇烟赌娼获利。
除此之外,警察也经常以搜查禁止品各种名义勒索房客,房客常常遭到盘问和剥削。
所以许多人住宿,若不是有钱有权,很少愿意去住旅店。
学生们一路从门口往里进。
他们大多上袄下裤,其中有两位男学生身穿立领学生装和鸭舌帽,一位女学生身穿呢绒外套,裹有白色长绒线围巾,气质斐然。
王秀和王英啃着红薯,看呆了。
王秀:“那白围巾真好看。”
王英:“那鸭舌帽也好看。”
几位学生刚入门,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去。
“需要单间吗?”
这是离京城最近的一家大车店,店内设施较好,也最新颖。
不仅卖吃食,还额外设有五六间独立单间,配有专用的肥皂,脸盆,毛巾等物。
女学生很少见,能与男学生同伴出行的女学生更少见。
店里许多人都议论纷纷起来。
“那是南浦中学的学生,是京城里头第一个男女同校的学堂!”有人认出里面的领头人。
“事情闹得那么大,谁不知道,据说还是个女校长办得学校,校内不允许缠足。”
“时代变了,都是民国了…大清真是亡了啊。”有些人还沉浸在大清的繁荣中。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男女怎可同校!”
有上了年纪的人连连责骂,撇过头不忍直视。
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在随着时代洪流一起往前走,对男女学生的出现投去好奇探究的目光。
几个人是京城南浦中学的学生,因为寒假放假,便相约一起去京城附近的郊外景区游玩。
但没曾想耽误了时间,天色已晚,没能及时赶回京城。
县城里的旅馆他们没有熟人,不敢去住,便只能住大车店。
“要三个单间。”领头的男学生回复道。
“好嘞小少爷。”伙计得了令,立刻带他们前去单间。
“大车店居然有单间啊。”王秀以为大车店都和刚开始看到的一样,都是南北大通铺。
王英很好奇。
“单间长什么样?”
“不知道。”
王英撺掇大姐。
“走,去看看。”
“我才不去。”
“去看看吧。”
王秀:“真难为情,你怎么什么东西都要去看看?”
“你不去我去。”
说着,王英站起了身。
王秀无奈,只能跟在王英后面。
伙计引领几人到了一侧的房屋,果然有几间单门独户的房间,
“少爷小姐你们瞧瞧,有简单点的单间,还有好一点的雅间。你们想要哪三间?”
店内单间五间全空,虽然来来往往许多人,但是没有人选择住单间。
房间是土墙隔断加木门栓,三间简陋,两间雅间。
简陋的单间,里面有脸盆架,肥皂,毛巾,和尿桶。
两间好一点的单间,除了必备物品,还有镜子,梳妆台。
女学生是稀罕物,除了王英,还有一群看客也都围在伙计和男学生外面瞧热闹。
人很多,王英踮起脚都看不见单间里面长什么样。
赵寿兰和王令文从厨房里热完鸡蛋出来,便瞧见院子里好像要比之前热闹些。
一大群人聚拢在一个地方,不知是干什么。
王英从大人们腿缝间用力挤进去,总算看到了雅间长什么样。
带头的男学生领着几个学生看了几个单间的情况,吩咐道:
“要一间雅间给三位女生住,其余两间就简单点吧。”
“好嘞,少爷您真会疼人!”伙计得了吩咐,连忙应和道。
“哦吼!”人群里有男人们起哄,“会疼人!”
女学生们站在人堆里,脸纷纷变得通红。
她们局促不安,在院子里被众人群围观着。
“可还需要点什么吃食?小的做好了给您送过来。”
“来三份水饺吧。”白围巾女生说道。
“饺子能够吃吗?今儿个我大胡子也疼疼人,给你们再加碗酱肉好不好?”人群里有个粗犷汉子大声喊道。
“哈哈哈哈。”
人群哄然笑开。
女学生们脸顿时更红了,像红鸡冠一样。
领头的男学生听了叫喊,便只能再次吩咐道:
“再上三份酱肉,两份糟肉。好茶也配一壶。”
酱肉昂贵,小摊上一小碟半斤重的酱肉,要二角银子。
大车店内,价格更是虚高。
半斤酱肉配上几小碟萝卜干,咸菜等配菜,一份足足要五角银子。
“三份酱肉,两份糟肉,三份水饺,还有一壶茶。一共三个银元五个银角子。”伙计报价道。
男学生从口袋里拿出四个银圆递给伙计。
“好嘞,小少爷您真大方,我这就去给您找钱来。”
“呦呵!兜里银元响,姨太太排队成行站啊!”人群里有人调侃道。
他刚说完,立刻又有人接腔。
“问有几个婆娘,俺娘也数不清楚账!”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里来回一逗一乐,热闹无比。
女学生的脸色都由通红变得难堪起来。
时下虽然已改朝换代,但是大车店内大多是往来的江湖人士,风气闭塞,对出头冒尖的女性像耍猴儿一般逗玩。
确定房间,确定晚饭,找完钱后伙计便退下去了。
男人们没什么意思地抽着烟袋,三三俩俩散开。
他们摇晃的步伐犹还带着逗人玩乐的趣味儿,吸着烟袋的嘴时不时嚼两下好似在砸吧味道。
“早知如此,我倒宁愿去住旅馆被人搜刮了钱财去。”
“就你们几个男生偏要来这儿,叫别人拿我们像猴一样耍。”
“又不是我愿意的,要不是你们偏要去划船,我们也不会来不及回城。”
几个女学生七嘴八舌地与男学生吵了起来。
人群已经散去了,王英刚在门口听了两句,便被赵寿兰揪着耳朵提回了院里。
赵寿兰边揪边骂。
“好人家莫管闲事!只吃自己的干饭,懂不懂?”
夜渐渐地变得漆黑了,昏黄的房间里男人们把酒颜欢。
一家人继续吃晚饭。
王秀刚刚一直在外圈,不敢进去,没能看到里面发生的事情。
“英子你看到了吗?”
“雅间里面长啥样?”
王英捂着发痛的耳朵,龇牙咧嘴地揉着。
“你不是不去看吗?”
“你说说嘛。”
“就那样。多个镜子还有桌子。”
“那女学生好看吗?她进来的时候我都没看清楚她的脸。”
“没有你好看。”
这话说的是实话,王英只爱说实话。
“你……一天到晚尽说胡话。”
王秀嘴上这么说着,但是脸上却娇羞地不好意思撇过头去。
王英耳朵疼得厉害,不高兴地看向蹲在角落里吃得喷香的王令文。
她蹲下身,从他满满当当都快溢出来的碗里抢来一大勺汤饼。
王令文猝不及防,莫名地瞅了王英两眼。
碗里被挖走了大半碗汤饼,他也没生气,只转过身换了个方向,用屁股对着她。
女学生的出现,让王英莫名有了食欲。
就像是暴雨滂沱的春天,即使春雷滚滚,它依然是春天。
院里,赵寿兰喂王彩金吃刚煮好的蛋羹。
蛋羹在昏黄朦胧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奶黄色,王彩金满足地一口又一口,时不时地用力拍下双掌叫好。
*
到了晚上睡觉,王令文才知道男女学生的事。
“什么?男女同校!”他大为震惊。
在乡下,王令文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见到过女同学。
“是啊,这世道真是变了,女娃娃都能上学堂了。”赵寿兰一边补着白日里孩子们走破的鞋底,一边感叹道。
道路崎岖,有时陷入难行的地,车上的人便要下来一起推着牛车行走。
两天下来,孩子们的鞋底掉了好几个。
王令文想起自己因为家里没钱辍学,他闷闷不乐地抿紧了唇,躺下床翻了个身背对着家里人。
大车店外,王秀和王英在马棚里看牛马吃草。
马儿也有牙齿,白白的一排,缓慢咀嚼着草料。
喂草料时,它伸出长舌头时不时地一卷。
“大姐,你看你看,马儿也有牙齿也有舌头。”
王秀看了眼马儿乱糟糟的嘴巴,连忙侧过头。
“咦,你别说了,真恶心。”
有汉子从外面小解回来,看到了马棚前的两姐妹。
汉子问道:
“你们打哪儿来,到哪去啊?”
王英戒备地看向男人,手里攥紧了大姐的手。
“到哪儿去关你什么……”王英话还没说完被王秀径直打断了。
“我们到京城去。”
在大车店里,女人小孩不多见,不过对于闯南走北的人来说,来来回回也不少见。
月色皎洁,汉子看到了王秀的面容。
“长得真标志。”
王秀脸白了。
“你爹你娘呢。”
“我爹在前线打了胜仗,到京城里头住,接我们过去。”
“我叔送我们过去。”她又补充了一句。
说着,王秀正好瞧见车夫从屋子里出来,立刻喊了他一声。
“叔!”
“哎。”车夫应了一声,有些没头没脑。
汉子只是好奇,他心思活络,见的人多,人也外向,见到个人就喜欢聊两句。
一问一答都不怯场,汉子觉得这姑娘很有前途,赞道:
“不仅人长得标致,口才也好啊。”
王秀抿抿唇,拉着王英离开。
王英抬头问大姐,疑惑又奇怪。
“姐。你怎么骗人啊。”
“别说话,快回去。”
王英虽然很想说实话,但是她更喜欢大姐,所以刚刚在那陌生男人面前,她也就没再出声。
屋内,赵寿兰补好了鞋子,正在叫二哥试试行不行。
王秀和娘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娘,我们刚刚碰到了个人,问我们到哪里去,还打听家里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糊弄过去了。”
“大姐骗他,说爹在京城里打了胜仗,接我们过去。”王英补充道。
王秀有些害怕。
“娘,要是别人知道爹不在了,我们也无依无靠,他们会不会欺负我们?”
“不怕不怕。娘在呢。”
赵寿兰听了后,面色也不好,随口宽慰了大姐两句,她从包裹里掏出菜刀来,悄悄把它随着包裹一起压到枕头下。
看到娘拿出刀,王英心里立刻也生出股豪气万丈的勇敢。
“大姐别怕,我也在,谁敢欺负你,我就拿刀剁了他。”
“哦呦呦,我的个老天爷,吓死人了。”
有人从外面进来,一踏进门听到她的话被吓了一大跳。
大娘拍拍胸口,看到靠墙角落帘子边坐着的女娃娃,好气又好笑。
“小姑娘,你这大晚上的嚷嚷着要剁谁啊?”
“谁伤害我大姐,我就剁谁。”
“小孩子吃多了说胡话呢。”赵寿兰笑道。
说着,她赏了王英一个爆栗。
“没大没小。”
大通铺的对面就是雅间,王秀透过窗户能看到雅间里三个女学生正在吃晚饭。
昏黄的煤油灯下,安全无比,无人打搅。只有三个学生在吃吃喝喝,笑得开心。
王秀在窗边看着,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羡慕。
“睡觉了睡觉了。”王英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扑到二哥身边,找了个位置躺下。
行路三天,王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赵寿兰却睡不着,依旧靠在墙边,守在孩子们的床尾。
进了京城,一家人不知道住哪儿,也不知道该靠什么谋生。
一切都是个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