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市井一家人》田小林

3、第 3 章卖房不卖女

　　第二日下午，大爷爷和伯父一家又来到他们家。

　　一进屋，大爷爷抓住王秀的手不放，一个劲儿地开始劝了起来。

　　“秀儿啊，你难道愿意看你娘亲你弟弟妹妹这么瘦吗？家里这么苦，你难道不想帮帮他们吗？”

　　王秀被迫站在原地，胳膊上老人强有力的禁锢像是锁死的铁手铐，叫她不能逃走分毫。

　　“你去卖唱，只是个堂子里的清倌人，不是叫你一辈子在那里。

　　你抵押过去的钱能给你家里人吃饱饭，穿暖衣服，还能叫你弟弟妹妹有书读。”

　　“三年后你就回来了，这三年只卖艺不卖身。

　　我们王家也做不出叫你卖身那种事来。”

　　三妹王英从堂屋里出来，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一群人，胸中又是一股怨恨。

　　她拿起靠在墙角的大扫帚，一边在地上扫地一边把大爷爷他们往外面赶。

　　“让一让，让一让。”

　　大爷爷根本没拿王英的怪脾气当回事。

　　这一家子五口人，没个顶家的男人，孩子们又还小，到底还是得听他们这些长辈的。

　　“寿兰啊。你怎么想啊？”

　　卖王秀这件事情，还是需要赵寿兰点头的。

　　没有母亲的点头画押，他们王家出面卖掉孩子，在村子里名声会不好听。

　　特别是赵寿兰的名声也很好，本本分分，踏踏实实的。

　　赵寿兰坐在矮脚凳上，小脚内八字朝里规规矩矩地靠在一起。
　　她双手揣在袖兜里，眼皮耷拉着，一双细缝眼只垂望着地面，整个人沉默不语。

　　王大爷爷叹了口气，劝道:

　　“我们不是不帮你们，是我们也难，家里头也每天都吃不饱饭了。

　　你今天要是不卖，你们一家子接下来就要当乞丐讨饭去了。”

　　王英立刻拔高嗓门。

　　“讨饭就讨饭。我们就算讨饭，也不卖大姐！你凭什么管我们！我们又没吃你一口饭喝你一口水！我们都是娘亲手带大的！

　　你们现在说得好听，等之后卖了大姐，还不是要拿走大姐的卖命钱自己去花！”

　　一同前来的王伯母听了这话不乐意了。

　　“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的，你住的屋子不是王家的啊，你吃的饭不是你爹的钱啊？你爹不是你爷奶养大的啊？”

　　“你大爷爷现在出心出力，替你们卖了你大姐你们才有饭吃，拿你们一点钱，那也是能说得过去的呀。你做小辈不孝敬长辈的啊？”

　　王英被这个女人的话绕晕了，竟说不出半分反驳的话来。

　　被怼了一通，末了，王伯母还拿着个帕子，一边掩鼻，一边嫌弃地道:

　　“你娘亲你爹爹这么讲理的两个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讲理的小丫头。”

　　见赵寿兰半天不说话，大爷爷追问她。

　　“寿兰啊。你想好了没啊？”

　　赵寿兰的背已经驼了大半，她佝偻着身子，缩在矮脚凳上活像个小雕塑。

　　她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块地面，半晌，声弱蚊蝇地细细道。

　　“就是讨饭。我们也认了。”

　　屋里屋外因为她的这句话，瞬时安静下来。

　　见她如此，大爷爷知道这一家子是劝不动了。

　　“行，你既然决定不卖王秀，那我们也不劝了。”

　　“但家里的祖屋和地都不许动，这是我们王家分给你们家的。

　　你们要讨饭就讨饭去。

　　别最后在路边讨饭，丢人现眼也就算了，还把我们王家祖祖辈辈攒下来的房子和地都给糟蹋完了。”

　　赵寿兰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当听到祖屋和地不许卖的时候，她的脸色接近惨白。

　　王大爷爷带着家族里的两个长辈转身离开。

　　经过王英身边，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末了，摇头感叹了一句。

　　“寿兰啊，你踏实本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却养出了这么个女儿来。”

　　王英死死地盯着大爷爷，一双眼睛恨不得在他身上挖出个血窟窿来。

　　可是老人家并不拿她这股怨气当回事，吸着烟袋，带着身后的两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等人走后，缩在矮脚凳上的赵寿兰突然一斜，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

　　王秀一声惊呼。

　　“娘！”

　　王英和王令文连忙过去将娘扶了起来。

　　几人把赵寿兰扶正，勉强靠在大门边。

　　赵寿兰浑身发软，坐在矮脚凳上直打哆嗦。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不卖秀儿那句话的。

　　更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大家族里头的人宁愿看他们去讨饭，也不给他们卖房子和地……

　　她斜靠在大门上无助地流泪，眼神涣散，嘴里只喃喃道:

　　“我女儿的卖命钱，他们一家子人想拿去喝酒吃肉……”

　　“我女儿在堂子里受磋磨，他们一大家子在家里快活……”

　　“可谁…谁又会替我的秀儿心疼呢……”

　　王秀瞬间泪崩，哭着扑到了娘亲怀里。

　　王英也蹲了下来，靠在赵寿兰的腿上止不住地流泪。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王彩金从床上爬了下来，歪歪扭扭跑到堂屋，也抱住了他们，嘴里奶声奶气道:“娘…心疼……”

　　看着一家人哭成这样，王令文也憋不住了。

　　“娘！大爷爷说祖屋和地不能卖。那我们接下来吃什么？

　　咱们家就只剩几斤米了！”

　　他迟疑了几下，话里支支吾吾的，但最后还是一咬牙全说出来了。

　　“娘，你…做事之前，什么时候也能考虑下我！”

　　“我…我还想读书！”

　　说完，他也绷不住泪，转身跑了。

　　*

　　既然下了决心，赵寿兰的动作就快了起来。

　　隔日，她向附近的人说了自己卖祖屋和田地的打算。

　　夜里，家里几人在煤油灯下收拾起东西。

　　暗黄的灯光照在灰白的泥墙上，映出几人收拾行李的影子。

　　王英没想到娘会去卖屋子。

　　“娘，大爷爷不是说祖屋不许卖吗？我们怎么还能卖？”

　　赵寿兰叠了件衣服放进包裹里。
　　“他们王家啊，是体面人。我们坚决要卖，他们也不会霸占着不给。”

　　“但咱们一家人想离开村子谋出路，今天卖了祖屋，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说着，赵寿兰看向外面黑压压的天空。

　　“王家的依靠没了。娘家的亲情也没了。”

　　“我的面子啊，要着也没什么用了。”

　　她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把折好的衣服塞进包裹里，又忍不住叹道:
　　“面子这东西，我攒了几十年。”

　　王英皱了皱眉，听不太懂。

　　但是她听懂了一件事，原来娘是可以卖祖屋的。

　　不过几十年攒的面子，却只能用一次，怎么算怎么亏。

　　她掰着手指头算，忍不住道:

　　“娘。几十年只能用一回，这么一算，真亏啊。”

　　“不亏。”

　　赵寿兰温柔地看向王秀和王英，轻轻摸了摸王英毛茸茸的脑袋。

　　“为了你们，就不亏。”

　　可被摸的王秀却面目僵滞，未见丝毫喜色。

　　她没想到娘会坚持到底。

　　她不想卖掉自己去做个卖唱的，但也不想失去大家族的依靠。

　　她结巴着，害怕地问道:
　　“英子，以后…我们是不是就没有大爷爷和伯叔了？”

　　王英:“可以这么说。娘说我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王秀急了:“那我们怎么办？”

　　爹死了，家里地也没人种，靠亲戚偶尔接济，他们才勉强度日。

　　如今娘要带他们一起离开村子，再好也比不过亲戚身边好啊。

　　王秀担忧道:“没有族叔帮忙，我们还能活得下去吗？”

　　王英理解不了王秀，睁大着眼质问她:
　　“他们都想要卖你去窑子里卖唱了，你还想靠他们活？”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王秀眼中落泪，无力地捂嘴蹲下，泣不成声。

　　*

　　村里，家家户户饭后的闲聊话题也从之前那家卖祖屋的人，转到了王家。

　　“既然分了家，这屋子和地就是他们的，寿兰这么做虽然有些过分，但这闹旱灾，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到了这地步了，也不肯卖她家娃，倒是个重情意的。”

　　对于卖祖屋这件事情，村里的老人们听到了没有一个不骂的。

　　年轻人虽然觉得不太好，但也都能理解。

　　毕竟新时代了，闹过革命之后，好多人长鞭子都剪了。

　　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套说法也渐渐过时了。

　　凭着赵寿兰往日里的好名声，即使王家再不乐意，村子里也有人敢买赵寿兰家的屋子和地。

　　房屋和田地一共卖了五块大洋，还了之前为了买米借亲戚的一两块大洋，赵寿兰手里头还剩下三块多。

　　*

　　王家老宅。

　　王令文那天从家里跑出来后，就一直待在王家老宅里。

　　“大爷爷，你不是说不给娘卖祖屋吗？”

　　对于娘卖了祖屋这件事情，王令文也无法接受。

　　大爷爷坐在松木椅上抽着烟枪，睿智老成的目光穿过大门望向遥遥的远方。

　　“你还太小了，不懂啊。你娘如今是被你妹撺掇着，打定主意要卖。

　　这是决定彻底和我们王家撕破脸皮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来往了。”

　　说完，他看向王令文。

　　“令文呐，你是想回去还是跟在大爷爷身边？只要大爷爷有一口饭吃，就不会叫你饿到。”

　　一旁的王伯母蹙了蹙眉，胳膊肘捣了捣身旁的男人。

　　王伯父抿紧了唇没开口，被捣了两下，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王令文看着两人的小动作，再仰头看看端坐在高位椅上的大爷爷，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族里好像也是孤身一人。

　　他低下了头，有些扭捏道:

　　“我…我想回去……”

　　“行。既然你做了决定，大爷爷也不拦你。”

　　说着，王大爷爷从怀里掏出一叠帕子。

　　打开帕子，里面是一块崭新的银圆。

　　“这是大爷爷给你的钱，你拿好。”

　　看到银圆，王伯母的小细眼都瞪圆了。

　　原本以为去赵寿兰家能卖掉他家大丫，自家也能分点钱，没想到丫头没卖成，老爷子反而倒贴了一块钱给他们家。

　　“你娘一个女人家，没啥见识，如今卖了房子和地，以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万一以后遇到什么难事了，你们一家子活不下去了，你手里头有钱，你也有路费能回得来王家。”

　　“你是我王家的孙子，大爷爷的家永远是你的家。”

　　“这可是你的保命钱，你自己千万要收好。不要叫别人知道。”

　　王令文望着那崭新的银圆。

　　银圆上刻着栩栩如生的袁大头。

　　清晰分明的图案棱角在灯下发出明亮的光。

　　……

　　回去前，王令文去茅房上厕所，隐约间，听到隔壁屋子里伯父伯母的说话声。

　　“这都旱灾两年了。家里都穷得见底了，老爷子怎么还有钱。”

　　“我怎么知道。”

　　“我们一家子都没饭吃了，还给别人家送钱。真是大方。”王伯母的语气里颇带怨气。

　　“别说了。要是这次寿兰卖了大丫，老爷子不是也打算从他们家拿一百块大洋补贴我们家吗？老爷子从来没有偏心谁。”

　　“说是这么说。但现在倒贴钱的还不是我们……”王伯母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王令文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他有股冲动，想要将这一块钱还回去给他们。

　　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到了怀里。

　　*

　　傍晚，还未入夜，天已经黑了。

　　外面狂风大作，树黑影斜。

　　屋内暗黄的灯光下，赵寿兰和女儿们在收拾东西。

　　“娘。锅铲要带吗？”

　　“要带。”

　　王英举着锅铲上下瞅了瞅，把它塞到布袋里。

　　“娘。柴火咱带不带？”

　　“带。不带的话咱们半路捡不到柴就没法生火做饭了。”

　　王英把木柴拢成一堆，把他们三三两两结实地捆在一起。

　　“娘……”

　　“英子，别收拾了，去小路上等等，你二哥应该也快回来了。”赵寿兰叮嘱道。

　　“二弟他才不会回来吧。他在大爷爷家吃香喝辣，哪还会回我们家。”
　　一旁的王秀忍不住酸溜溜的。

　　灶台边，王英看着布袋里的糙米，也想起那日王令文站在大爷爷身边的场景。

　　每每想起大爷爷，想起伯母他们的脸色，那滋味就像隔夜饭吐出来般恶心……

　　但是二哥是二哥，是她的家人，她还是要去接他……

　　拎了盏煤油灯，出了家，王英走到小路岔口处等人。

　　晚上的风太冷太大，只能站在树后头躲风。

　　好在没过多久，前方黑漆漆的路上隐约出现个人影。

　　“二哥！”王英朝他一声大喊。

　　“娘怕你路上看不清，叫我来接你！”

　　风呼呼地吹着，脸上吹得冰冷刺骨，脑子却清明无比。

　　看到树后等待的人影，王令文鼻子略酸，低下头不再看她，低声开口道:

　　“回去吧。外面冷。”

　　他拎过煤油灯，拢住三妹王英冻得有些发抖的肩膀。

　　两人一高一矮地朝家走。

　　回家后，堂屋里，王秀忍不住朝王令文打听。

　　“二弟。你在大爷爷家待了几天，他们一日三餐都吃啥啊？”

　　“没什么东西可以吃的，和我们家一样只有糙米饭。”

　　“他们家有肉吃吗？”

　　“没有。反正我没瞧见，也没吃着。”想到王伯母嫌弃他拿了银元的那些话，王令文有些不开心，声音也闷闷的。

　　“他们家有那么多亩田，也没肉吃啊……”王秀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