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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王家长辈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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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雨稀里哗啦下了一夜,赵寿兰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赵寿兰便起来了。
身旁的小妹王彩金在梦中咕噜着翻了个身,腿脚露出到外头。
赵寿兰捉住她的细脚踝,又塞回被窝里,压严实了被角。
王家院子不大,正屋一个大堂屋,一半用来待客吃饭一半用来睡觉,西边一个小间是厨房,东边是个堆杂物的小间。
赵寿兰穿好衣服出了房间,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扫了扫院子里昨夜刮风下雨飘来的落叶。
扫完院子后去了厨房生火煮粥,从橱柜里取出一碟酱菜,并着粥一起随便喝了两口,便喝不下去了。
她将木盖紧实地压在大锅上,留了点暗火在炉膛里缓慢地温着,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把伞出门去了。
*
村里有不少人因为旱灾逃到城里去,但他们大多拖家带口,由男人带着一家子,到哪儿都不怕被欺负。
赵寿兰到了村长家里,村长家正在吃早饭。
听到赵寿兰的来意,村长秉着乡里乡亲的情意,将自己知道的一些事儿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
“京城里头,中心房子贵,靠外边的房子便宜,有些便宜的只要一两块,但是要破一点。要是再便宜的话,就是郊外的棚户区了,里面杂乱得很,什么人都有。”
“你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要是想去京城,还是租城里的房子比较好。”
“女人能做的活有吗?”
“赚钱的营生啊,有工厂里头做工,有洗衣服烧饭的零工,剩下的就是些杂七杂八的卖东西的小贩。不过城里头啊,不好混,前段时间我们村头有个人因为卖报纸,争地盘和别人打起来了,瘸了一条腿回来了。”
了解了京城大概的情况,赵寿兰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家里,几个孩子已经起床围在堂屋的小木桌子上吃饭了。
三妹王英一见她回来,双眼就亮了起来。
“娘。你是去卖房子了吗?”
听到这话,大姐王秀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赵寿兰强撑着笑了笑。
“我到你村长爷爷家里头问事去了。”
两人失望地收回了眼神。
几个小孩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粥。
王令文和往常一样好胃口,甚至还多吃了两碗粥。
直到赵寿兰去到灶台上发现锅里饭不够吃了,骂骂咧咧拿扫帚打了他两下,他才放碗,抹了嘴,一溜烟跑出家门找村里头的伙伴玩去了。
雨后的天有点白亮,院子里的棕黑圆石也被冲刷地光滑干净,几只麻雀时不时地落在地上,转头转脑地瞅两下,接着咻一下飞走了。
王秀和王英肩靠肩坐在石头上拔地上的杂草。
拔了会儿杂草,王英忍不住小声道:
“姐,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王英从小就很喜欢大姐,以前没有旱灾的时候,爹娘干农活,王英幼时是大姐带大的。
地上的草还有昨夜的雨水,抓在手里光溜溜的,王秀用力地抓了根草,把它带着泥土连根拔起。
“我能跑哪儿去呢,我出去了也活不下去。”
现在闹旱灾,外头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守着余粮,瘪着肚子过日子。
“你怎么和娘一样想。这外头那么大的世界,你咋不能活?”
王秀不说话,好半晌,望着地上的麻雀喃喃道:
“如果我是只鸟儿就好了,就像它们一样,随随便便就能飞走,逃到天上去,无拘无束。”
“我要是只鸟儿,第一件事就是飞到那些狗军阀的脑袋上,把他们眼睛啄瞎。”
王英也盯着麻雀恶狠狠道。
*
王令文在村子里玩了半天,回来后什么也不管,首先便是往厨房里钻。
瞧见灶台里盖子边已经热乎乎地往外冒烟了,想起之前因为提早吃饭被赵寿兰打过,王令文强行咽了好几下口水,勉强忍住肚子里咕咕叫的饿意。
在厨房逛了一圈,他熟练地打开墙角储存粮食的麻袋瞧一瞧。
布袋里的糙米剩下大约十斤。
加上家里一两斤红薯和高粱,最多够吃十天。
晚上吃完饭,给几个小孩擦了手擦了脚全部塞上床,赵寿兰躺在床上继续想白日里的事情。
要是卖大姐,三百块,够他们吃十年了。
三百块……换她的秀儿……
赵寿兰越想越心酸。
京城房子一个月最便宜的需要两块钱,算上祖屋,估计会剩下两三块。
这两三块,够一家子吃两个月。
要不先试试吧。
就像英子经常说的,先把祖屋卖了去京城试试。
等到时候没法活下去,真的没法子了,再看吧……
能多熬一个月。她的秀儿,就能在她身边多待一个月。
……
赵寿兰是个小脚女人,个子不高,长相普通,踏实本分地过着日子,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如今,不仅要卖祖屋,还要卖家里的两亩地。
邻居和村里人都惊呆了。
“寿兰哪,你要把家里的祖屋卖了?”
家里头的长辈听闻消息,纷纷跑来斥责她。
“这是当初分家给的屋子,你一个女人家,怎么敢把家里的宅子卖了!”
“大爷爷,不卖房子,你给粮食给我们吃吗?”王英站在院子里,嗓门比长辈的质问声还大。
“你怎么和你大爷爷说话呢!”家里的伯父给她骂了回去。
赵寿兰低头,双手绞着手里的帕子不吭声。
“今天由我出面,就把秀丫头卖掉!她被家里养这么大,如今家里遇到难处了,她也该给家里尽尽孝。”大爷爷站在赵寿兰家院子里,杵着拐杖,掷地有声说道。
说完,他招呼躲在门后的王秀过来。
“秀儿,二十四孝读没读过啊?”
王秀站在门后,不肯过去。
王大爷爷也没强求,继续道:
“家里头啊,无论发生什么事,儿子必须念书!无论如何,令文的私塾不能断。”
王令文感动到落泪。
他颤动着嘴唇,“大爷爷……”
直到此刻,赵寿兰才终于有胆量抬起头来,紧张的双手绞紧了帕子。
“这是我家的房子,既然当初分了家,这房子如今我就能卖。”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赵寿兰所有的力气,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拽碎了。
“那我们王家没你这样的媳妇,你走,你带着你的东西回你的娘家去。几个孩子我们养。”
赵寿兰面色瞬间惨白,僵在了原地,脚上仿佛生了根半步路都走不动。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生女儿就是个赔钱货,村里贫穷人家生了女儿都恨不得放水塘里溺死才好。
但赵寿兰的娘家有些不同,父母是通情达理的人。
在经常闹灾荒吃不起饭的日子里,他们没有选择保男饿女,反倒留了口吃的将她好生养大并选了户好人家嫁了出去。
可若是被休弃回家,即使她无错无过,他们也不会再让她进入家门的。
二哥王令文站在王大爷爷身边,紧靠着王家长辈的一波人。
要被卖的大姐王秀一直躲在门后瞧着院里,强捂着嘴呜呜地哭着。
房里刚一岁多的四妹王彩金被吵醒了,也哇哇地大声哭了出来。
看着这一切,再瞧见母亲煞白的脸色,三妹王英只觉得一股气血涌上头。
她回房里抄起马桶,掀开盖子就朝院子里走去。
“你干什么?”王伯父吓得一声嚎叫。
王大爷爷是个见过世面的,没有被吓到,更没有躲。
他对着要泼尿的王英,一字一句地砸下来。
“我们王家的子孙,都个顶个的孝顺。
王英啊,你知道什么是孝吗?”
“你要孝顺家里长辈,孝顺你娘,还要帮衬家里做事情。
你懂这个道理吗?”
不知道为什么,王英第一次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她好像变成了说书先生口中的孙悟空,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永远逃不出那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一身的愤恨化作了无形。
原本想往他们身上直接泼尿的勇气也被道理浇灭了大半。
“你们走不走,不走我泼尿了。”
王大爷爷不相信她真的会泼。
但他们都是体面人,不想和她一个小孩子吵。
“寿兰啊,你好好想想。明天我们再过来。”
*
王英敏锐地察觉到了娘的退让,就像她敏锐地知道娘一开始想卖祖屋一样。
“娘没办法……娘没法和他们争啊……秀儿。”
赵寿兰浑身发软地坐在矮脚凳上,声音一声比一声弱,两只缠过的小脚内八字靠在一起。
她一边握着王秀的手轻拍,一边流泪。
王英捏紧了拳头,眼神锐利无比。
“娘。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其实是想要那三百块钱才来我们家的。”
“不能吧……”赵寿兰小声地道。
王家是个清流人家,家里的老爷子和男人们都读过几年书,是村子里的体面人。
“娘,你要是真卖了大姐,就是把大姐的命给他们送去当钱花!”
“我和大姐也不会认你当娘!”
王英想到白日里那股沉重的压力,每次回味,都让她无法呼吸。
如果不能从这股压力中冲出去,她想她会憋死在家里。
赵寿兰失神地盯着地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英子,娘,我走吧。我出去,死在路边也好过在家里。
还能给你们省了一张吃饭的嘴。”
王秀捂着嘴,呜呜地哭着。
赵寿兰失神的目光收了回来,急道:
“秀儿啊,不能说这种话,呸呸呸,快,呸三声!”
家里每个孩子都是她一口一口饭喂大的,她不盼他们成龙成凤,只盼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王秀哭着呸了三声。
赵寿兰流着泪,朝王秀张开双臂哭道:
“我们家的孩子啊,无论在哪儿,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王秀哭着蹲了下来。
王秀王英两人被赵寿兰紧紧搂在怀里,一时间哭成了一团。
看着抱在一起哭的三人,王令文坐在椅子上闷不吭声。
他不是不心疼大姐。但是他更想读书。
村子里的其他小伙伴们家里只要有点闲钱的,都送他们去读书了。
只有他,以前上学,现在家里没钱了,只能让他辍学闲在家……
没书读的男人,没本事。
这是深耕在他骨子里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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