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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董家卖女 1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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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立春。
天阴沉沉的,冬天里的风刮在树枝上,呜呜地响。
赵寿兰顶着大风,走了半天,终于走到了董家。
董家今天要卖女儿。
今天下午,青楼里的人来他们家把人带走。
刚到门口,大门边已经乌压压挤了一堆人。
赵寿兰也挤进人堆里,探着头朝屋里望去。
人群里,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哎哟,这春兰打小就漂亮,一看就不像是能一辈子待在村子里的人。”
“是的喽,比城里的女大学生都标致,连报纸上的明星瞧着都没她好看。”
“可惜了啊,这年头,旱灾都闹了两年了,不卖她,她家又哪能活得下去啊……”
“不是卖,董大娘说是抵押,三年三百块,卖艺不卖身,三年后就能回来了。”
“哎哟,说是这么说,但去了堂子里,哪还能叫你回得来啊……”
听了会儿人群里的对话,赵寿兰心里也在琢磨。当听到卖女的价格时,她被三百块的高价给惊到了。
“卖了三百块啊?”
“是啊,三百块,董家的高利贷和欠款都能还清了。”人群里又七嘴八舌继续议论起来。
有人对此不屑。
“叫我看,一千块我都不卖女儿。”
“可春兰这脸蛋,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你家就是想卖也没人买啊。”
有人调侃他,看到赵寿兰,也好奇问道:
“你家大丫长得也好看啊,听说堂子里的人也去你家好几次了?”
赵寿兰家有四个孩子,大丫王秀是方圆十里内和春兰齐名的漂亮姑娘。
“是啊,来了好几次了。”
赵寿兰很纠结。
因为旱灾,她家已经两年没有银钱进项了,全靠她丈夫从前线每个月寄回来的两块钱过活。
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四个孩子,田里几亩地只能出给别人种。
但是闹了两年的旱灾,田里的收入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三个多月前她刚收到丈夫在前线阵亡的消息。如今家里只剩一百多文。
他家五口人,如果再这样下去没有进项,就要饿死在家里了。
外面人群吵嚷,屋里也逐渐热闹起来。
青楼里来的一男一女开始给春兰洗漱打扮起来。
女的手里拿着一个金镯子和一对耳环,还有一件黑灰相间的绸面皮祆,一件白布背心,一双黑皮鞋和白洋布紧袜套,还有一对红蜡烛。
穿完衣服后,男的用红线扎辫,还用刨花水把头发擦得发亮,额前留了剪刀口的“前刘海”,脸上涂擦雪花膏,嘴唇点红,戴上金镯、耳环。
把她打扮好以后,女人点上红烛,叫董春兰跪在地上,和父母双亲告别。
“爹娘,女儿走了,你们多保重。”
董春兰流着泪,带着哭腔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董父也忍不住掉泪。
“儿啊,我们三年后就接你回来,去了那儿照顾好自己。”
“听你爹的话,好好照顾好自己,等三年后我们一家三口团圆。”董母也哭得满脸都是泪,停不住地拿帕子擦泪。
董春兰不再说话,哭着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被那一男一女搀扶着走出了门外。
告别双亲的场面叫大家纷纷心酸落泪。
若不是生存所迫,谁愿意卖女儿呢?
*
王家屋里,大姐王秀直直地站在堂屋里一动不动,抬头望向外面昏暗的天,
二哥王令文也陪她站着,他有些焦躁,有些担忧。
“大姐,娘不会真的把你卖出去吧?”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锤在了所有孩子的心上。
三妹王英站在他们俩身后,抬手轻轻地握住了王秀的手。
“姐姐,别怕,就算你去了窑子里,我也会把你救出来。”
王秀没有出声,幽黑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远处乌云滚滚的天边。
外面的风刮得好似要将人吹到天上去,呜呜声恐怖地徘徊在树林间,乌云在天上越堆越厚,黑压压地直逼向大地。
赵寿兰一路走回来,走到一半,天空下起了小雨。
两年多前,丈夫被军队抓了去上前线。
如今尸骨无存,一分钱也没留下……
她有什么办法呢?
孩子长大了,每一个人都要吃饭,一个月要吃几十斤粮食。
家里已经弹尽粮绝了。
亲戚家也借遍了。
借无可借了。
狠狠心,把大丫卖了吧。
卖了她,三百块能够他们一家四口过十年了。
雨打在脸上,噼里啪啦地糊了赵寿兰满脸的泪水。
可大丫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啊,她还记得刚她刚出生的样子,皱巴巴的,像是个猫儿,缩在襁褓里一动不动,一双乌黑的眼睛圆溜溜地对她望着。
她牙牙学语,她第一次站立,她的第一声娘……
赵寿兰越想越心如刀绞。
可不卖她,一家人就没饭吃了。
*
赵寿兰淋了一身的雨,湿漉漉地回了家里。
刚到家,家里的三个孩子齐刷刷地望向她。
三姐王英立刻冲上前去,给她剥下湿衣服,又拿来干毛巾给她擦干。
赵寿兰低着头不敢看王秀。
直到擦干了身上,披了件干的棉袄,她才抬头望向她,柔声招呼道:
“大丫,乖,到娘这儿来。”
王秀起先站着不动,接着,她缓缓地朝赵寿兰走去。
但目光却并不聚集赵寿兰身上,只涣散地盯着前方,每一步路都像是失了魂般。
她走上前,被赵寿兰搂过去抱在了怀里。
“乖孩子,乖孩子,娘的乖宝宝,娘对不起你……”
赵寿兰边哭边说,泪如雨下,一双胳膊紧紧地抱住了她。
轰隆。
一道雷炸在天边。
映射出赵寿兰怀里女孩惨白的脸色。
二哥王令文叹了口气,转身坐到了椅子上。
屋里大床上,一岁多的四妹被雷炸得哇哇大哭,撕心裂肺。
三妹王英知道,娘是打算卖掉大姐了。
三百块钱,为了保全她和二哥还有四妹的命。
可是她不想大姐被卖掉。
她不想。
她是她大姐。
是她的亲人……
“娘,我们可以卖掉祖屋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祖屋怎么能卖呢。”
“可是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卖了。”
“那是他们没心没肺。”
“可是卖了祖屋,能得好多钱。”
赵寿兰明白三姐的意思,但乡下的屋子也只值几块大洋。又能撑多久呢?
他们一家五口人,一个月光粮食就要吃掉一个大洋。
“娘,我不想大姐被卖。”
赵寿兰无奈地擦了擦泪。
“如果不卖,我们家里就没钱花了,也没饭吃了……”
王英:“我可以少吃点,我可以只喝稀粥,吃野菜饼。”
“英子,不行的,这样下去你还有四妹都会饿死的。”
说着,赵寿兰又落下泪来。
这两年的旱灾,有太多人被饿死了,路边和河道的尸体堆积如山。
二哥王令文坐在椅子上,只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今年十岁了,因为家里没钱,之前读的私塾也断了三个多月。
他沉默,三妹王英却不肯放弃。
“娘,我可以进城去洗衣服,我可以去挑粪。只要你不把大姐卖出去,我做什么都行。”
三姐王英今年六岁。和别的小孩爱玩爱闹不一样。
她脾气不好,平时是个闷葫芦,今日难得说这么多。
“你才六岁,你怎么洗衣服,人家也不要你年纪这么小的啊。”赵寿兰充满怜爱地看着她,掖了掖她的头发到耳后。
“娘,你为什么不进城里赚钱?”王英对于外面的世界抱有坚定的信念。
“娘不是不想,是不能啊。带着你们四个孩子,我一个寡妇,去到城里,怎么活啊……”
赵寿兰潸然泪下。
她也不想卖女儿啊,实在是穷途末路,没有办法了。
王英: “娘。我们不能卖大姐!”
“我也不想卖啊……”
“我和二哥大姐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赚钱。我们不会饿死的!”
“赚钱谈何容易啊,你想得太轻松了三姐儿……”
“娘。你不能卖大姐!”
“我也不想啊……”
“娘你和大姐二哥一起出去做零活吧。我可以在家照顾彩金。”
“娘没法子赚钱啊,娘没本事,没手艺……”
“娘……我们不能卖大姐……”
两人像是在执拗地与对方较劲,但不知是与别人还是自己。
说到最后,赵寿兰一个劲地哭,王英一个劲地劝。
王秀站在门边,身子僵硬地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晚上,几人躺在床上睡觉。
屋里一张较宽的大床上,三个孩子并排躺在床头睡觉,赵寿兰带着最小的四妹睡在床尾。
“英子。”半夜,屋里黑漆漆的,大姐王秀突然轻声唤道。
“嗯?”王英也没睡。
“我要是真被娘卖了。你会去堂子里看我吗?”
“姐……”
王英再也绷不住,埋在她怀里,哇一声哭了出来。
赵寿兰听着两个孩子的哭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是个厉害的女人。既不像娘子军那般挥刀赫赫向贼匪,也不像街坊邻居那般强壮能天天种地……
真卖了王秀,也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了。
她的女儿也就此离她远去了。
可是,如果不卖,他们一家就没有饭吃。
赵寿兰想到了三姐儿说的卖祖屋。
可祖屋哪能卖呢?
想了想大姐王秀,赵寿兰咬咬牙在心里算起账来。
卖掉祖屋约摸五个大洋,一家子吃喝两个大洋,还剩三个大洋。
城里房租她之前听说过,便宜的一间房就要三块了。
他们一家子要是真过去了,撑不了两个月,怕是会没吃没喝被活生生饿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