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能遇见你》》礼享

6、第六章

　　夜晚，华灯初上。
　　艾达从南京东路走过，两边的各色商店，街上的小吃，一切热闹都让她觉得很新奇。
　　外滩的晚风带着黄浦江上游轮的鸣笛吹来，霓虹映着江面泛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忙着和东方明珠合影。
　　艾达听着身后游客的喧哗，靠在栏杆上欣赏夜景。
　　来上海已经三天了，除了第一天去音乐学院，她其实并没有多么努力在打听孟茜的消息。
　　只是为萨拉忿忿不平，想见识一下孟茜是什么人？赌气想离开丹尼斯散心？又或者是想认识这片未曾谋面的“故土”？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丹尼斯。
　　可能，就是冲动的那一瞬间。
　　幼儿园时候，艾达从未觉得自己与萨拉和丹尼斯有什么隔阂，甚至萨拉还说，是因为基因突变才让她和父母体貌特征不同。
　　直到上了小学，班里有几个孩子歧视排挤艾达。
　　她躲在家里的厕所，偷偷用丹尼斯的刮胡刀削去自己的黑发。萨拉找到她时，艾达正因为不小心把头皮刮出血痕，而哭得乱七八糟，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和碎发，还有一点点血迹。
　　萨拉连忙问清缘由后，紧紧抱住艾达，轻抚她被刮得像杂草一样的头顶，直到艾达平复心情。
　　萨拉流着泪，用坚定的语气告诉艾达，不管别人说什么，她和萨拉、丹尼斯永远是一家人，艾达就是他们最爱的女儿，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
　　此后，丹尼斯和萨拉去学校投诉了那几个歧视艾达的孩子。还给艾达报了中文补习班，渐渐地让她开始接触中国文化。
　　在上海的日子里，身边是自己的同族人，融入人群中，艾达感到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但待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对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索性不再去想，艾达闭上眼，用皮肤去感受风里的湿度。
　　“嗨！”
　　一只手轻拍艾达的肩，她被吓了一跳，放空的思绪一下子收回来。扭过头，发现是李澈。
　　“吓到你了？”
　　艾达摇头。
　　李澈笑笑，“在音乐学院见过的，还记得我吗？李澈，乐团指挥。”
　　“嗨。”
　　李澈伸手捋了捋被江风吹乱的额发，指了指不远处：“附近有家小酒吧，老板是我朋友，要不要去坐会儿？”
　　艾达犹豫两秒，毕竟自己和李澈并不是很熟，就见过一次面。不过自己现在心情烦闷，去喝杯酒，和这位“陌生人”聊聊也行，便点头答应了。
　　穿过种满梧桐的安静小路，一转弯，就看见了酒吧的招牌。
　　李澈指给艾达看，“就是那。”
　　酒吧叫 “Echoes”，藏在老洋房改建的文创园区里。有几个微醺的客人说说笑笑地从店里出来。
　　推开玻璃门，暖黄灯光混着爵士乐流淌，吧台后穿白衬衫的大叔冲李澈挥了挥手，李澈头一扬，就算打了招呼。
　　李澈带着艾达坐到沙发上。
　　艾达观察四周，店里摆放了不少热带高大绿植，装修复古，很有法式腔调。
　　李澈拿来酒单，问艾达，“你有什么想喝的吗？”
　　艾达随意翻了翻，“来杯金汤力吧。”
　　李澈走到吧台前点单。老板熟练地调了两杯金汤力。
　　李澈把其中一杯推给艾达：“这家店酒单十年没变过，我上高中时就在这儿偷喝过无酒精鸡尾酒。”
　　“你是上海人？” 艾达抿了口酒，酸苦味在舌尖散开。
　　“土生土长。” 李澈靠在皮质椅背上，手指敲着木桌，“音乐方面，我相对其他人来说起步比较晚，初中才开始练小提琴，后来考了本地音乐学院，毕业就面试进了乐团。你呢？”
　　“我爸爸一开始是萨克斯手，后来转行去做了电影配乐。受他的影响我从小就对音乐很感兴趣。好在也算有点天赋，考上了柯蒂斯音乐学院，学大提琴。”
　　李澈很是惊讶，“柯蒂斯？你这么厉害！怪我那天莽撞了，还邀请你去参加我们乐团。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艾达有点迷茫，“大材小用什么意思？”
　　李澈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我忘记你是美国人了。大材小用的意思就是...把你这条大鲸鱼放进小鱼缸里。”
　　艾达笑起来，“倒也没有这么夸张啦。”
　　李澈来了兴趣，“那天面试的时候你说你现在是职业大提琴家，我回去在网上搜了一下你，发现你居然姓威廉姆斯。丹尼斯·威廉姆斯是你爸爸吗？”
　　“对。”
　　“天哪！居然是真的，我以前高中的时候很爱看电影，丹尼斯是我最喜欢的电影配乐师。我去挖了他之前发过的专辑，发现他特别爱用中国乐器。他的爵士乐专辑我循环了能有几百次，没想到他还有个华裔女儿。”
　　艾达转着玻璃杯，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心也随着水珠冷了下来。
　　李澈这是什么意思？艾达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往往随之而来的是对方话里话外的讥讽，和微妙的歧视。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艾达只好扯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澈继续问，“那你这次回上海是来做什么的？”
　　她眼神飘到调酒师摇晃的琥珀色酒瓶，斟酌着该用几分真话回应。
　　“来散心。””艾达放下玻璃杯，“顺便…… 找个故人。”
　　“故人？”李澈的拇指在桌沿顺着背景音乐里的鼓点敲出细碎的节奏，“在上海有认识的人？”
　　“算是丹尼斯的旧识吧。七年前在音乐学院任教二胡，姓孟，单名一个‘茜’字。”
　　“孟茜教授？”
　　“你认识她？”
　　“她是有名的二胡大师，不过我上学的时候她已经辞职了，只是听过她的名气，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出山了。你找她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澈沉思片刻，对艾达说，“如果需要帮忙查档案，明天我可以找人带你去学院资料室，教师的调动记录都在那儿，应该也会有孟老师的联系方式。不过都过去七年了，也不一定现在还能联系上她。”
　　李澈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微信，“这样，我在朋友圈发条寻人消息吧。”
　　艾达点头称是，凑到李澈身边看。
　　李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过，朋友圈编辑框里写着：“寻孟茜老师联系方式，曾任职上音民乐系二胡教授，如有线索请联系。”
　　艾达看着屏幕上跳跃的点赞提示，“这样能找到人吗？”
　　“当然，我之前是学生会的，加了不少老师和教授。进入乐团后，认识的人也不少。”
　　没过多久，李澈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
　　艾达的心提了起来，盯着李澈的表情。
　　李澈点开消息框，兴奋地抬起头，看向艾达。
　　“找到了！孟老师现在在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