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能遇见你》》礼享

5、第五章

　　复兴公园的悬铃木在晨露里滴着水，太极拳队伍在远处甩剑，金属碰撞声混着领操大爷宏亮的口号“野马分鬃 ——”，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乱飞。
　　孟茜蹲在假山石后系鞋带，琴箱歪靠在青石上。
　　她刚把左鞋带系成个蝴蝶结，忽然，面前的冬青丛开始窸窸窣窣地摇。
　　她听常来公园练葫芦丝的大爷说，现在公园有好多松鼠，但她每次来都没碰上。
　　小灌木枝发出“啪嚓”声，孟茜紧盯着看，生怕错过一个瞬间，小松鼠就跑走了。
　　首先露出的是一绺金黄的毛发，在晨光里泛着蜂蜜色的光泽。孟茜心生欢喜：“这小松鼠把自己的毛养这么亮。肯定胖嘟嘟的。”
　　孟茜屏气凝神，静静等待。
　　紧接着，整个灌木丛剧烈晃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踉跄着钻出来，脚下的皮鞋踩断了几根枯枝。
　　……丹尼斯？
　　丹尼斯一抬头，孟茜像只受惊的炸毛小猫，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孟茜？你怎么在这？”他连忙爬出灌木丛站起身。
　　孟茜跌坐在石头路上，手忙脚乱地按住差点滑落的琴箱，仰头望着站在冬青丛前的金发青年。
　　他的头发上卡着两三片冬青叶，其中一片恰好斜斜地搭在眉骨上。丹尼斯胡乱甩掉头上的叶片，活像只在花园里撒欢过后的金毛犬。
　　“我还想问你呢！”，孟茜嗔怪道，耳尖却因刚才的惊吓泛起薄红，“躲在灌木丛里干什么？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松鼠变成大妖怪了。”
　　“观察松鼠。”
　　“你见到它们了吗？”孟茜兴奋扬起眉毛，露出笑容。
　　“当然。”丹尼斯把手里的素描本举起来晃一晃。
　　他坐在花坛的青石沿上，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孟茜坐过去。
　　孟茜凑在他身边坐下。
　　丹尼斯翻开内页，纸页间飘出片干枯的枫叶——那是他去年秋天在波士顿捡的，夹在本子里当书签。
　　画纸上是两只松鼠的速写，一只立在树杈上啃松果，蓬松的尾巴几乎占了半个画面；另一只蹲在地面，前爪捧着颗圆滚滚的果子，爪子的细节格外清晰，连肉垫上的纹路都被铅笔细细勾勒出来。
　　“你画得真像。” 孟茜指着素描本，“是自己学的吗？”
　　丹尼斯摸了摸素描本的牛皮纸封面，指腹在边角的磨损处摩挲，“我妈妈教的。她很喜欢画画。和我爸结婚前，她一直想做个画家。但是后来有了我哥和我，就在家做了家庭主妇。只要一有空她就画画。”
　　“小时候我总在她的颜料堆里打转。” 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是怕惊飞了回忆，“她教我画小狗，画花，画窗外的雪。她说雪花就像人的指纹，每片形状都不一样，。”
　　孟茜看着丹尼斯提起妈妈后温柔的神情，心也柔软起来。想起家里的樟木箱，母亲的评弹唱本也被家人的衣物压在箱底。
　　父亲还在时，家里过得还算宽裕，母亲能在茶馆唱自己爱的评弹。
　　那时候她觉得在台上唱歌的母亲比小人书上的仙女还要美，歌声比仙女还要动听。
　　母亲常穿着旗袍去唱《珍珠塔》，这是茶馆客人最常点的本子，也是母亲的最爱，常给孟茜讲官宦小姐陈翠娥与落魄书生方卿之间颠沛流离的爱情故事。
　　母亲回来时，会给她带块茶馆的芝麻糖。她特地向掌柜要的。
　　孟茜会细细品味芝麻糖，然后把小心翼翼地糖纸洗干净。晴天，糖纸能在阳光下折出彩虹。
　　直到后来世道动荡，父亲去世，母亲为了养家，托人去做了纺织厂女工。
　　从那以后，母亲不再唱评弹。孟茜也不再吃芝麻糖了。
　　“我妈妈以前是评弹演员，在茶馆唱。” 孟茜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沿缝隙中的青苔，“那时候我爸爸走街串巷修琴，有一天，掌柜叫住他给我妈妈修琵琶。琴弦没修好，人先被勾住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她去纺织厂当了女工。”
　　丹尼斯望着她指尖的动作，“你妈妈现在还唱吗？”
　　孟茜摇摇头，整个人也随着对话低落，慢慢缩成一团。
　　丹尼斯见她这副小可怜的样子，不由得试探着抬起手，放在孟茜瘦削的肩头拍了拍。
　　孟茜仰起头，给他一个安慰的微笑。
　　他的动作带着素描本滑落在地上，一张照片从本子里掉出来。
　　孟茜捡起来递给他。
　　是丹尼斯童年的全家福。画面里，一对夫妻搂着两个金发男孩，右边的男孩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抱着萨克斯，一看就是丹尼斯。左边的少年戴着眼镜，个子比丹尼斯高一些，看着比较沉稳。
　　“这是我十三岁生日时候拍的。” 丹尼斯接过照片，把哥哥指给孟茜看，骄傲地说，“这是我哥哥，叫巴伦。他比我大五岁，学习很好，去年考过了□□的选拔，成为了一名外交官。”
　　“这是我的第一支萨克斯。我爸爸不喜欢我听爵士。巴伦用他的奖学金买来萨克斯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我。”
　　孟茜好奇，“为什么你爸爸不让你听爵士？”
　　丹尼斯叹口气，“这个问题很复杂。小时候，我家有个叫露西的女佣，她是黑人，喜欢唱歌。我也是在她的影响下爱上了爵士乐。但我爸爸是个很传统的美国白人，他觉得我放着好好的小提琴不学，跑去听那些‘低俗’的音乐。”
　　丹尼斯举起食指和中指弯了两下，给“低俗”打上引号。
　　“所以你看他这里臭着一张脸。”丹尼斯指给孟茜看，又笑起来。
　　“我可以看你的素描本吗？”
　　丹尼斯把本子递给她。
　　孟茜一页一页往前翻。
　　学校的梧桐树、打篮球的男生们、赵老师皱着眉头改作业……
　　还有，她。
　　她靠在学校走廊的栏杆上，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正对着旁边的同学说话。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
　　孟茜的手指抚过画纸，有些惊讶又有些羞涩，“这是什么时候？”
　　丹尼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面对孟茜的眼神有些躲闪。
　　“就是有天我给别的同学上完课回办公室，看见你在走廊上等卢照影。”
　　“你画得真好，我都没发现你在旁边。” 孟茜抬起头，看着丹尼斯的眼睛认真说道。
　　丹尼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怕打扰到你，就偷偷画的。”
　　“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本来我也应该跟你说一声的。”他挠了挠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晨雾散去，公园里晨练的人渐渐少了，阳光透过悬铃木的枝叶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九点的钟声，回荡在整个公园。
　　丹尼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吧，咱们回学校。”
　　说着，他伸手去拿孟茜的琴箱，“我帮你拿。”
　　孟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琴箱递给了他，“谢谢你。”
　　两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并不尴尬。
　　孟茜偷偷看了丹尼斯几眼，发现他的眼神一直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立体俊美，阳光在他的金发上打出小小的光晕。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恋爱过。
　　大一时，隔壁钢琴系有一个男生向孟茜表白，她想体验恋爱，于是就答应了。
　　一个月后，那个男生就和孟茜提了分手。理由是孟茜从来都不主动找他。
　　孟茜也不留恋，直接对他说了句“好的”。
　　结果那个男生直接哭出来，大喊“你果然不爱我！”，然后捂着脸跑走。
　　她和卢照影说了这件事，孟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是你想和我在一起的吗？卢照影笑她是个木头脑袋，人家是故意闹别扭想让孟茜挽回他。
　　孟茜还是不理解。
　　卢照影沉思片刻，说道：“如果你和一个人在一起时，他的每个举动都能影响你的情绪，无时无刻都想要和他在一起。就是你爱上他的时候。”
　　此刻，走在丹尼斯身边，她好像明白卢照影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