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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自上周琴房偶遇后,孟茜对丹尼斯的态度改变了许多。
      上课前,丹尼斯用眼神给孟茜打招呼,孟茜会用微笑回应他。在走廊或其他地方偶遇,孟茜也会主动朝他挥手。这样的变化让丹尼斯十分欣喜,他知道孟茜冷静自持之下其实暗含一颗热情温暖的心。
      就像黛西,那只小猫一开始也躲着他走,他每天给黛西带小零食,有时候是小鱼干,有时候是半颗鸡蛋黄。现在在巷口碰到,黛西还会主动从墙头跳下来蹭他裤腿。
      他有信心,能够一点一点,靠近孟茜。
      又是周三。
      孟茜背着琴箱,手放在教室门把手上时,心里闪过一丝念头,“他今天会来吗?”
      当推开门看见丹尼斯,孟茜承认,她是开心的。但还是压抑着内心的欣喜,“你怎么先来了?”
      “我想着也好久没练新的萨克斯曲子,而且今天没我的课。就先来了。”丹尼斯从身旁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饭盒,打开,里面装的是洗好的小草莓。
      “崔太太,就是我的房东,分给我的草莓。你吃吗?”
      “谢谢。”孟茜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粒放进嘴里,接着咬下去的瞬间,酸味从舌尖炸开,像有人用银簪子挑开了牙关,连后颈的汗毛都惊得竖起来。连忙搭住丹尼斯的胳膊,“哎呀!丹尼斯,别—”
      孟茜还没来得及制止,丹尼斯已经抓了一把小草莓塞进嘴里,也被酸得龇牙咧嘴,孟茜看他的怪表情“噗嗤”笑出了声。
      丹尼斯委屈撇嘴,“你故意不说酸也就罢了,怎么还笑我呢?”
      “我哪是故意?你自己着急着吃,我可来不及拦你。”孟茜憋着笑,翘起下巴斜飞他一眼,却忘了自己手上还沾着草莓汁,手叉着腰。回过神来,草莓汁已经把她的白衬衣染成一块粉色。
      孟茜慌忙低头看衬衫上的粉渍,指尖揪住染红的衣角。
      丹尼斯见状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边角还绣着他的名字缩写“D·W”,“白衬衫要变水彩画了?”
      “要你管!”孟茜抢过手帕,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掌心吹萨克斯磨出的老茧,和她拉二胡磨在指腹的位置出奇相似,快速瞥了一眼,又收回眼神。
      “其实这样挺好看,”丹尼斯盯着她衬衫上的粉渍,像在欣赏一幅即兴创作的画作,“像衣服本身就有的。”
      孟茜白他一眼,“手帕我改天洗好再还你。”
      转而看见他背包侧袋露出半截乐谱,抽出仔细一看,竟是《梁祝》的谱子,谱面上用笔标满注释。
      “你这是要转行拉二胡?”孟茜晃着乐谱,显出一副得胜姿态。
      丹尼斯趁机抢过乐谱,故意用上海话喊:“侬勿要笑!”
      孟茜被他的口音笑倒在凳上,过了好一会才停住。起身,擦擦眼角噙出的眼泪,“认真的,要不要我教你拉二胡?”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孟老师。”丹尼斯站起身,风度翩翩地行了个王子礼。
      孟茜也顺着他,提起裙摆回礼。
      孟茜拿出自己的二胡,给他展示基本的持琴手势,“左手轻握琴杆,手指要自然弯曲,按弦。右手要这样放,配合控制弓杆,无名指抵住弓毛,确保运弓平稳。”哼唱并拉了一段《小星星》。
      “哇,中国人也听过《小星星》吗?我小时候在教堂唱诗班的时候学过这首歌。”
      “我们小学音乐课老师会教。它也是适合二胡初学者练习的一首曲子。”
      丹尼斯接过琴,模仿孟茜的姿势,握着二胡的姿势像在摆弄一支特大号钢笔,琴杆歪歪斜斜地戳向天花板,马尾弓在琴弦上打摆子似的乱颤。
      孟茜看着他紧绷的肩膀和僵硬的手腕,好不容易憋住的笑又涌上来。“丹尼斯,你这是拉二胡还是举火把?”,孟茜上手想要拿过二胡,“要不我先教你二胡的基本技法吧?”
      丹尼斯抿着嘴,认真地说,“我以前学过小提琴,弦乐器的基本技法应该是共通的。我想试试能不能自己练出来。”
      看着他的认真神色,孟茜也就随他去了。
      她知道,天才总有些不容置疑的自尊。
      爵士乐的特点是切分节奏、复杂和声和即兴演出,这些概念以往她都只是在西方音乐理论的书上看到过。
      尽管她也有听过民国时期极具上海特色的爵士乐,但在中美音乐交流会,丹尼斯的萨克斯和别人的钢琴双人合奏演出,带来最纯正爵士乐,打开了她音乐世界的新大门。
      起初丹尼斯走音走得不成调,弓毛猛地蹭到内弦,发出指甲刮黑板般的锐音,连窗外的小麻雀都仿佛抖了抖。
      慢慢地,他好像掌握了弓与弦的配合方式,虽然节奏仍不规整,但已能听出旋律轮廓。孟茜发现,他拉错音时会不自觉挑眉,这个习惯和他上课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丹尼斯放下二胡,“我做到了!”
      “你居然能真的能顺下来,” 孟茜十分惊讶,“很多初学者都要从一些基础曲段练上好几个月才能掌握弓弦。”
      “因为我是天才。”丹尼斯臭屁地一甩金发。
      真像个小孩。孟茜憋着笑,从包里拿出一团用碎花布包着的东西,打开。
      “伸手。”
      丹尼斯伸出手掌,孟茜在他手心放下一颗奶油话梅。
      “这是孟老师给你的奖励。”
      丹尼斯耍杂技一样把话梅丢在半空,用嘴去接,得意地晃了晃眉毛:“谢谢孟老师的‘专业肯定’。”
      话梅的酸甜在舌尖漫开,混着陈皮的清香。
      孟茜脸上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心里却暗自佩服,觉得丹尼斯不愧24岁的年纪就能进入美国顶尖的交响乐团,担任主要的萨克斯手,他在音乐方面确实有天赋、有灵气。
      她忽然想起音乐会上,丹尼斯的萨克斯在爵士乐里即兴游走,像只不受束缚的鸟。
      而她的二胡总被传统技法捆住翅膀,已经苦恼了很久,该如何走出一条新的路。
      此刻,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孟茜突然想问:“你觉得二胡能拉出爵士乐的即兴吗?”
      丹尼斯怔住,随即露出笑容,“为什么不能?你上次拉《梁祝》用到的,”他哼唱出那段旋律,“不就像萨克斯的蓝调颤音?”
      他抓起二胡,模仿她的样子在琴弦上滑动,虽然姿势依旧笨拙,音准依然不正,却准确抓住了《梁祝》里 “楼台会” 的哽咽感。
      孟茜忍不住接过琴,回忆爵士节奏的变奏,蟒皮震动的嗡嗡声里,竟真的有了几分萨克斯的沙哑。
      “就是这样!”丹尼斯拿出萨克斯,对着自己的曲谱,吹起《梁祝》的主旋律,故意在每个长音里加入切分的抖动,像在琴弦上跳踢踏舞。
      孟茜配合着用二胡应和,时而用抛弓模仿鼓点,时而用滑音甩出俏皮的尾音。
      两种乐器在狭小的教室里碰撞,一曲终了,两人相视而笑,谁也没提跑调的段落。
      孟茜发现,丹尼斯吹萨克斯带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认真。而她自己,竟在即兴变奏时不知不觉松开了对传统技法的执念。
      父亲以前在教她学二胡时,总说不能忘记老祖宗的东西,她谨记。
      可是随着她离开苏州,来到上海读大学,继续在二胡方面精进的同时学到更多样的乐器和音乐类型,她总会想,难道二胡只能拉民歌吗?
      赵老师也是传统技艺的坚定维护者,每当她提出自己的想法,他总说中国的乐器就要拉中国的音乐,才能显出那种独特的韵味。倘若去拉别的曲子,不伦不类。
      孟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筒上的蟒皮,父亲的话与丹尼斯的演奏在脑海里交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二胡的困惑,或许正是需要这样不受束缚的碰撞。
      “赵老师总对我说二胡该守着传统,”她低声,“可你刚才的切分,让‘楼台会’多了份说不出来的鲜活。”
      丹尼斯听懂了她语气里的犹豫,放下萨克斯认真道:“音乐不该被乐器困住。”
      这番话让孟茜想起上个月在图书馆看到的《中国民族民间音乐集成》,泛黄的纸页上记满工尺谱,却从未有人教她如何让这些音符在新时代呼吸。
      此刻丹尼斯的话,让她突然有了勇气:“如果我用二胡拉《Take Five》呢?会不会不伦不类?”
      “试试不就知道?” 丹尼斯掏出随身携带的节拍器,咔嗒一声调到5/4拍的爵士节奏,“我给你打底。”
      说着,孟茜的二胡已然跟上丹尼斯的萨克斯。
      萨克斯与二胡的音色奇妙地共振,不是严格的对位,而是像在节奏的间隙里自由穿梭。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丹尼斯睫毛在夕阳下镀了层金,明亮的蓝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她。
      孟茜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畅快。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之间悄然生长——两个热爱音乐的人在跨越半个地球相遇后,对彼此音乐灵魂的真正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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