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来第一卦》葡桃子

73、72 你又凶我

　　宓泠一早起来，便觉得不对劲。

　　前车之鉴，她能敏感的察觉到，三碗不在——

　　她站在窗前，神识习惯性的扫过后山。

　　空荡荡的。

　　没有那道熟悉的气息。

　　宓泠眉头微蹙，又扫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没有犹豫，转身便往外走。阿毛正在门口池子喂鱼，见她面色不对，愣了一瞬，【主上？】

　　【三碗呢？】

　　阿毛眨眨眼，【三碗？这个点她起不来的。】

　　【她不在。】

　　阿毛的脸白了。

　　两人分头去找。

　　整个暂借山主峰和后山不见人影。

　　玉茗也说今日还未曾见过。

　　阿毛跑回来时，脸已经吓脱了色。

　　宓泠站在殿外，闭着眼，将感知放到最大。

　　终于，在极遥远的边缘，捕捉到一丝残留的气息。

　　那是无妄林的入口。

　　宓泠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意。

　　【无妄林。】她说。

　　阿毛愣了愣，无妄林是暂借山禁林，每个弟子入门第一条，便是警告任何人不许踏入禁林，违者重罚。且不说门规的事，入无妄林者法力全无，三碗那点微末功夫，别再出了什么事。

　　宓泠没有多言，身形一闪，已往无妄林的方向掠去。

　　阿毛追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喊道，【主上！您和她五百年前也进去过，可不能罚她啊——】

　　宓泠气极，放下狠话，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传回来——

　　【不。我要当伪君子。】

　　阿毛愣在原地。

　　……

　　无妄林深处，雾气浓得化不开。

　　三碗靠着树干喘气，虽做足准备，但此处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

　　【什么破地方……】她小声嘟囔，【找半天找不到……】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碗抬起头。

　　雾气中，几双猩红的眼睛闪着幽光。

　　山魈。

　　三碗的瞳孔微微收缩。立即悄悄蹲下，嘴中念念有词，只求它们根本还没看见自己。

　　她蹲身靠着树干躲藏，慢慢退至山魈看不见的地方。

　　三碗倒着后退，眼睛却时刻盯着山魈动向。只是小心无用，灵力全无虽然对三碗无甚影响，可她功夫身法尚且浅薄，哪里是山魈的对手，一不注意，踩到枯枝，“咔啪”一声，回响了许久——

　　三碗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跑。

　　可她灵力全无，这身子骨本就弱，跑了没几步便被追上。一头山魈从侧面扑来，利爪划破空气——

　　三碗侧身躲过，却没能完全避开。那利爪从她手腕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她闷哼一声，踉跄两步，撞在树干上。

　　山魈围上来，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三碗靠着树干，看着那些猩红的眼睛，手已摸到阿毛给的符咒——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破雾而出！

　　那速度快得惊人，即使灵力全无，那身法也凌厉得不像话。她反手夺过一根粗壮的树枝，横扫而出，逼退几头蓄势待发的山魈。

　　三碗愣愣的看着挡在身前的人。

　　宓泠。

　　她浑身是汗，衣衫被雾气打湿，发丝凌乱的贴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脸上没有平日的冷，只有一种三碗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

　　什么？

　　三碗看不懂。

　　宓泠转过身。拉起三碗就跑，三碗不分南北、不认天地的跑，不知过了多久，被宓泠用力一拽，扔进一个隐蔽的石洞底下。

　　三碗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宓泠的目光落在三碗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定在那血淋淋的手腕上。

　　那目光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

　　三碗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

　　话没说完，手腕已被一把攥住！

　　宓泠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受伤的手腕，带着故意的、惩罚的力道。三碗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本能的想抽回手，却根本挣不开。

　　宓泠没有松手。

　　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些往外渗的血，脸色白得吓人。然后她抬起眼，盯着三碗，不再是平静、不再是冷淡，而是愤怒，出离的愤怒——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手腕的疼，加上大脑的一片空白，三碗已经无法思考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宓泠的声音陡然拔高，压都压不住的怒意，【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地方不能来！】

　　三碗被吼得整个人都懵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宓泠。

　　那个总是冷淡的、无所谓的、从不拿正眼看她的大冰坨，此刻在她面前，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声音大得能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些山魈能要你的命？！】

　　【你知不知道我来晚一步你会死在这儿？！】

　　【你知不知道——】

　　宓泠的话卡在喉咙里，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声音戛然而止，却没有让话掉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要遭受多大的业力反噬！】

　　宓泠的受惊吓程度，远超被山魈围追堵截的三碗。她可以忍受三碗顽皮赖骨、恶作剧恶趣味、任性捣乱、不管别人死活……唯独不接受她不顾自己安危，干出如此荒唐不计后果的事。她不再轻易纵容和放过，怒意释放到顶点——

　　她低头，看见三碗的脸。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不是害怕那些山魈的惊恐，是被她吓到的惊恐。

　　一滴泪从三碗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砸在宓泠手背上。

　　烫得惊人。

　　宓泠愣住。

　　她低头，看见自己还死死攥着三碗的手腕。那道伤口被她按住，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三碗没有挣扎，没有喊疼，只是看着她，眼泪无声的流下。

　　那眼神……

　　宓泠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一幅画面。

　　五百年前。长生祭。

　　沈镜辞站在阵中，浑身浴血，眼底却是同样的东西。

　　那种咽下所有痛苦、咽下所有委屈、咽下所有不甘，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绝望的平静。

　　她那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只是现下，才十七岁的三碗褪去婴儿肥后，犹带着撇嘴要哭的些许孩子气模样。

　　宓泠的手猛的松开。

　　三碗的手腕垂落，一道深深的指印烙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宓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一时语塞……

　　她看着三碗坐在地上，看着她捂着被攥疼的手腕，看着她满脸泪痕却咬着牙不发出声音。

　　宓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缓了许多——

　　【你哭什么，我说错你了。】

　　三碗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的惊恐还没褪去，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坏的小兽，连动都不敢动。

　　【好凶。】

　　又一滴。

　　三碗哽咽着“控诉”，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宓泠无奈——

　　拿她没有办法。还是这么爱哭。

　　宓泠叹一口气，在这短暂的爆发之后，意识到三碗入无妄林或有缘由。

　　【告诉我。】她问，声音很轻，【为什么？】

　　三碗看着她。张了张嘴，宓泠耐心等她，却没有等到答案，三碗突然咳起血来——

　　一口，又一口。

　　宓泠吓得立即上前扶住她，三碗吐出几口黑血，身子一软，倒在她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