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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1 一字诀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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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碗的小屋从未如此安静过。
宓泠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那张脸惨白如纸,十指血肉模糊,整个人如同一具破碎的玩偶,软软的陷在被褥里。
宓泠坐在榻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凝出一道极细的灵力。
蜂针还残留在体内——若不取出,三碗就算醒了,也活不长。
她的手悬在三碗手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灵力太强,会伤到她本就已经脆弱的经脉。灵力太弱,又无法精准捕捉那些还在游走的蜂针。
必须刚刚好。
宓泠闭上眼,将感知放到最大。
……
她睁开眼,指尖灵光一闪——
第一根蜂针被灵力包裹,从三碗指尖的血洞中缓缓退出。
三碗的身体猛的一颤,眉头紧紧皱起,发出一声极轻的抽噎。
宓泠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那眉头稍稍舒展,才继续。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每一根蜂针取出,三碗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的颤抖。那些针在她体内游走了五日,已经与血肉纠缠,强行取出,无异于再受一遍酷刑。
可她昏着,叫不出来。
只有偶尔的抽噎呜咽,和紧紧皱起的眉头。
宓泠的手越来越稳,脸色却越来越白。
她的额头沁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三碗的袖口上。她没有擦,只是继续。
第五根。
第六根。
第七根。
三碗的嘴唇动了动。
宓泠俯身去听,却只听见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没停。
第八根。
第九根。
第十根。
最后一根蜂针取出的瞬间,三碗整个人剧烈一颤,嘴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什么?】宓泠俯身去听
【疼……】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出来的。
【疼……】
宓泠彻底僵住。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惨白,没有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舒展。
疼。
她听见她说疼。
宓泠的眼泪落下来。
一滴,落在三碗的脸颊上,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
她知道疼。
她怎么会不知道。
可听见她说出来,那感觉比任何酷刑都难熬。
五百年前,沈镜辞身受重伤、金丹碎裂、被万人唾骂,她从未喊过一句疼。
五百年后,她转世成三碗,灵根残废,修为全无,被人鞭打折磨,十指被刺穿,五脏被钻透,她说——
疼。
那得有多疼。
宓泠低下头,抵着三碗的额头,双手轻抚她的脸颊,直到她慢慢平复下来——
【好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疼了。】
三碗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
宓泠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起身,推门出去。
阿毛蹲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站起来,满脸紧张,【主上!三碗她——】
【好好养着,寸步不离的守着。】
阿毛用力点头。
宓泠转身就走,她作为法阵的发起人,不能离开太久,必须顶回替换她的楚不惜。
七日后。
法阵终于稳固。
宓泠出关时,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可她脚步没停,径直往玉茗的小院走去。
【师父去看小师妹了。】
【小师妹这次伤得重,师父肯定担心死了。】
【毕竟是师父最疼爱的人嘛……】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宓泠充耳不闻。
她在玉茗屋里坐了一刻,确认她无碍,便起身离开。
然后她往三碗的小屋走。
走得很慢。
到门口时,她顿了顿,才推门进去。
三碗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手上的血洞没有消失,耐不住无聊的性子,在玩阿毛给她的草蚂蚱。听见推门声,她抬起眼,看见是宓泠,立刻不太欢迎的撇撇嘴。
宓泠面无表情的走进来,在榻边坐下。
【手。】她说。
三碗眨眨眼,乖乖把手伸过去。
宓泠小心拾起,灵力探入,检查了一遍。恢复得还行,只是得养好一阵子了。
她松开手,淡淡道,【运气好。要不是师徒契,我都懒得救你。】
三碗不甘示弱,【是你运气好。要不是我命硬,你早就被反噬成什么样了。】
宓泠抬眼看她。
三碗毫不示弱的瞪回去。
两人对视了三息。
宓泠收回视线,没说话。
没招,说不过她。都是她的理。
她抬手,三碗下意识躲避。见宓泠的手僵在空中,没有收回的余地,才反应过来——
今日是初一。三碗绝望的抱怨,【我都这样了!还要做功课啊!】
宓泠无奈,【我亲自上门,你还不满意?】
她伸手按住三碗的眉心——灵息循引,每月朔望的例行公事。三碗闭眼,任那股温和的灵力在体内游走一圈,然后离开。
灵息循引结束,宓泠起身。三碗觑准时机叫住她,【师父——】
宓泠回头,见她那三分狡黠三分讨好四分算计的模样,就知道她当是无碍了。
果然她可怜兮兮,就要挤落一点眼泪,来暖化她这个大冰坨,她微微抬起双手,委屈道,【徒儿怕是写不了功课了。】
果然。
宓泠微微松了口气,【功课暂时免了。】
三碗果真拨云见日,眼睛瞬间亮起了光。宓泠转身出门,心中暗想,血煞楼仅由她一己之力一夜覆灭,她却在这因为功课的事和她偷滑耍赖。
不愧是她。
阿毛守在门口。宓泠示意她可以进屋。
这才往暂借山主峰走去。
月色很好。
照着她的背影,照出眼角那一点还未干透的湿意。
此后数月,宓泠启用一字诀——忍。
师徒考核因为徒生变故,玄龟考官已同意暂停一段时间。三碗下地后,更是无法无天。
把宓泠的王八龟拿走和走地鸡赛跑——忍。
用阿毛送的符咒烤栗子结果炸了宓泠一书屋——忍。
折她的榆叶梅去做雪人——忍。
总之不管三碗闯什么祸,宓泠全都忍。
这日天朗气清,阿毛又来汇报三碗的战绩,此女战绩彪炳,果然彻底带坏玉茗,玉茗最近功课敷衍,练功懈怠,整日不知被三碗拐至何处。
宓泠起身去寻,在藏宝阁门口,撞见三碗身影。她孤零零坐在台阶上,以手覆面——
那日的惨状浮现,三碗那句呓语又清晰的在脑海中回响——
宓泠心中一惊,不知她为何在此处哭泣。
正要上前询问,却听少女悦耳的声音响起——
【九十九,一百……藏好了吗!】
宓泠,【……】
三碗蹦跳起身,撞见冷脸师尊。如同滑溜的鱼,一个丝滑转身,就要遁走。
【站住。】
偷溜不成,立刻换招,【哎呀我的手!】
宓泠,【……】
演技仍是那般拙劣,宓泠当场拆穿,【玩够了没有,明日我要查你功课。】
三碗立刻惨叫,响绝于耳。
宓泠转身就走,她唇角动了动,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回到寝殿,池子里,她心爱的王八龟龟壳上,盖高楼一样叠着八枚铜板,在日光下闪着微光。
它伸了伸脖子,又缩回去。
宓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