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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0 宣之于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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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传来。
石门被推开,酒阙走了进来。
他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三碗,眼中带着玩味的欣赏。
【骨头倒是硬。】他道,【我真小瞧你了。】
三碗没说话。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酒阙走近两步,蹲下来,看着她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宓泠在闭关,不可能来救你。】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五感全无,疼爱的徒儿死了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笑了。
【你若是还没想好,我不介意从头来过。】
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点灵光——那是催动化血蜂针的术法。
三碗笑了……
十次,五日。够她看清,够她学会了。
酒阙拈起一根新的蜂针。
那针尖泛着诡异的红光,细如发丝,却淬着足以让人生不如死的剧毒。
三碗抬起眼。
那双眼睛已经疼得涣散,疼得空洞,疼得几乎失去了焦距。
可那空洞深处——
有一道光。
不是求饶的光,不是恐惧的光。
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带着邪性的光。
酒阙的手顿住了。
他看见三碗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虚弱至极、却莫名让他心悸的笑容。
【你不是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我能驱使那邪物吗?】
酒阙瞳孔骤缩。
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三碗的动作比他还快。
她调动体内仅存的那点微弱灵力——那是灵根残废的她仅剩的本钱,小得可怜,但足够了。
酒阙手中的——属于血煞楼本族法器化血蜂针——受三碗驱动,腾空而起!
不是朝着酒阙,而是……
往深处钻,往地底钻!
酒阙才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又或者说,他才发现,这是一个连自己的命也不要的疯女人!
他脸色大变,【你——!】
可一切都晚了。
三碗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根蜂针连同自己那点残存的灵力,一并贯入地底!
那里,沉睡着万年巨龟。
蜂针刺入巨龟的瞬间,那沉睡万年的庞然大物猛然惊醒!
地面开始震颤。
起初是细微的晃动,像地龙翻身的前兆。很快,那晃动越来越剧烈,整个石洞都在颤抖,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酒阙踉跄着往后退,脸上满是惊恐,【你疯了!你也会死!至于吗!】
三碗瘫软在地,却好像从未如此活生生过,她看着他。
至于吗?!
他实在太可笑了,三碗眼中带笑——
那笑容虚弱至极,却带着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快意。
【至于啊。】她说。
巨龟翻身。血煞楼即将覆灭于潮汐中。
阵眼深处。
宓泠闭目盘坐,五感全无,神魂沉浸于法阵之中。姜茶坐在她对面,维持着阵法的稳定,一切如常。
忽然——
宓泠猛的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出!
那血是黑红色的,突如其来,溅在她素白的衣衫上,触目惊心。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眉心,她与三碗的本源师徒契隐隐亮起,就要熄灭。
【宓泠!】姜茶脸色大变,理智却让她没有停下维护法阵的动作,只是关切询问,【怎么了?!】
宓泠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三碗。
三碗出事了。
她能感觉到——那丫头快死了,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拼死一搏。
她要出去。
必须出去。
可她如果现在走,法阵就会失效。因果断裂,沈镜辞的命魂灯会立刻亮起,三碗就藏不住了。
她如果不走,三碗一样会死。
走也是死。
不走也是死。
宓泠浑身发抖,那双五百年来从未乱过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恐惧和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入阵内。
楚不惜。
她脸色凝重,二话不说,一把拉起宓泠。
【我来替你。】她说,声音斩钉截铁,【你去救她。】
宓泠抬头看她。
楚不惜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句——
【你是法阵发起人,我只能顶一会儿。速去速回!】
宓泠没有道谢。
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五感恢复的刹那,那道被阵法隔绝的契约感应如潮水般涌来。
血煞楼已成废墟。
宓泠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巨龟翻身,地动山摇,楼阁倾塌,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尘埃的气味,惨叫声早已停止,只剩下偶尔的落石声和风声。
她心中震撼——她到底做了什么!?
却也了然——她认识的沈镜辞,从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踉跄着往里冲。
神识扫过每一寸废墟,每一具尸体,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没有。
没有。
没有。
她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
石洞入口已被落石封死,但还有一道缝隙,勉强能过人。她冲进去,沿着坍塌的甬道往里闯,碎石划破她的衣衫,她浑然不觉。
石洞深处。她率先看见血煞楼少主被巨石压住肩膀,已经没有呼吸。
而三碗躺在废墟中。
她的手腕还被铁链锁着,整个人倒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血,破烂的衣衫下是纵横交错的鞭痕。那双手——那双手此刻血肉模糊,十个指尖全是血洞,深可见骨。
她闭着眼,没有声息。
宓泠的心跳停了一瞬。
她冲过去,挥手斩断铁链,抱住那具没有支撑、也没有气息的身体。
入手冰凉,轻得像一片羽毛,她不知道该碰哪里,才不会弄疼她。
她抱着她坐在地上,低头看着那张脸——惨白,没有血色,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那双眼睛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她的手探上三碗的颈侧——脉搏还在,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还在。
还活着。
宓泠低头,看见那双手。
那十根手指。
血肉模糊的指尖。
血洞。
十个。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在颤抖。
她轻轻握住那只手,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可那只手已经疼过了,疼到麻木,疼到她握着都没有反应。
【阿辞……】
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破碎。随着滴落的泪——
【阿辞……】
她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会丢掉她。
五百年来,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那个名字。
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
【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