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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可谓文盲 ...

  •   入夜,客栈房间里烛火暖黄,将人影柔和的投在墙壁上。

      宓泠坐在桌前,阿毛给她磨墨,三次有两次要睡着,她正提笔写信,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三碗没睡。她盘坐在一旁的床铺上,正低着头,专注摆弄着几枚路上捡来的光滑鹅卵石。她将它们排列、推翻、再排列,动作慢而稳,眼神是一种放空般的沉浸,不像孩童嬉戏,倒像隐士推演棋局,带着某种无需言明的、自成一格的秩序。

      宓泠写得专注,没留意三碗何时从床上下来,悄无声息挪到了她身侧。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肘,不甚灵光的、轻轻撞了一下她悬腕的胳膊。

      墨迹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

      宓泠笔尖一顿,侧头看去。

      三碗正挨着她,四目相对,眼中并无歉意,仍像一只故意推翻茶杯的猫。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她的靠近毫无目的,只是一种纯粹的、被吸引的探究,身上带着皂角的香气,发尾仍垂着水滴。

      宓泠没说话,许是温暖的夜下心情太好,也没像最初那样冷脸让她“退开”。她只是默默将晕染的信纸移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手腕稳了稳,继续书写。

      那份被打扰的不悦,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便沉入了某种日渐习惯的包容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取过桌上那枚小小的白玉私章,在朱砂印泥上按了按,然后稳稳的落在信末“宓泠”二字之下。

      或许是印泥稍干,或许是力道略轻,钤出的印迹比往常淡些,红色浅浅的浮在纸面,“泠”字右半边那三点水旁,因印泥不均,看起来有些模糊,连成了一小片。

      宓泠正待审视,旁边一直安静观察的三碗忽然伸出手指,指尖虚虚点在印迹上,正好指着那模糊的左半部分。

      她抬起头,看向宓泠,眼神认真,用她那清晰又不高的语调,一字一顿的确认那个将她从尸堆中捡回来的人的名字——

      【冷。】

      宓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无奈,【泠。三点水。】

      三碗眨眨眼,又低头看看印章,再看看宓泠,缓慢而坚定的摇头,手指固执的点着信纸的位置,【冷。】

      仿佛她看到的,就是天地初开时便刻定的真理。

      【泠。】宓泠拿起印章,将底部刻字对着烛光,试图指给她看。

      三碗凑得更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玉石。她看了好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从印章移到宓泠脸上,那眼神里没有狡黠,没有调皮,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认真和固执。

      【冷。】她再次说,语气平直,却莫名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认定了一个事实,便再难改变。

      宓泠与她对视片刻。

      烛光摇曳,将少女干净却执拗的脸庞映得格外清晰。那点因为被叫错名字而升起的不耐,像遇到暖阳的薄冰,悄然消融了。

      她忽然觉得,同一个神魂有失、认字只凭第一印象的痴女争论一个字的正误,实在有些无谓,甚至可笑。

      她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将印章收好,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随你罢。】

      三碗似乎听懂了她不再纠正,准备据理力争的小脸松缓下来。她不再关注印章,目光飘向窗外墨蓝的夜色,又慢慢转回宓泠身上,忽然没头没脑的,轻轻唤了一声——

      【阿冷。】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

      宓泠正要整理信纸的手,微微一顿。

      阿冷。

      宓泠没有应声,也没有纠正。

      她只是垂下眼帘,将晾干墨迹的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信封,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是那在暖黄烛光下显得不再那么冰冷的侧脸线条,似乎悄悄柔和了一分。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梆声。

      宓泠催促三碗上床睡觉,并替她掖好被子,三碗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寂静中,她又嘟囔了一声——

      【阿冷也睡。】

      宓泠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被夜色浸润得不再那么冷硬——

      【文盲。】

      一个雨夜。

      惊雷是突然炸开的。

      其实那还不算入夜,只不过云层堆积,暴雨凶猛,眨眼就黑了天。

      宓泠在石桥镇的郊外寻得一废弃的山神庙,之所以这般恶劣的天气还不归家,自然是因为那小祖宗吃不得粗面饼,此女虽神魂有失,跟着宓泠如雏鸭认母,却也并非仍人摆布之辈,尤其是吃食,并非给什么吃什么,娇惯无疑,可见沈镜辞纵容程度之深。

      前一刻还只是淅沥的硕大雨珠,下一刻,苍穹仿佛被一只巨手撕裂,白光刺目。

      惊雷仿佛在头顶炸开,宓泠仍保持原速,手中握着半张肉饼,是村里人大缸烤的,集市上买不着的稀罕物。

      宓泠踏入山神庙,正欲交差。放眼望去,却空无一人。

      天枢盟新选盟主在即,阿毛还有要务,已与二人分道而行。宓泠有些纳闷,她出门前为三碗生火驱散湿寒,现下火还噼啪作响,人却消失在这一览无遗的破庙里。

      【三碗?】

      无人应答。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远处滚动的闷雷。

      修道之人最是警觉,雷光与轰鸣接踵而至,而那平稳甚至有些呆钝的呼吸……消失了。

      不是隐匿,不是收敛,就是消失了。如同烛火被狂风吹灭,了无痕迹。

      宓泠心头一紧,又急唤两声,【三碗?!三碗!】

      依旧无人回应。

      她眉头蹙起,一缕精纯神识已如无形的流波,迅速铺满整个破庙。

      没有。

      神识反馈回来的,只有木料、布帛、尘埃、以及她自己身上散发的淡淡灵光。三碗就像从未在这破庙里停留过,被这突如其来的雷暴彻底抹去了痕迹。

      怎么会?

      一个痴傻的、神魂有失的少女,分明在这破庙待过,就算此时离开,又怎会丝毫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一个念头在宓泠焦急的心湖中一闪而过——

      她跑了?

      因为这雷?因为……察觉了自己在利用她寻找沈镜辞的下落?难道她并非表面那般混沌,一直有所伪装?

      宓泠望向破庙外,雨势太大,大得所有的景象就像被雨幕遮盖住,模糊不清。一个痴女,在这样雷电交加无处躲藏的夜,能跑去哪里?

      宓泠的疑虑和焦急,很快被一种陌生的情绪覆盖。她指尖一弹,点亮庙中所有烛台,驱散角落阴影。她提高声音,【三碗?!】

      她不死心,更强大的神识如水银泻地,更加仔细的扫过破庙每一个角落,这一次带上了探查隐匿阵法的力度,试图捕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三碗的轨迹。

      依旧没有。

      那个不久前还乖乖吃下三碗饭、固执的把“泠”念成“冷”的少女,仿佛人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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