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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竖子顽劣 ...

  •   五百年前。

      清水镇。

      无量谷魔物窜出,天枢盟与其交锋。

      这里是殊死搏斗之后死寂的战场。

      焦土、残破的法器、未熄的灵火在沟壑中明灭,将满地修士与魔物的残躯映照出狰狞剪影。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法术灼烧后的焦臭,连风刮过都带着铁锈的呜咽。

      宓泠踏过血泊,她对脚下的惨烈视若无睹。

      她只对两样东西有反应:一是任何带有星辰纹样的古物或记载,二是任何关于“神秘高人”、“铜钱定乾坤”的零星传言。除此之外,万物不入她眼,万事不扰她心。

      宓泠找那个传说中天下第一、法器是三枚星纹铜钱、从不露面、很少管闲事的“沈镜辞”已有三月。

      她找得心无旁骛,找得近乎偏执。无法,副手阿毛只分左右不分东西,旁的事都不见得办好,更何况是寻找天下第一狂徒沈镜辞。

      一无所获。

      她正欲离去,一丝极微弱的、与周遭毁灭格格不入的“生”气,牵动了她的感知。

      在一具小山般的魔将尸骸下,露出半片脏污的衣角。宓泠剑风扫开覆压之物,看见了那个身影——

      一个少女平静的坐于尸堆之中,满身血污。

      似是察觉遮蔽消失,少女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宓泠对上了一双眼睛。

      像隆冬冻结的湖面最底层,未被尘嚣沾染的静水。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甚至没有对眼前尸山血海的认知。只有一片空茫的、婴儿般的纯粹,倒映着宓泠同样没什么情绪的脸。

      像路边发呆的野猫。

      少女的目光落在宓泠身上。她眨了眨眼,仿佛确认了什么,忽然松开一直紧攥的石头,任由它滚落。

      宓泠蹙眉——

      谁家傻姑娘,这般情境,也敢放出去玩。

      见宓泠木头似的没有动静,少女那双沾满鲜血和泥垢的手,却异常平稳的、径直伸向宓泠洁白的衣袖——

      拽了拽。

      宓泠蹲身,捡起那块玉石。玉石犹带少女掌心的温热,像她随手捡的漂亮鹅卵石,从此攥着不肯撒手。

      宓泠将捂热的玉石放回她贴身的布兜内。她的念想,唯有她漫无目的寻找的那个人。

      然而,就在她抬脚迈步的瞬间——

      少女仰起脏兮兮的小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再次伸手攥住她染血的袖子——至于为何染血——便是她第一次攥住时涂抹上的。

      宓泠低头,对上少女那双空茫却执拗望着她的眼睛。

      她试着抽了抽袖子。

      没抽动。对方攥得很紧,虽然没什么力道,但那种浑然天成、理直气壮的“黏着”感,让人无处着力。

      果然是野猫。

      【我饿。】

      【松手。】宓泠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淡,没什么情绪,又带有一丝细微的不耐烦。

      少女没反应,只是看着她,眼神空茫又专注,仿佛宓泠脸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宓泠加重了点语气,【放开。】

      少女眨了眨眼,非但没放,另一只手甚至抬了起来,从布兜里掏出她那块宝贝石头,不由分说的、像递什么好玩的小玩意儿一样,往宓泠手里塞。

      宓泠此人并无道心,亦绝无可能因为同情可怜一个痴女便将她带在身边。怕少女仍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用力甩开她的手,语气凶如村口大黄狗。

      【我不要你的破石头!不要缠着我!】

      谁料那少女更不是省油的灯,像恼羞成怒的炸毛猫,抓起宓泠胳膊就咬——

      宓泠抽手回来,咬牙切齿——

      【属狗的么?】

      宓泠蹙眉,扔下半张饼,侧身从旁边绕过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行出清水镇百里。宓泠在一处树林外与阿毛重逢,天色渐晚,她们还需速速进城找客栈住下。

      哪知方踏出三步,阿毛就贴上来,挽住宓泠胳膊,瑟瑟发抖,【主上!好像有鬼!】

      宓泠一翻白眼,呵斥道,【松手!我是怎么与你说的!】

      阿毛根本不敢回头,只哆嗦道,【熊就要有个熊样。】

      很明显,宓泠只是对没个熊样的阿毛撒气,真正惹她生气的另有其人。

      宓泠在暮色四合的树林里回首,那个单薄的身影,依旧固执的跟在遥远的身后,眼睛直直的望着她。

      宓泠心中郁闷烦躁,只得回过头不再管。可不是鬼么!甩都甩不掉!

      西河镇最大的茶馆里,人声鼎沸。宓泠拣了个角落的清净位置坐下。夜色降临,廊下点灯,那死缠烂打的少女乖巧坐于店门口石像旁,目光依旧空茫。

      台前,醒木“啪”的一拍,说书人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

      【上回说到,那天下第一的沈镜辞,行事向来不拘一格。今日,便讲一桩“胡子公案”!】

      【话说,三五年前,玄门中有位德高望重的“青松长老”,寿数三千,须发皆白,最是古板严谨。他见沈镜辞虽修为通天,却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服管束,毫无“天下第一”该有的稳重与担当,便寻了个机会,对她语重心长——】

      说书人捏着嗓子,模仿老者的腔调,【沈尊者,你既登顶天下,便应心怀苍生,以身作则,引领正道。岂可终日闲云野鹤,漫无纲纪?此非尊者所为啊!】

      【诸位猜猜,沈镜辞如何回应?】说书人故意卖个关子,见满堂宾客都竖起了耳朵,才嘿嘿一笑,【那位啊,压根没接这大道理的话茬。她只眨眨眼,上下打量了青松长老那垂至胸口、精心梳理的雪白长须片刻,甚是诚恳的发问——】

      角落里的宓泠,面无表情的端起粗瓷茶杯,递到唇边,丝毫未发觉自己已经被这故事吸引过去了。

      【长老,晚辈有一事不明,困扰良久,正好请教。您这胡子……晚上就寝时,是搁在锦被外面,还是收进被窝里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茶馆里顿时喷茶声、哄笑声四起。

      说书人一拍大腿,继续道,【那青松长老当场就愣住了,气得胡须直颤!这等无关道行的琐碎问题,简直是对他苦口婆心的羞辱!可偏偏问题它……它钻进了脑子里!当夜,长老回到洞府,宽衣就寝,这胡子便成了心头大患!】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放外面?觉着脖颈凉飕飕,好似有虫爬,翻来覆去。收里面?又感觉呼吸不畅,胡须搔着胸口,更是别扭!这一晚上,长老是放了又收,收了又放,辗转反侧,愣是没合眼!脑子里全是那沈镜辞一本正经提问的脸!】

      茶馆里已是笑声雷动,连跑堂的伙计都咧着嘴忘了干活。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长老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正对镜生着闷气呢,忽有灵鹤传书至。拆开一看,落款正是沈镜辞,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仿佛还带着她独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说书人深吸一口气,假意展开字条,字正腔圆念道——

      【长老,晚辈想了想,您的胡子,还是放被外更为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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