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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师徒对峙 ...

  •   幽泉长老指尖翻飞的灰气逐渐平息,那盘旋的、令人不安的阵法光芒也缓缓消散,最终化作几缕青烟,袅袅散去,露出阵中跪坐的身影。

      三碗单薄的身躯还在无法控制的发抖,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

      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象——没有预想中冲天的魔气,没有古老诅咒的印记,也没有属于沈镜辞那独特、狂悖的魂源波动。

      幽泉长老枯瘦的脸上皱纹深刻,他闭目感应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

      原来,三碗真的只是一个年满十八、来历清白、碰巧长得像大魔头沈镜辞的倒霉少女罢了。

      死寂。

      随即,是一片几乎同时响起的、松了口长气的声音。

      几位原本紧绷的长老,神色明显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些许“小题大做”后的讪然与不耐。那令人恐惧了五百年的阴影,似乎并未借着这具卑微的躯壳还魂。最大的威胁解除,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剩下的便只有对这场闹剧的淡淡厌倦,以及对纪无锋“一惊一乍”的隐约不满。

      纪无锋的脸色却并未好转。他死死盯着阵中那倒下的背影,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结。

      一个普通乡野丫头,碰巧长得像沈镜辞也就罢了,可她面对“溯源归真”这等可怖禁术,竟能忍住不崩溃哀嚎?那骨子里的倔强,那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与卑微处境绝不相符的暗光……还有宓泠那反常的、近乎鼓励他们下手的冷漠态度!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他多虑了!

      他不得不相信溯源阵法的结果——那是上古流传、几无错漏的禁术。可直觉上,他不愿意相信宓泠,他望向如同落叶一般躺在殿中的少女,心中仍有扑不灭的火——

      此女绝不简单。即便不是沈镜辞,也必定牵扯着什么!

      他眼底暗光一闪,忽然上前一步,面上却换上了一副略显沉重、带着“歉意”与“担当”的表情。

      【看来……确是纪某多疑,冤枉了这位小道友,也扰了宓泠宗主的清静。】他对着宓泠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溯源之法,终是损及了她的根基与因果。此事因我而起,我天枢盟监察司,不能置之不理。】

      他目光转向地上的三碗,语气愈发“温和”——

      【她的修为本就不稳,此番受损非轻。不若随我回天枢盟,盟中药库丰沛,更有擅长安魂固本的长老,必能为她细心调养,弥补此次损耗。这也算……纪某与天枢盟,对她的一份补偿与交代。】

      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可在场谁听不出那弦外之音?

      几位刚松了口气的长老闻言,目光微动,心中暗道——他竟还未死心?思虑再三,却并未出言反对。带回去也好,省得留在这里,总是个隐隐的疙瘩。至于这小姑娘去了是福是祸……谁在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悄然聚焦到宓泠身上。

      三碗毕竟是她门下弟子。即便查验过后,可证明她不是沈镜辞。可那小弟子偏偏长得像她那个恨之入骨的过世爱人。方才那般冷漠,此刻她要被带走了,是顺水推舟,还是……

      宓泠自始至终都坐在那里,仿佛眼前一切悲喜纷争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此刻,她只是极慢、极慢的,将手中那只杯沿带裂的茶杯,轻轻放回案几上。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倒在地上、身影单薄的三碗,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厌烦的漠然。

      宓泠未及开口,一道清亮的嗓音猛的从殿外传来,伴随着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等等!】

      一个鲜艳夺目的身影急切的跑进殿内,众人观其十七八岁,清秀乖巧,跑得急急忙忙——听潮阁使命必达,众人分辨出这正是宓泠座下年纪最小、平日最是天真烂漫的小徒弟,玉茗。

      暂借山收徒多日,未及测灵根、拜师礼,门下弟子多散乱住在后山,等待传唤,像三碗这样还从未见过宓泠的乃多数。唯有这个小师妹,住在内门中,还未行拜师礼,就跟在宓泠身边“师父师父”的喊,灵根未测,她已得了宓泠亲传的法器。

      自始至终一副淡漠神色的宓泠显露出一丝错愕,又回过一丝庆幸,最终又回到那副冷漠淡然的模样。

      玉茗像是完全没看见满殿威严赫赫的各派宗主长老,也没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她扑向地上的三碗,是此时殿上唯一一个想要搀扶起三碗的人。

      玉茗不知在门外偷看多久,也不知鼓足多大的勇气,声音虽小,情绪却激动,【你们凭什么这样对她?!她做错了什么?!】

      她猛的转过身,眼中七分不解三分失望的看向端坐主位、面无表情的宓泠,声音因为委屈和愤怒而颤抖得厉害,【师父!您为何不帮她!您为何眼睁睁的看着!】

      少女的质问带着不谙世事的直率与痛心,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几位长老皱起眉头,面露不悦,却碍于身份,不好对一个明显情绪失控的小丫头发作。

      纪无锋的目光却猛的一凝。

      他敏锐地注意到,在玉茗冲进来的瞬间,一直如冰雕般冷漠的宓泠,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闪而逝的细微波动,与方才对三碗那种完全的漠然,截然不同!

      她在乎她!

      宓泠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玉茗——】她唤道,语气并不严厉,相比她素日冷酷,甚至可以说带有几分温柔,【不得无礼。退下。】

      玉茗像是被师父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刺痛,竟倔强的站在原地,向宓泠讨要一个承诺,【我不!您不能让他带走她!他——他——】

      他根本不是为了弥补三碗,他只不过想带走她、监视她、伤害她。

      可这些话,玉茗怎能当众说出口?她结结巴巴的出言维护,她知道师父一定有办法,只是她不愿意。

      宓泠并没有给出承诺,面对玉茗的质问和顶撞,她语气里甚至没有真正的怒意,反而像是在……安抚?

      【这是大人的事!莫要胡闹!退下!】

      宓泠抬手示意,阿毛从人群中走出,将玉茗生拉硬拽的带离暂借山大殿。

      少女真挚而激烈的维护,与宓泠冰冷的事不关己,形成了尖锐到刺眼的对比。

      纪无锋心中计较已定。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对宓泠拱手致意,语气“诚恳”,【门下弟子赤子之心,令人动容。宓泠宗主教导有方,纪某佩服。】他的目光挪向三碗,她倒在地上,甚至无人在意她是死是活。

      宓泠对三碗的态度,便是对沈镜辞的态度。五百年来众说纷纭,有人说她爱,有人说她恨。

      如今看来,已有答案。

      【哦。】宓泠选择坐实纪无锋的猜想,她慵懒的摆手,面上是对这场闹剧的厌倦,【眼不见为净,你若不怕晦气,带走便是。】

      那日以后。茶馆中再无人讨论宓泠对沈镜辞究竟是爱是恨。也隐约有“宓泠乃天下第一宗师”的消息四处流传。

      三碗被带回天枢盟,因伤势过重,一直没有醒来。楚不惜作为盟主,探看了几次,便忘了这茬事。纪无锋见那根骨孱弱的少女昏迷不醒,料其涌动不了什么风波,便对她置之不理,转头对宓泠座下那个小师妹上了些心。

      三碗醒来那日,纪无锋回问剑宗料理事务,三碗拔腿便走,楚不惜像是有备而来,从屋里哄到院子里,【别走!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三碗见天枢盟主吊儿郎当的做派,才知道为何宗门长老没有一个待见她。

      【什么好东西?】

      三碗觉得此人莫名其妙,但左右无事,不过是晚点回家找姑姑罢了,她停留在院中,却见楚不惜掏出一块散发着魔气的石头。

      【如何?我去无量谷偷来的。】

      【无量谷?那些魔修……】

      【嗯!马上追来了。】

      【……】三碗一阵语塞,有病吧她。

      就这样。本来就倒霉好不容易醒来的三碗,和统领玄门的天枢盟盟主楚不惜,在院中与追来的魔修展开激烈交锋。三碗重伤未愈、根基全无、修为低微,在楚不惜与魔修的混战中,中了“惊魂咒”。

      昏迷之际,只见楚不惜抛回那块破石头,拍拍手说道,【不打了不打了。还给你们。】

      至此。三碗发誓与天枢盟不共戴天。

      天枢盟众人赶到时,这才发现,盟主与魔修混战,三碗“恰好”被一道惊魂咒的余波扫中,周身灵气像炸开的锅一样暴走乱窜,生命垂危。

      在天枢盟执勤的丹霞宫掌事古芃立刻对三碗施救,但她发现,任何猛烈的丹药或法术输入,都只会加剧她灵力的混乱。她意识到,此女根基太浅,承受不了常规救治手法,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罪魁祸首楚不惜在一旁焦急万分的询问,【那该如何是好?】

      古芃猛的想起暂借山的灵脉静心泉,唯有那至柔至和的泉水,才能在不伤其根本的前提下,慢慢梳理这狂暴的灵力。

      事不宜迟,三碗立刻被送回暂借山救治。纪无锋在问剑宗听闻此事大发雷霆,他即刻赶到暂借山,楚不惜等人也刚到。

      宓泠看到被送回来的三碗,露出一丝错愕,询问缘由,【怎的又回来了?还弄成这副鬼样子?】

      得知三碗遇袭,随即转为极度的不耐烦和嫌弃,纪无锋正要开口,却叫楚不惜抢在前头,【宓泠宗主,她毕竟是你门下弟子,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她根基太弱,灵力不稳,唯有暂借山的静心泉可救她一命,事情皆因我天枢盟而起,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众人瞧见那倒霉的少女性命垂危,需静心泉池水的灵力滋养,一时半会是离不开暂借山了,便悄悄察看宓泠脸色,果然难看至极。

      【真是麻烦。】见纪无锋还有话要说,宓泠又半路杀出,反问他道,【早说此女是个麻烦精,沾之必惹晦气。纪长老现在可信了?】

      纪无锋无法,只得和楚不惜离去。至此,三碗只是一个长得像沈镜辞无端受刑还灵力全无的倒霉鬼,而宓泠,不得已接收了这个倒霉鬼麻烦精。玄门众人作鸟兽散,一个连宗门都离不开的三碗,怎么可能是曾经那个天下第一、后世无人再触及她巅峰的沈镜辞?

      三碗此番回暂借山,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也有些空茫,像被抽走了几分活气,那是“溯源归真”和“惊魂咒”留下的隐伤,即便天枢盟用了些药材,也未能完全消除。

      她意识完全清醒后,独自一人走出静心泉。望了望云雾缭绕的后山悬崖,三碗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拾级而下。

      她一直往山门而去,从荒凉的后山,走到人多的地方。暂借山的弟子看见她,愣了一下,交头接耳几句,眼神里没什么欢迎,更多的是惊讶、疏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师尊的态度,数月前大殿之上,众人看得分明。

      三碗病弱不堪,亦无心与旁人纠缠,自顾自走向山门。三碗不在的这数月,暂借山弟子已拜师授箓,看这架势,也不会补这个仪式给她。

      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响起,【哟,回来了。天枢盟的福地,住得还惯?】

      三碗抬首,眼中波澜不惊,并未应声。

      那人侧身一步,无意有意的挡了挡,上下打量她,【脸色不大好啊,看来盟内仙丹妙药,也没能把你养得水灵些。也是,这般根骨,补也白补。】

      三碗不认得他,听得别人喊他大师兄,她冷眼看他,见他仰首大笑,只淡然从他身边略过,擦身而过的瞬间,手指一弹,一颗暗棕色、带着奇异甜腥气的丹丸“嗖”的飞入他嘴里。

      大师兄一噎,本能吞咽下去,随即大惊,【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三碗身形单薄,病痛缠身,脸上毫无血色,却带着凌厉的锋芒。她脚步未停,头也不回,眼神无波,似无怒意,平静得像在询问今天的菜谱——

      【天枢盟养心丹,专治口舌生疮、心火旺盛。说话这么燥,好好补补吧。】

      那手搓的泥丸想吐都吐不出来,不出半日,大师兄嘴角真的起了一圈燎泡,喉咙肿痛,声音嘶哑。他与身边跟班气急败坏追下台阶,三碗已步出山门,几人如猛兽扑食,却被暂借山阵法弹回,摔得七零八落。

      【你!】

      护山大阵识别的是门人印记,入门弟子未经允许,不可私自下山。几人之中,唯有三碗走了出去。

      她没有拜师,甚至不是暂借山登记在册的正式弟子,她只是一个……宓泠师尊厌恶至极、连灵根都没测过的……外人……

      她什么都没有——

      她想走,便能走。这暂借山,从来就困不住她。

      山风猎猎作响,三碗从未回头。

      宓泠当晚就知道三碗离家出走了。

      那晚夜色如墨,月色极好。宓泠独自一人坐于院中石桌,酒友端着花生米就过来坐下了。

      【人都丢了,怎么还不去找。】

      楚盟主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此局有她一份。

      【姑姑会送她回来。】

      【都信了么?】

      【那老狐狸没有。】

      楚不惜“啧”了一声,宓泠回神,反应过来不该拿“狐狸”做类比,于是自罚一杯,又道,【姜茶的法阵万无一失,然终有暴露风险。还需想个办法和她结下师徒契,我才好时刻探查她和玉茗的状态。】

      楚不惜颔首,她也是算到了的。当初姜茶设计用“因果嫁接”之术,利用宓泠天下第一宗师的法力,篡改和混淆了三碗和玉茗的核心因果,十六年前,宓泠截取汤家遗女玉茗的一缕本命魂息,炼制出一道因果符咒,种入三碗魂魄深处。任何针对三碗的溯源法术,其探查力都会被这道符咒扭曲、引导,最终指向的源头都是那个真实存在的、清清白白的小师妹玉茗。

      此术扭曲的是因果本身,而非单纯制造幻象。除非有境界远高于宓泠的存在亲自核查,否则根本无法察觉这种篡改。

      玉茗是法阵的阵眼,是一切的基石。宓泠对她的宠溺,不过是对 “活体阵眼”的维护与监测,或许也夹杂着宓泠真实的愧疚。

      天下人眼中,玄门同宓泠一样,恨透了沈镜辞。她转世复生,如今法力记忆全无,若非洗清她“嫌疑”,难保她性命无虞。她们一直等到她十六岁命格成型,才开始演这场戏。

      在事情解决之前,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不能知道真相。

      至于何事……

      楚不惜复关切询问,【那魔瞳可有异象?】

      【暂时没有。】

      这便是其二。

      宓泠此刻能想起的,是五百年前长生祭前夕那个温良的夜,大魔头映山对她所言——

      “你日后最大的劫,非天非地,非我非敌。是你此刻心中,最放不下的那个人。你为她所做的一切,最终都会——”

      “成全我。”

      成全我……

      宓泠当时并未听懂,以致后来的长生祭,比宓泠还早洞察这份情感的大魔头映山,为了自己的复活大计,对宓泠和沈镜辞设下同心映劫咒。她像早就知道宓泠会复活沈镜辞一般,将自己的魔核与沈镜辞的一缕核心魂源强行编织、缠绕,如同双生螺旋。

      长生祭后,宓泠收集沈镜辞残魂,为的就是入涅槃池助她重生,可她和映山的魂源缠绕,如今魔瞳寄生三碗,尚未找到剥离之法。

      而那同心映劫咒,便是她二人的情劫。施咒者映山与她二人牢牢绑定,她种下此咒,将自己“编织”进沈镜辞的命运与情感纽带中,她与沈镜辞达成“绝对共生”的契约。映山作为施咒者,一旦神识恢复,发现宿主就是沈镜辞……

      她将彻底吞噬三碗,三碗即刻便会堕魔。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作为同心映劫咒的一端,宓泠不知映山接收到了什么,但一旦作为另一端的三碗回应,触发此咒,施咒者映山立时便会发现宿主身份——

      就是那个某人爱恨都不自知的沈镜辞。

      天下第一宗师宓泠夜夜难安。

      她不仅要骗过天下玄门,最要紧的,是骗过三碗自己。

      无论如何,三碗都不能回应宓泠。宓泠要她恨她,只有恨到骨子里,才能活下去。

      山下的镇子笼罩在雨后的薄暮里,青石路泛着湿润的暗光。

      三碗走得腿脚有些沉,想找个地方歇脚,她掂了掂钱袋,既从宓泠案上捎了这么多,便在众多茶馆之中,选了个最大最热闹的。

      还没进门,里头鼎沸的人声、跑堂嘹亮的吆喝、还有混合着酒香、茶香、菜肴香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三碗一副囊中羞涩的模样,店里的伙计没多想,径直把她引到一层正在说书的散座,问她喝什么茶。说书人的醒木拍得啪啪响,讲的是《女魔头沈镜辞传》

      【话说五百年前,那天下第一的沈镜辞,何等风华!奈何道心不坚,与那祸世魔头映山暗通款曲,更与道侣宓泠仙尊反目成仇!长生祭上,她原形毕露,欲引魔气颠覆人间!幸得玄门诸位尊者舍身镇压,方免去一场浩劫。可惜了宓泠仙尊,一片真心错付,痛失挚爱,自此五百年心灰意冷,遁世不出……唉,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呐!】

      三碗,【……】

      谁知道呢!那冷木头黑面神!原来是受过情伤!活该的!

      三碗点了一桌菜,伙计要为她换座,她不肯。伸长脖子听起怨侣故事来。

      【听过了!换一个!】

      【好好好!那《风流盟主与狐妖野闻》的香艳韵事,诸位爱听吧?!】

      三碗手肘撑着案面,整个人悬于凳上三寸,生怕漏了一个字。

      【说起这楚盟主啊!嘿,那位可是个妙人!都说她冷面无情,可您猜怎么着?早年她与一只来历不明的狐妖,有过好一段惊天动地的风流债!据说为了那狐妖,楚盟主连镇守阵眼的职责都险些抛下。可惜啊,妖终归是妖,不知犯了什么大忌,触怒了盟主,就此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这事儿当年闹得,啧啧,满城风雨!】

      【又是这些!讲点见不得人的!我们才爱听!】

      【嗐!】说书人一拍醒木,【天降异象篇!总没听过吧!老人常说,天象映人事。五百年前,有星陨如雨,月华三日不凝。钦天监记载,谓之“魂离散”之兆。后有传言,某处灵气馥郁之地,一夜之间百花凋零,唯余一株古树,树心空洞,如有灵智之物抽身而去……奇哉怪也!】

      三碗听得巴不得将桌案挪至他身边,却忽然闻到一股香气,不是饭菜的香气,而是……

      她坐回凳上,看见一截素白的腕子,抬首遇上来人眼眸——

      她的容貌清丽绝伦,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疏淡,仿佛笼着终年不散的月色。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烟火小镇格格不入的、出尘又孤寂的气息。

      【咦!?】三碗一时因那女子的美貌怔住,又听散客窸窸窣窣的嚷道,【今日阁主怎么亲自出来接待客人了?!】

      原来是浮生阁的阁主!

      她抹去三碗嘴角的花生屑,温柔笑道,【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的目光落在三碗脸上,那琥珀色的深瞳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像月光投入深井,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这茶——】她开口,声音依旧轻而淡,【用的是北地苦雪初融之水,佐以三味清心寒草,性极凉,涤荡浊气有余,温养不足。】她顿了顿,看着三碗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未褪的疲色,【你气血有亏,神魂不稳,喝它不妥。】

      三碗又一怔,她竟一眼看出她身上“溯源归真”留下的暗伤?而且,她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容貌,是一种更虚无缥缈的气息,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冰冷又寂静的地方,曾感受过。

      三碗心念百转,一句话也未搭上。

      她似乎也在审视三碗,她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里探查的意味更浓了些,似乎在辨认什么,又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雾阻隔着,看不真切。她微微蹙了下眉,极轻微,像是被什么久远的、模糊的碎片困扰。

      最终,她转向一旁的伙计,吩咐道,【用我架上第二格左边那罐,水温九分,泡三息。】

      吩咐完,她却并未离开,反而在三碗对面的空位上,轻轻坐了下来,目光未移,依旧落在三碗脸上。

      【我们……】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不确定,那双琥珀色的深瞳里,困惑的神色更明显了——

      她竟问出了三碗也想问的话,【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三碗心头莫名一跳。

      见过?

      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可为何自己的脑中,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使劲拨开迷雾,仍看不清她……

      为什么她给她的感觉,好像一个本该认识、却遗忘了姓名的故人?

      三碗没有直接回答她,而道,【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个镇子。】

      【是么。】浮生阁主轻声呢喃,视线却并未移开,反而像是试图穿透三碗此刻的样貌,看向更深处。最终她低头浅笑,像是自嘲,好似翻篇不提了。

      【这顿饭我请。】

      她说完,不再停留,身影重新隐没在人群中,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接触和那几句不寻常的话,都只是三碗的错觉。

      三碗几乎可以预见下山偷跑回家的下场。

      她满身泥泞出现在院门口,就像刚从外面玩耍归家。姑姑只瞥她一眼,冷漠道,【谁叫你回来的。我那日与你说的很明白,暂借山才是你的家。】

      【不是!他们都欺负我!】

      “溯源归真”大法和“惊魂咒”这等残酷的刑法和诅咒,被三碗口中的“欺负”取代,她犀利的眼神逐渐柔软,像是在外面摔了跤,忍着回家才敢哭的脆弱。

      姑姑向来冷淡如菊,比宓泠更甚十分,但三碗知道她分明是关心自己的。

      【要我打你,你才肯走吗。】

      姑姑抄起晾衣棍,带着风声劈下,三碗没躲,只是沉默的站着,她闭起眼,却意外挤落盈满眼眶的泪水。

      最后那点以为能“一走了之”的侥幸,和在浮生阁主那里感受到的、短暂如萤火的暖意,在这冷漠的斥骂与即将落下的责打中,彻底熄灭了。

      这是她所谓的家,她最后的依赖,竟这样将她拒之门外。

      姑姑的木棍没有落下,见她木头似的没反应,拧住她的胳膊便走,没有嘘寒问暖,而是警告她,【莫要再哭,哭也没用。】

      三碗被半拖半拽着,重新踏上了去往暂借山的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刀尖上。

      暂借山下,宓泠早在此处等候多时。夜晚山间空旷清冷,仿佛连尘埃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由此,三碗哭闹声更甚——

      【你把我扔了卖了杀了!我都不会再回暂借山!】

      临近暂借山,她又开始闹意气。奈何力气实在太小,被姑姑一路拖拽至此。

      三碗此时情绪失控,没有发觉暂借山高高在上的师尊宓泠,无事在这山脚下站着,好像专门等她一般。姑姑松开三碗的胳膊,她却死拽着姑姑不撒手,她拧了三碗的胳膊一下,如同丢弃烂掉的菜叶,【过去。】

      三碗被她拧得一个趔趄,却没过去。

      她站直了身体,抬起头,望向宓泠。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封似的平静,甚至……连一丝被忤逆的不悦都没有。

      【既回来了,便去后山思过崖,静思三日。】宓泠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果然!她将她对沈镜辞那卑微无用的恨意转嫁到她身上!视她为玩物!可随意处置和践踏!

      三碗没动。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冲撞、炸裂。是这几个月的隐忍、痛苦、屈辱、嘲讽……是离家时那点卑微的期盼,是此刻被像货物一样拖回来、对方却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的……漠然。

      所有的情绪,最终烧成了一片近乎毁灭的、白炽的愤怒。

      【凭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的冲出口,不大,却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带着一种尖锐的颤抖,瞬间划破了此刻虚伪的平静。

      三碗往前踏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宓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气和决绝——

      【你凭什么——关我禁闭?!】

      【你凭什么——让我思过?!】

      【你——凭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那个盘旋在心底、灼烧了她无数个日夜的质问,狠狠的、清晰的砸了出去——

      【做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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