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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真假邪魔 ...

  •   三碗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被姑姑揪着耳朵押上山门拜师。

      她自小生活在山里,极少下山见人。姑姑让她喊她姑姑,可姑姑显也识字不多,很少教她道理,每天开门让她出去玩,她自己饭点就会归家。

      她总带一身泥回家,姑姑从不说她,只给她炸好吃的丸子。

      冬天已过,春天刚到,姑姑给她炸了一盆丸子,将她带下山,去了另一座山。

      在三碗眼里,她并非什么穷苦农家少女,姑姑从不少她吃,即便到了冬天,也有温暖的棉衣和被窝。可自从上了暂借山,一切都变了——

      据说宓泠消失五百多年,修为大涨,深不可测,并买下一座山头,得一灵泉。茶馆里的人说福报转化,大老爷都要建善堂,大地主都要施米粥,她得了好处,就要修福积德,布施天下。

      起初三碗是不信的,奈何姑姑力气大,连拖带拽,竟拎都将她拎至暂借山下,给了案前的执事一袋土豆、一筐鸡蛋,便将她丢下了。

      宓泠收徒并无限制,只说年满十八,给钱就行。她名声在外,有好有坏,因而开山门之后来者众多,贫富贵贱、良莠不齐。

      初建山门,事务众多。众人未及测灵根,也还没行拜师礼。三碗上了山之后,从未见过宓泠。又因住得偏远,与旁人无甚往来。尽管如此,谁家最有权势,谁的天赋异禀,谁最得师尊宠爱……或多或少都有耳闻。

      三碗很少思考,更何况是旁人的事。因而阿毛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自己那荒远的小院里烤饼吃,怕饼子凉了,更是一路吃到暂借山大殿。

      临近时,还能听见当时那执事在里面汇报,【——我瞥了一眼文书,验看无误,便收入门下。】

      三碗拍着饼屑走进大殿,立刻注意到瞬间聚焦到自己身上的、无数道锐利如剑的目光。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灵秀,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仿佛总噙着点看热闹的笑意。周身灵力波动微弱至极,混杂着烟火气与淡淡的药草味,任谁探查,都只是个刚刚引气入体、甚至灵根都不太稳的底层小修。

      像!太像了!太像那个不敢让人直呼姓名的女魔头了!

      殿内轰然炸开,披着“沈镜辞”皮囊的三碗,复令心安五百年的道友们坐立不安,天塌地陷!

      她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殿内剑拔弩张、足以让寻常弟子肝胆俱裂的凝重气氛,她在殿外扫下饼屑,这样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少女,竟无半点怯弱瑟缩模样。她慢悠悠的踱步进来,目光好奇的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端坐主位的宓泠身上——

      【你们谁找我啊?】

      喧然的大殿突然死寂,接着是更大的喧嚣。

      分明一模一样!

      她们的相像不是五官——眼前少女的眉眼更稚嫩,唇色更淡,脸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沈镜辞是淬了毒的月光,美得凌厉刺骨。

      是神态。是那微微歪头的角度,是嘴角天生上翘的弧度,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置身事外的、漫不经心的好奇。

      还有那语气。那种把天大的事说得像“今天吃什么”一样的随意。

      一定是她!那令人憎恨的模样!

      纪无锋的呼吸骤然粗重。他死死盯着三碗,试图从她身上找出幻术的痕迹,找出易容的破绽,找出任何一点可以证明这是宓泠弄虚作假的证据。

      可他找不到。

      少女的灵力微弱而真实,魂魄波动平缓,根骨孱弱,全无沈镜辞当年之风。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侥幸踏入仙门、资质平庸的底层弟子。

      但……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巧合!

      他正要开口质问,宓泠抢在他前头,她下意识蹙眉,散发出一丝厌恶与威压,冷声道,【真是令人不悦。】

      三碗似察觉宓泠对她的反感,当下蹙眉,亦不悦起来。

      众人观其二人,一时哑然。

      全天下都知道,五百年前,宓泠苦恋天下第一的沈镜辞,为她赴死、为她疯魔,却遭她背叛,长生祭中,沈镜辞自爆金丹,以神魂为引,对宓泠刻下“永不得飞升”的恶咒。

      宓泠恨她入骨,倒是常理。

      【宓泠!】

      “沈镜辞”死而复生,让众人方寸大乱,纪无锋直呼其名,【她就在你山门里!你敢说……你一无所知?!】

      他手指剧烈颤抖的指向衣角挂着酥饼屑、一脸茫然的三碗,仿佛指着什么洪水猛兽。

      【这般神态语气!还有她出现的时间、地点——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你告诉我,你要如何证明——她不是沈镜辞?!】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裹挟着五百年来玄门对那个名字积攒的所有恐惧与恨意,如同实质的浪潮扑向宓泠。

      她没有看三碗,甚至没有因纪无锋的失态而动容。那双眸子里的情绪被一点点抽空,只剩下一种近乎厌倦的、冰冷的空洞。

      【证明?】

      她重复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我为何要证明?】宓泠仍没有记起纪无锋的名字,【这位长老,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她微微前倾,对面前的风暴毫无波澜,【暂借山是我的山。她,是我未入门的弟子。她是谁,她像谁,她是不是谁……】她顿了顿,目光终于第一次,轻飘飘的落在三碗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担忧,没有维护,只有一种打量物件般的、纯粹的淡漠。

      【与我何干?】

      纪无锋以为她会恨她会爱她,必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实想不到宓泠竟这般反应,一时大脑空白,想不到对策。只得低头看她的户籍文书,查验无误,眼前的少女刚满十八。

      五百年前,沈镜辞消散于长生祭。从此宓泠便消失于世间,直到十六年前,才得知她入涅槃池五百年,若她入涅槃池是为了复活沈镜辞,若眼前的少女真是沈镜辞,那她不该是十八,而是十六。

      纪无锋平复气息,他是问剑宗最年轻的长老,修道五百余载便晋大乘,靠的从不是意气用事,也绝不可能蠢到这个地步。

      【既如此,可否向宓泠宗主借点东西?】

      【何物?】

      【那邪魔的旧物。】

      【何意?】

      【这邪魔虽与宓泠宗主无干,但与我天枢盟有干!与天下苍生有干!】他扫了一眼三碗,她终于显露出不安,但很快压下了。【若她真的残魂复生,必将天翻地覆!】

      【没有!】

      【自是有的。宓泠宗主,她可是自爆金丹、以自己的神魂为引为你降咒。你便是她的旧物。我只需你一滴血,便可探查她的命魂灯。】怕宓泠拒绝似的,又添补一句,【除非宗主心中有鬼?】

      宓泠白眼一翻,【别来这套,我没说不给。】

      三碗口中的饼早咽下,稀里糊涂站在大殿上,宓泠的那滴血,便从她眼前飘过,原本云里雾里的故事,突然清晰了起来。

      纪无锋指骨捏得发白,从怀中取出一盏掌心大的青铜魂灯。灯身刻满禁制,内里跳动着一缕幽绿命火——他引入宓泠的血——

      灯芯冰冷,漆黑。

      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热,甚至没有残留半点魂魄波动应有的余温。

      就是一块死铁。

      纪无锋盯着那团凝固的黑暗,看向宓泠——她太过平静,好像等着他验看沈镜辞的命魂灯一般。

      沈镜辞冰冷黑暗的命魂灯,让大殿众人皆松下一口气。只有宓泠知道他根本没有死心。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纪无锋指间那盏彻底熄灭、冰冷如死铁的魂灯,在无声的嘲笑着什么。

      【熄灭了……五百年,从未有过异动。】他喃喃,声音干涩,却猛的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只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偏执,【正因如此,才更可疑!】

      他转向宓泠,目光如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魂灯可灭,因果难消,魂源印记永存。】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激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几位年岁更长的玄门宗主,脸色微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久远而禁忌的记载。

      纪无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某种决心,也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寻找“法理”支撑。他环视四周,尤其在几大玄门主事者脸上停留片刻,得到某种沉默的默许后,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宣读律令般的腔调——

      【依《天枢禁典·溯本卷》第三十一章,“溯源归真”之法,可查验血脉根本,追索魂源印记。】

      殿上一片死寂,那个身穿布衣却灵秀出尘的少女,脸上亦有了恐惧。

      见无人应和,他步步追击,【此法虽涉因果,耗业力,然为天下苍生计,为断绝魔患故,可为非常之时的……非常之策。】

      他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多数人眼神闪躲,显然都听过这传说中的禁忌之术——强行剥离受术者的一缕魂丝与一滴本源精血,以古老秘阵催动,逆流而上,窥视其血脉源头与魂魄最本初的“印记”。此法对被施术者伤害极大,轻则根基受损,神魂萎靡,重则因果缠身,业力反噬,道途断绝。

      但,若对象是“沈镜辞”……

      似乎就变得可以接受了。

      三碗不安的退了半步。在那大殿上,宓泠亦不是她的安全之地。她不知该退往何处,只是那癫魔胡言乱语之际,退到大柱边上躲着。

      无人出声反对。

      沉默,在此刻变成了最残酷的赞同。

      殿内气氛紧绷欲裂的刹那,一个略显急促却竭力维持沉稳的声音响起——

      【且慢!】

      他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此刻眉头紧锁,起身对着纪无锋及在场各派代表,郑重的拱了拱手。宓泠见他玉牌,应是天枢盟主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溯源归真”之法,干系重大,不仅损及受术者道基本源,更牵动因果业力,实乃我盟《禁典》中明令需慎之又慎之秘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被围在中间的三碗,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一种“顾全大局”的凝重取代。

      此女身份虽疑,然终究只是暂借山一名未入门的弟子,修为低微,与他小孙女一般大。是否真到了需动用此等禁术、不惜折损其道途乃至性命的地步,来验证一个……尚无确凿证据的猜测?

      心中虽这般想,亦不敢开口为“沈镜辞”辩解求情,思虑再三,方才开口,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同僚规劝的意味,【兹事体大,程序不可废,更关乎此女性命道途,是否先行传讯盟主,由盟主勾决?】

      盟主勾决?!

      提及天枢盟主,纪无锋光火更盛三分,【传讯盟主?】纪无锋猛的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秦主簿,你是在拿盟主压我,还是想说——盟主会包庇此事?!】

      他这话问得极其刁钻狠辣,直接将“按程序请示”扭曲成了“质疑盟主公正”乃至“暗示盟主与宓泠有私”。在场不少人心知肚明现任盟主楚不惜与宓泠关系匪浅,此刻听纪无锋点破,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秦主簿实在不敢因维护“沈镜辞”被扣大的帽子,当即摆摆手,无奈道,【楚盟主日理万机,不叨扰她也行。】

      纪无锋却偏偏起了劲儿,非要看看胜似宓泠亲友的楚盟主该当如何,当众传了灵讯给她。向来懒得料理盟中事务的楚不惜很快从她固定模板里挑了一句回复——

      〖无甚所谓。长老看着办。〗

      秦主簿张着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灰败。他试图为那个看似无助的少女争取一线生机,或者至少拖延时间,却没想到,沈镜辞威名过大,无人敢为她作保。

      楚不惜的回复,冷漠、疏离、公事公办到了极致。纪无锋总觉异样,他分明主导一切,却总觉得被人牵着走。

      纪无锋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后的癫狂,他看向宓泠,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秉公执法”的恳切,【宓泠宗主,此法虽烈,却是唯一能彻底洗脱此女嫌疑、也还你暂借山清白的办法。若她当真只是普通弟子,我以道心起誓,事后必以天枢盟宝库珍藏,为她修补根基,消弭业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逼迫,【但若她真是……那女魔头的残魂依托,此法亦能令其无所遁形!为天下计,还请宗主……行个方便。】

      所有压力,再次如山倾般压向宓泠,也压向躲在柱子旁、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三碗。

      宓泠看向三碗,她的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清晰的——知道自己退无可退、躲无处躲的恐惧。

      所有人都在等宓泠的反应。

      纪无锋甚至已经暗中做了手势,几位问剑宗弟子悄然移动,隐隐封住了大殿出口。

      宓泠终于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案几轻碰,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溯源归真?查验魂源印记?】

      她轻轻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两个词背后的血腥与冷酷。

      【好啊。】

      她答应得如此轻易,让纪无锋都怔了一瞬。

      【既然诸位道友,如此“关心”我暂借山一个未入门弟子的来历——】宓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既然都觉得,动用这损人根基、缠人业力的禁术,是“为天下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避开、或硬撑着的脸。

      【那就,查吧。】

      她甚至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追问道,【需要我提供场地吗?还是诸位……这就等不及了?】

      那是一种完全超脱了“在意”的漠然,仿佛三碗是生是死,是清是浊,真的与她毫无干系。

      纪无锋心头那点得色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但他骑虎难下,只能咬牙,硬声道,【那便……多谢宗主深明大义!】

      他转向身后一位一直沉默的玄冥教黑袍老者,【幽泉长老,贵教精研魂魄之道,这“溯源归真”之阵,还请主持。】

      黑袍老者缓缓上前,干枯的手指从袖中探出,指尖萦绕着不祥的灰气。他深深看了宓泠一眼,又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三碗,嘶哑道,【小姑娘,莫要抵抗,越抵抗……越痛苦。】

      三碗没有向宓泠求助,也聪明的知道结局已定。她的眼中闪出恨意,她要活下去!她要记住在场的每个人!总有一日,她要叫所有人血债血偿!包括宓泠!

      宓泠重新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垂眸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侧脸线条冰冷如石刻。

      幽泉长老不再犹豫,口中开始吟诵古老晦涩的咒文。灰气从他指尖蔓延而出,如同活物,在空中交织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充满不祥意味的复杂阵法。阵法中心,隐隐传来魂魄哀嚎般的尖啸,带着吞噬生机的冰冷。

      纪无锋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他既期待阵法亮起,照出那个让他恐惧又憎恨了五百年的魂印;又隐隐恐惧,万一真的照出来……他们今日,还能走出这暂借山吗?

      灰光如活物缠上三碗单薄身躯。

      三碗想抵抗,可是那力量太重了。像被抽掉了筋,三碗膝弯一塌,再也站不住了。

      疼。说不上哪里来的疼,混着阵法往魂魄里钻的阴冷,绞在一起。眼泪不知为何冲了出来,汗和泪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往下掉,在下巴尖汇聚,再砸到她紧紧攥着衣摆、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她跪坐在暂借山大殿,身子因为疼痛和冰冷的阵法之力不住的发抖,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她的哭声闷在喉咙里,碎碎的,不知是疼更多,还是委屈更多。偶尔漏出一点压抑不住的抽噎,但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讨饶的话。

      她的头低垂着,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咬得死白的嘴唇和不断滚落泪水的下颌。

      剧痛还在持续,但她颤抖的指尖,却慢慢收拢,攥成了更紧、更硬的拳头。指甲嵌进皮肉,新的疼痛尖锐而清晰,反而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费力的抬起一点点头,透过被汗水泪水浸得模糊的视线,看向周围那些冰冷的、审视的脸。

      心底那团火烧到了极致,反而凝成了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所有的颤抖和呜咽。

      她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这片施加给她所有痛苦的天地,一字一顿的起誓——

      我也要!

      做沈镜辞!

      做那个只存在于传闻里、被所有人惧怕又憎恨的人!能让天地变色,能让这些高高在上的玄门高手,连提都不敢提的人!

      剧痛像烧红的刀子,一下下刮着骨头缝。

      而面对着这一切的宓泠,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的,收紧了一瞬。

      杯沿边缘,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悄然蔓延。

      她看向三碗眼中的恨——

      恨吧。恨到骨子里,就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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