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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暂借东风 ...

  •   宓泠在尸横遍野的战场捡到个满手是血却眼神清澈的少女。
      少女攥着她染血的袖子,【我饿。】
      ——彼时宓泠不知,这个痴女是众玄门谈之色变的天下第一狂徒沈镜辞。
      更不知当痴女眼神清明那日,自己会成为她棋局中最珍重的猎物。

      ——

      刚过立春,这处荒山便热闹起来,再无往日般荒凉。先是消失五百多年的宓泠现世,在众玄门“人傻钱多”的唾沫星子中买下这座山头,意外发现这山里竟藏着世间罕见的灵脉“静心泉”开始,她那些个传闻,在山下茶馆里一茬接一茬。

      春光大好,正宜晒太阳。山下几位茶客见问剑宗为首的五大玄门浩浩荡荡上山去,便知道他们是去寻那暂借山的麻烦。

      谁叫宓泠开山门收徒,说给钱就收,还取了个“暂借山”这么糊弄的名字?

      前些时日,天枢盟往那山上送册子,殊不知宓泠往那苞米堆里一坐就专心挑起来,只随手将天枢盟送来的玄金册页往旁边一放,头也没抬的回绝道——
      【哦,放着吧。】

      天枢盟乃玄门之首,现有悬剑山问剑宗、九嶷福地丹霞宫、北冥幽都玄冥教、天工造物神机府、西域大漠轮回寺以及东海蓬莱听潮阁。普通人修炼一辈子,都不见得能上人家山门扫地去。

      若不是看在宓泠当年帮着剿灭魔头,现如今修为虽不及曾经那女魔头巅峰,但也是盖世超群,要不然怎轮得到她进天枢盟?她倒好,不去就不去,还说天天早上开晨会,老头就是起得早。简直和天枢盟主蛇鼠一窝。

      宓泠早在山顶便看见五大玄门气势汹汹的上山,她并未接待,喝了两盏茶的功夫,她那笨得无药可救的黑熊精阿毛,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通传了。

      【主上,天枢盟来做客了,就在大殿呢!】

      【嗯。】宓泠放下茶杯,伸手一挥,命她那副手道,【去玩吧。】

      宓泠踏进殿门时,衣袖还沾着山间未散的薄雾。她目光淡淡扫过满座神色各异的来人,顺手将指间一枚青玉茶盏搁在案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刚开山门,琐事繁杂。】
      她顿了顿,抬眼的瞬间,眸子里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好像,没给诸位下过帖子?】

      殿中霎时一静。宓泠抬眸扫过大殿,问剑宗尊古守正,门风孤高,这等凑热闹的事叫了就来。玄冥教向来视天枢盟主为虚位,只听问剑宗的号令。这俩玄门长老叫什么来着?宓泠早忘了。

      她的视线略过丹霞宫和神机府众人,匆匆瞥了听潮阁一眼,听潮阁乃情报中枢,信息掮客。看似与世无争,实则以音律、观星之术监听天下,掌握无数秘密。售卖情报,也编织信息罗网。看来暂借山已在他们的监视之中。

      她没有看见轮回寺,除非火焰鼎选盟主,其余事他们漠不关心。她也没有看见楚不惜,不必说,她必定是“家里有事”,此番不是天枢盟处理事务,是几大玄门假公济私罢了。

      宓泠指尖轻轻点着盏沿,像在等一个其实早已知道的答案。

      【莫非……】她语气依旧淡,却像一根针,轻轻挑破了满殿心照不宣的紧绷,她故意说道,【是来问我,为何拒了天枢盟那册子?】

      【当然不是!】

      就是他了——

      宓泠眉峰一紧,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锐风,已悄无声息袭向大殿。宓泠仿佛浑然未觉,只抬手去端面前的茶盏,那东西一闪而出,快得只剩残影,那劲力阴毒刁钻,蕴着试探,也藏着杀机——

      带着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它冲向问剑宗天骄、天枢盟监察副使——纪无锋。宓泠见他外观三十许,然心知他修道已逾五百载,宓泠不记得他的名字,但隐约记得楚不惜说他“掌刑堂第三席,不通人情,最是死轴”。

      【哎呀。】

      宓泠这时才似刚反应过来,轻轻抬手制止,众人这才细看,竟是一块老木疙瘩,宓泠及时收住,在此之前,竟无一人快过她!

      宓泠抬眼望向对面脸色惨白的纪无锋,眉间蹙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困惑——

      【实在对不住。】她声音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婉,越是这般,越让众玄门知道她演起来了。【它本是涅槃池边一截沉水木,我瞧着顺手,捡来挂挂衣裳。】

      她指尖摩挲过木身上斑驳的痕迹,那里深深浅浅,嵌着无数道细密如发、宛若天然木纹的刻痕。

      众人一瞧——

      竟真是一截老木棍!

      纪无锋更觉面上无光,正要发火,宓泠偏又不合时宜的打断他,【真是失礼了。】她将枯木平放在膝上,像在安抚一件不懂事的老物件,【这老疙瘩和我有些缘分,不懂人情世故。】

      她轻轻点头,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个关窍,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的传遍大殿,【幸好长老已问境大乘——】

      殿内空气陡然一凝。

      她迎上纪无锋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依旧平和得像在讨论家常,甚至带着点替他庆幸的意味——

      【若是修为再低些,方才那一下,我这不懂事的老木头,怕是真的要“失手”伤了您。】

      纪无锋果然恼羞成怒,但也未失体面,他在殿上出言呵斥,仍是训诫小辈正义凛然之态,【宓泠宗主!我等来你暂借山做客!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宓泠就怕他不问,正好顺着他的话道,【长老您有所不知,前几日山中不甚太平,遭遇了几次无端袭扰,我这老伙计便有些草木皆兵,护主心切了。】

      宓泠语气真切,刻意停顿,听潮阁果然急不可耐,立刻询问,【什么袭扰?】

      宓泠正要开口,她那早被打发出去玩的副手阿毛偏在这时跳了出来,阿毛手里拎着个药篓,显然又去山上捡了什么破烂回来,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红润,生怕宓泠抢了她的话头,举着手就跑出来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来说我来说!】

      宓泠,【……】

      【就是前几日晚间,大概亥时三刻?我在东崖那边巡视灵泉,忽然感觉到咱们暂借山的护山雾阵被触动了一下,位置就在我们主上常待的凉亭,那儿的位置高,她常在那里看月亮,吃花生米,花生米要脆脆的——】

      【讲重点。】

      【我赶紧悄悄摸过去瞧,隔得老远,就看见一个裹在黑雾里的影子立在池边,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或者是什么光,直劈向我们主上!动静不大,但那股子透出来的灵压又冷又沉,我估摸着,少说也得是大乘期的前辈才有的威势!】

      当今天下,能达大乘之境的人微乎其微,除了各玄门首席中能有练成者,旁的能练出金丹已是佼佼者。宓泠一个化神,怎可敌大乘之境?

      【我们主上连头都没抬,就那么随手用那木头往身前一横。怪了,也没见什么灵力爆发,那道骇人的光劈到木头上,就跟雪遇上烧红的铁似的,“嗤”一下就散没了!那黑影好像也愣了一下。】

      阿毛越说越起劲,脸上露出纯粹的、与有荣焉的笑容,【接着我就见主上手腕好像轻轻转了一下,那木头的一端对着黑影虚虚一点——隔得远,我也没看清具体——那黑影就猛的一震,周身黑雾都溃散了不少,像是吃了个闷亏,二话不说,转身就化光遁走了,快得很!】

      她总结道,语气充满了对自家主上的崇拜,【等我赶到池边,就看见地上留着几点像是碎裂法器上的灵光碎屑,还在慢慢消散呢。我们主上最是厉害的!那可是大乘境啊!她就用那……那根木头,就把他给击退了!这事儿我可记清楚了,绝对没错!】

      纪无锋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眸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冰冷、严苛、如同丈量刻度般的审视。他由着阿毛说完这些车轱辘话,阿毛话音刚落,他立时开口,像是等候许久,【宓泠宗主。依《玄门通鉴·境界论》总纲,化神与大乘,其间有云泥之别,判若鸿沟。大乘者,身合天地,法则初具,灵力浩瀚如海。化神者,元神初凝,虽可引动天地之势,终是借力,而非御道。】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宓泠身上,也扫过在场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宓泠猜中他何意,只是他出口如同念经,到宓泠耳朵里仿佛被加密,只听了两个字就开始走神了。

      【按常理,按古往今来一切典籍记载、斗法实例,化神修士于大乘面前,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若言“击退”……非有逆天法宝,或付出绝大代价施展禁术,绝无可能!】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姿态依旧合乎礼节,却带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今阿毛道友,言之凿凿,指认前夜有“大乘境”高人袭扰宗主于凉亭池畔。而宗主,仅凭一截“池边朽木”,轻描淡写,便令其攻势溃散,狼狈遁走。】

      纪无锋的目光最终落回宓泠膝上那截“沉水老疙瘩”,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锥——

      【此等战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已非“异常”二字可轻描淡写。】

      他微微颔首,语气竟透出几分“恳切”与“担忧”,仿佛真的在为一桩离奇之事寻求合理解释——

      【宓泠宗主,非是纪某刻意刁难,亦非天枢盟不近人情。实乃此事,过于违背修行常理。若传扬出去,恐引天下修士惊疑、揣测,乃至……不必要的流言。】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更长,让“流言”二字在每个人心头沉沉一坠。

      【为证宗主清白,为安天下同道之心——】纪无锋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公正”,【纪某不得不问,亦不得不请宗主于天下同道面前,给出一个……合乎“道理”的解释。】

      他目光灼灼,锁住宓泠——

      【宗主究竟以何种手段、何种“道理”,能以化神之躯,摧破大乘之威?】

      【那截“朽木”,究竟是何来历?宗主入涅槃池五百年,除却“修补诅咒”,究竟……还参悟了何等“不为人知”的妙法?】

      【又或者……】

      他最后三个字吐得极轻,却如冰珠砸地,让所有人后背一凉——

      【……宗主是用了某些,为正道所不容、为天律所严禁的……“捷径”?】

      他不再言语,只是肃然而立,仿佛一尊代表“秩序”与“规则”的冰冷石碑,等待着宓泠的回答。每一个问题,都扣在“常理”与“规则”之上,看似在寻求解释,实则已将“邪修”、“禁术”的可能性,明晃晃的悬在了众人心头,逼着所有人顺着这个思路去“合理怀疑”。

      殿内的气氛,因这番“正气凛然”的质问,再次滑向更深的猜忌与寒意。

      宓泠快要打哈欠,她漫不经心的挑眉询问,【就是说我走了邪路,修了禁术咯?】

      那双总是笼着些许倦意、映着池水微光的眸子,此刻清晰得骇人,里面没有怒,没有急,甚至没有一丝被污蔑的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意味,【既然知道,怎么还来惹我?】

      她如今狂傲,如当年沈镜辞一般。

      【莫要猖狂!】问剑宗长老忍无可忍,连同她曾经那位道侣,一同数落了,【切莫学那沈姓女,天资盖世又如何?终是孤雁无巢,雷霆加身之命!】

      宓泠冷眼一笑,已逾五百载,他们竟仍不敢提她的名字。他们用尽贬损的词,却不得不承认当年的她盖世无双,她身死道消那日,他们都松了口气,可月光消失后,他们仍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眼看日头正盛,这场前戏演得有些久了,宓泠不得不再紧赶着些。面对满大殿的质询和刁难,她轻笑道,【诸位道友,该不会在等我解释吧?】

      【冥顽不灵的狂徒!】

      一道清冽剑光自问剑宗长老手中绽开,如银河倒泻,带着森然肃杀的剑意直刺宓泠面门,轨迹玄奥,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这可是玄门长老的威压,他若要人死,人便不得不死!

      玄门众人难见长老出手,何况这恐怖一击!只得倒吸一口气,暂退锋芒!然而——

      宓泠只是极其轻微的……叹了一口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闪现。

      她只是,握着那截“沉水老疙瘩”的手腕,极其自然举起,问剑宗长老的剑悬于她眉心,竟停顿住了!宓泠用那老疙瘩往旁边一拨,那剑收锋回鞘,问剑宗长老面如土色,宓泠则淡淡坐回主位,意味深长的道谢,【感谢长老不杀之恩呢。】

      问剑宗那老头一时怔然,他并未收手,是宓泠单方面挡住了他的攻击!在此之前,他只道她深不可测,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修补诅咒——

      现如今看来,这已经不是“化神逆伐大乘”的范畴了!

      这是碾压。无关境界,无关人数,无关招式,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本质层面的……无视。

      她语气平淡,像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给了面无血色的问剑宗长老一个台阶,【涅槃池边五百年,总得琢磨点什么打发时间。】

      问剑宗长老只得与她言和,刚刚是宓泠给他留了颜面,若叫人知道刚刚她一个抬手扫掉他的剑,问剑宗还有何立足之地?!

      【观其法术,确无魔修之气,看来涅槃池实乃修炼的好去处,宓泠宗主精进不少。】

      这老头还不算太蠢。

      【长老?!】

      【住口!无锋,还不快给宓泠宗主道歉!实在错怪了人家!】

      【不必。】她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注意力已转向了今日这场闹剧的核心。她将那半截木头轻轻倚回案边,姿态放松,甚至抬手为自己续了半杯微凉的茶,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索然,【说说正事吧。】

      【劳烦诸位兴师动众,亲临我这荒山小殿,总不会真是为了“鉴察”我宓泠修行正邪,或是替天枢盟……】她眼风似有若无的掠过脸色青白交加的纪无锋,【规劝一个不识抬举的野修入册。】

      此时此刻,谁还敢,谁还有心思,去纠缠她是不是“邪修”?

      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只剩下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这个深不可测、态度不明的宓泠,对于接下来真正要面对的那件“正事”,究竟是敌,是友,还是……一个他们根本无法掌控的变数?

      【宓泠宗主!】

      纪无锋向前重重踏出一步,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尺,直直钉在宓泠脸上,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割开寂静——

      【五百年前,于长生祭上自爆金丹、以神魂为引、对宗主你施下“永固化神”恶咒的女魔头——】

      【——其残魂是否未散?是否已被某种……逆乱生死、亵渎天道的禁术召回!】

      无锋的目光如同刮骨刀,扫过宓泠,【而宗主你,是否将其……藏匿于此暂借山中?!】

      宓泠慵懒放下茶杯,轻启唇瓣询问,【谁?】

      【你知道我在说谁!】

      带着玩弄的心态,宓泠仍淡淡道,【在下愚钝。】

      【自然是那个离经叛道的女魔头!沈镜辞!】

      这个名字被他从腹中逼出,如同三道闷雷,滚过殿内每个人的耳膜,激起一阵低低的、混杂着恐惧与厌恶的吸气声。

      【哗——!】

      即便早有猜测,当此事被纪无锋以如此正式、严厉的方式当众喝破,殿内仍是一片哗然。

      沈镜辞!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离经叛道的狂徒,更是某种无法触及的力量的象征,以及……关于长生祭、那个诅咒、乃至关于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的意象!

      一位来自九嶷福地的中年道姑上前半步,面色凝重的补充,声音虽不如纪无锋凌厉,却更显沉肃,【宓泠宗主,此女当年所为,不仅是与你个人的恩怨。其所作所为皆已触及玄门底线。若有其残魂存世,或被唤醒,必为天下大患!】

      神机府如同丹霞宫一般,丝毫不知其中关窍,当真只为此事而来,一老修士亦言道,【若宗主真以秘法召回此女魔头……须知,逆生死、乱阴阳,乃天下第一大忌!此法必引天道反噬,灾劫蔓延,绝非你一山之地可承担!】

      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潮,汹涌扑向端坐的宓泠。先前关于她自身实力的忌惮,此刻似乎被“沈镜辞”这个更具威胁性的名号和“逆乱生死”这个更严重的指控暂时压过。无数道目光紧紧锁住她,等待着她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确认那个他们既恐惧又渴望证实的答案。

      【何出此言?】

      听潮阁宗主急不可耐——

      【自然是有人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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