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来第一卦》葡桃子

13、13 鱼儿上钩

　　沉星泽畔，雾气蔼蔼，弥漫在静谧的水泽之上，将远近的芦苇丛和星罗棋布的浅滩晕染得如同水墨幻境。天边泛起极淡的蟹壳青，月轮西沉，光泽温润。

　　两人并未用任何法术，只是如同寻常旅人，寻了处干燥的岸边，沈镜辞变戏法般弄出两根看似普通的青竹钓竿，分了宓泠一根。

　　等待鱼上钩的时间漫长而宁静。宓泠看着身旁之人垂钓的侧影。沈镜辞坐姿并不端正，甚至有些懒散，一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随着微波轻轻晃动的浮漂上，神情是罕见的专注与平和。

　　朦胧的晨雾柔和了她的轮廓，此刻的她，不像那个嬉笑怒骂、气死人不偿命的天下第一，也不像那夜雷雨中那个孤绝寂寥的剪影，倒像个……单纯享受垂钓之乐的闲人。

　　【你……】宓泠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声音也因这宁静的氛围压低了些，【大费周章，就为来这里烤鱼吃？】

　　沈镜辞没有立刻回答。浮漂轻轻一点，她手腕微动，一提一拉，一尾银鳞闪烁、腹部微透蓝光的鲈鱼便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的落在一旁早已备好的鱼篓里。鱼儿在篓中扑腾两下，很快安静下来。

　　她这才转回头，看向宓泠，眼中带着淡淡疑惑，【为何是“大费周章”？】

　　【你是沈镜辞。】宓泠强调，【天下第一。】

　　沈镜辞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却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却有种透彻的明亮。【天下第一，也要吃饭呀。】她重新挂饵，抛竿，动作流畅自然。

　　她的注意力似乎全在那微微荡漾的水面浮漂上，侧脸的线条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柔和。等了片刻，才仿佛想起宓泠还在等一个答案，头也没回，声音混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带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想来，便来了。鱼好吃，便吃了。】

　　她顿了顿，终于侧过脸，瞥了宓泠一眼。那眼神清亮亮的，没有探究，没有深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奇怪宓泠为何要问。

　　【这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天底下最朴素的真理。一种彻底的自由和松弛，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与这静谧的泽畔晨景奇异的融合。

　　宓泠默然。沈镜辞根本不用说服她，因为她作为修道之人，也并无道心。在这片朦胧的晨雾里，看着沈镜辞专注的等待下一尾鱼，她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竟是这样的。

　　钓者从容，鱼儿上钩。

　　很快，篓中有了足够分量的收获。沈镜辞亲自动手，生火，处理鲜鱼，取出不知何时备好的泽心蒲根，清炖一锅。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能，倒像个常年在山野间照顾自己的旅人。

　　汤色果然渐渐转成诱人的乳白，鲜香随着水汽蒸腾，弥漫开来，驱散了晨雾的微寒。无需多余佐料，那香气已足够勾人魂魄。

　　两人围坐火边，沈镜辞大方分享，二人分食了这锅极致的鲜甜。鱼肉细嫩如脂，入口即化，汤汁温润醇厚，带着百草精华与天地灵泽孕育出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能抚平一切疲惫与郁结。

　　宓泠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此生吃过最美味的一餐，无关食材多么珍稀，而在于那种浑然天成、恰到好处的此刻滋味。

　　汤足饭饱，篝火渐熄。天光彻底放亮，泽上雾气散尽，一片清明。

　　沈镜辞放下手中的粗陶碗，脸上漾出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她抬手，指尖再次浮现那点金红色精血虚影。此刻，那点精血光芒微弱至极，轻轻闪烁了最后一下，如同燃尽的烛芯，悄无声息的彻底湮灭、消失。

　　几乎在精血燃尽的同一瞬间，沈镜辞身上那股与宓泠之间无形的、紧绷的牵连感，也随之消散无形。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神情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那是一种更深的、属于沈镜辞的疏离与莫测。

　　【好了。】她语气轻松，【饭也吃了，咒也解了。】她看向宓泠，【四大阵眼之事，回头再议。我眼下……还有些别的事要处理。】她并未明说何事，但宓泠隐约能感觉到，那或许是比阵眼更复杂、更关乎她自身根本的事情，或许……就与雷雨夜那个孤独的强者有关。

　　宓泠心中一沉。她知道，精血燃尽，捆绑解除，此刻的沈镜辞来去自由，自己再也无法以任何方式强留或要求她。打，是绝对打不过的。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计划受挫的焦虑涌上心头。宓泠犹豫踌躇之际，沈镜辞已迈开步子，沿着泽畔湿润的小径，不紧不慢的朝雾气散尽的林间走去。

　　步伐轻盈而稳，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自己的节奏，好像她并无要事，而只是饭后随意散个步，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有趣玩意儿。

　　宓泠看着沈镜辞的背影，晨光将她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渐渐融入林间疏落的光影里。那背影挺拔、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对的独立与自由。仿佛天地虽大，她来去随心，无所挂碍，亦无需向任何人交代。

　　直到那身影快要完全被林木的苍翠吞没时，宓泠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那你把玉魄石借我！】

　　既然人留不住，至少把这据说能温养神魂的至宝拿到手，或许日后才有办法与她重逢。

　　沈镜辞脚步微顿，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的反手一抛——

　　一道冰蓝色的流光划过清晨的空气，精准的落入宓泠手中。

　　入手温凉，正是那块太阴玄魄玉。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分不舍，随意得就像在菜市场顺手丢过来一个萝卜。

　　宓泠捧着这块足以引起无数腥风血雨的至宝，一时有些愣怔。

　　而沈镜辞的身影，已然融入渐亮天光的木林里，消失不见。只有她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嗓音，随风清晰的送来，钻进宓泠的耳朵——

　　【下次见面——】

　　【要喊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