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来第一卦》葡桃子

14、14 天枢盟主

　　浮玉山，接天台。

　　此处终年云海缭绕，乃天下玄门共尊的圣地。今日，接天台上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唯有中央那座高达三丈、通体赤红、仿佛内蕴流动熔岩的“火焰鼎”静静矗立，鼎身铭刻的古老符文在日光下流转着晦涩的光芒。鼎中并无柴薪，却自有无名之火吞吐不定，散发出威严而灼热的气息。

　　天枢盟新盟主推选，乃百年一度的玄门盛事，亦是决定未来百年玄门秩序与资源流向的关键。能踏足此地的，无不是六大玄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修为精深，气度俨然。

　　楚不惜站在人群边缘，有些后悔。她也不过是来看个热闹，见人多想走，已被堵得进退不得。她不过筑基，连金丹都没炼成，与周遭那些宝光隐隐、仪态万方的玄门精英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台上老头喋喋不休，不亚于被迫开会，她百无聊赖的抠着指甲，心里只盼着这冗长的仪式赶紧结束，好去找个地方祭奠自己咕咕作响的五脏庙。

　　此刻，六大玄门代表已按古礼焚香祷祝完毕，将各自灌注了宗门信力与候选人名讳的玉简投入火焰鼎中。鼎中火焰猛的蹿高，颜色由赤红转为灼目的金白，吞吐不定，仿佛在咀嚼、衡量着那些名字所代表的实力、威望与天命。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结果。按照传统，火焰鼎将“吐”出它认可的名字，那便是天枢盟新任盟主，天意所钟，无可争议。

　　楚不惜也踮起脚尖，好奇的张望。她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心里甚至暗暗猜测，是问剑宗那位冷面剑尊会连任，还是丹霞宫那位炼丹炼得据说能沟通天地的老宫主能脱颖而出。

　　鼎中火焰骤然一凝，随即疯狂旋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呼啸。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在无数道紧张、期待、算计的目光注视下，一点金光自鼎心火焰最炽处诞生，迅速扩大，化作一个由纯粹火焰勾勒出的名字，清晰无比的悬浮在鼎口上空——

　　楚、不、惜。

　　三个字，火焰为笔，苍穹为纸，熠熠生辉，映亮了接天台上每一张瞬间呆滞的脸。

　　楚不惜，【……】

　　楚不惜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最初的错愕像蜻蜓点水，掠过她年轻的面庞，随即漾开一丝近乎好笑的无奈。

　　这么巧，还有同名同姓的。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左右，发现身边众人与她一样茫然四顾，台上长老更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那目光里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几乎要化为比火焰鼎更盛的火。

　　死寂被打破，接天台上瞬间炸开了锅！

　　【楚不惜？那是谁？】
　　【从未听过！哪家门下？】
　　【天意怎会如此？】

　　楚不惜原以为，来的路上接连被两人撞到，已是今天最倒霉的事了。没想到更倒霉的在后面。

　　许是见未来盟主过于迟钝，火焰鼎亲自出手，完全不知所云的楚不惜被什么一拎，飞过人海上空，根基不稳、修为不高，就这样晕头转向摔在火焰鼎面前，爬起来时还找不着北。

　　天下至尊天枢盟主，以这种方式出场，乃史上第一人。

　　问剑宗那位面容冷峻的剑尊纪无休率先踏前一步，周身剑气激荡，切割得空气嘶嘶作响，他目光如电射向楚不惜，声音沉冷，【阁下何人？师承何派？火焰鼎遴选，关乎天下玄门气运，岂容儿戏！】语气是居高临下的质问，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

　　楚不惜被那威压激得气血微浮，却也只是轻轻蹙了下眉，像被风吹得不甚舒服。她抬眼望向问剑宗纪无休，脸上没有惧色，倒有几分认真的困惑，【阁下何人……】她指了指头顶上还冒着火光的三个大字，反问道，【不是你们把我的名字写在这儿的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今日只是前来观礼，若有不合规矩之处……晚辈这便离开？】

　　她作势欲走，姿态坦然，倒把误入和无意写在脸上。

　　【离开？】丹霞宫一位面庞红润的长老捻须开口，声音温和，眼底却精光暗藏，【火焰鼎既显尊名，便是天意所钟。只是……】他拖长了调子，【天枢盟主，统御六宗，调和四方，非德才兼备者不可胜任。小友年轻，恐不知其中千钧重担。】

　　【长老说的是。】玄冥教使者声音嘶哑，黑袍拂动，【修为、威望、见识，缺一不可。不知小友……以何服众？】

　　各宗门代表交头低语，目光审视。唯有轮回寺老僧，依旧面带那悲悯平和的微笑，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仿佛对此结果毫不意外。

　　【服众？】楚不惜重复这个词，眉眼微微弯起，竟露出一点干净的笑意，像听到什么有趣的说法，【诸位前辈，这“众”……指的是台下这些来看热闹的道友……】她指了指外围黑压压的人群，又转向六大派代表，【还是……在座诸位？】

　　她声音清朗，不带火气，却让几位大佬面色微凝。

　　【自然是天下玄门！】纪无休忍不住喝道，【岂容你避重就轻！若无真才实学，便是不配！盟主之位，德才威望缺一不可，需得验明正身，证明其确有胜任之能！】

　　楚不惜面不改色，声音清脆，甚至带着点故意拔高的调子，在这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凭何要证明？】

　　她抬手，直指沉默却威严的火焰鼎，【是它选的我，不是我求的它。】她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变幻的玄门长老，最后落在脸色最黑的问剑宗剑尊脸上，语速飞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既然这么想当这个盟主，让它改前辈的名字啊。】

　　她环视一周，把众人那吃了苍蝇般的表情尽收眼底，慢悠悠的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我又不想当什么天枢盟盟主。】

　　一片死寂。

　　一个籍籍无名、修为低微的小丫头，竟然敢在天下玄门大能面前如此说话！可偏偏叫人无法反驳！几位长老一时语塞。火焰鼎的权威是天枢盟基石，公然否认，便是动摇根本。

　　纪无休脸色铁青，紧握佩剑的手就要控制不住，却终究未再迸发。他盯着楚不惜，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年轻女子平静表象下的真容。最终，他只冷冷吐出四字，【伶牙俐齿。】

　　楚不惜仿若未闻，甚至对他微微颔首，态度无可挑剔，【过誉。】

　　场面一时僵持。火焰鼎光华渐稳，无声宣示着结果不可更改。

　　轮回寺老僧此时上前，对楚不惜合十为礼，面容祥和，【恭喜楚盟主。缘法奇妙，自有因果。老衲告退。】说罢，领着僧人飘然离去，仿佛早知有此一出。

　　楚不惜回了一礼，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回身，面对剩下神色复杂的五大派代表。她脸上重新浮起那点浅淡的、略带无奈的笑意。

　　纪无休看向那沉默的火焰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甩袖袍，转过身去，算是默认。

　　其他玄门见状，纵有万般不甘、千种疑虑，也只得暂时压下。火焰鼎金口玉言，众目睽睽，他们再不情愿，此刻也只能认下这荒唐至极的结果。

　　楚不惜，一个金丹都没有的闲散修士，就这样成了统领天下六大玄门的天枢盟主。

　　【那……】她皮笑肉不笑的露出一个略带歉意、却并无多少悔改之意的表情，轻搓两下掌心，仿佛犁了二亩地，【天枢盟伙食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