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来第一卦》葡桃子

12、12 钓者从容

　　宓泠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人的反复无常和死皮赖脸逼得内伤复发。她强行移开视线，生硬的转开话题，【你有三碗的记忆？】

　　【有啊。】沈镜辞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刚才委屈的不是她，【我就是三碗，三碗就是我。我只是主魂离体，又不是失忆。肉身经历的一切，魂印相连，我自然都知道。】

　　宓泠心头那点侥幸被彻底击碎，她猛的转回头，眼神锐利如电，【你一直知道我在找你？！】不是疑问，是质问。她回想起一路上，三碗对任何关于沈镜辞的问题都回避躲闪，或假装听不懂的模样，一股被彻底戏耍、像个傻瓜一样被人旁观的怒火直冲头顶。

　　沈镜辞被她骤然爆发的怒气冲得一滞，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心虚，但这丝情绪很快被更深的理性和淡漠覆盖。

　　她需要保护自己，在修为未复、主魂未归的这个脆弱节点，不可能对任何人交底，哪怕这个人是宓泠。

　　因此，她面上毫无歉意，只淡淡道，【修为未复、主魂未归，我需要自保。】

　　轻描淡写。却让宓泠心头发冷。她想起破庙外，那三枚星纹铜钱是如何随意却又绝对强悍的抹去一个元婴散修的。那竟是她“修为未复”时的功力？天下第一，果然深不可测。自己的计划，果然非此人不可……但同时，被如此算计、观察、甚至可能评判的屈辱感，也更加强烈。

　　她生气，可沈镜辞根本不接她的怒火。这位祖宗深谙四两拨千斤之道，立刻换了副“咱们算账”的务实嘴脸，眨眨眼，【你看，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她掰着手指，算得飞快，【你要我帮忙随你去阵眼，但我现在也有事要你帮忙——陪我去个地方。一报还一报，是不是扯平了？很划算吧？】

　　宓泠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气笑。可没等她反驳，沈镜辞已经厚着脸皮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提出要求，【所以，能不能先随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宓泠没好气。

　　【百里外，沉星泽。】沈镜辞答得飞快。

　　【为何？】

　　沈镜辞叹了口气，像是嫌她啰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甚至抬起手，指尖逼出一点极淡、泛着金红色泽的精血虚影，那虚影延伸出无形的丝线，另一端遥遥指向宓泠心口。

　　【玉石咒力未消，精血牵连。我离不开你超过十里——】她指尖微动，那金红丝线明明灭灭，【要么等这点捆绑的精血慢慢燃尽，要么……只能等你死了。】

　　她收起虚影，语气立刻变得兴致勃勃，【沉星泽中，此际正有“雾绡鲈”溯游。此鱼生于灵泽，食百草精华，每逢月晦前后三日溯流产卵，膏腴丰美至极。佐以三百年以上的泽心蒲根清炖，汤成乳色，鲜甜入魂。错过这几天，就得再等一年！我们得赶紧去。】

　　宓泠听完，只觉一股荒谬绝伦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她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高踞云端的天下第一，为了口吃的，如此大费周章、振振有词。她气极反笑，故意冷下脸，【不去。你就馋着吧。】

　　沈镜辞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柔和明媚，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不虚的凉意。

　　她轻轻开口，语气依旧带笑，内容却让宓泠脊背一寒，【你不去，我只有杀了你咯。】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讨论要不要折一枝花。

　　僵持数息。宓泠闭了闭眼。打不过，逃不掉，还指着人家办正事。她终于认命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沈镜辞立刻笑逐颜开，仿佛刚才那句威胁只是玩笑。她转身便走，步伐轻快，仿佛这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春日郊游。

　　上路。正事不干，先去吃饭。宓泠跟在后面，觉得这八个字，大概就是沈镜辞此人最精辟的注脚。

　　山路雨后泥泞。宓泠伤势未愈，走得并不快。路过一处积了浑浊泥水的大坑时，她眼神微动，忽然调动所剩不多的灵力，身影倏的一闪——

　　她向着前方全力飞掠，瞬间拉开了近十里的距离！

　　她想得很简单：既然有十里限制，她骤然远离，被咒力捆绑的沈镜辞猝不及防下，说不定会被狼狈的拽过来，摔进那泥坑里。也算小小出一口恶气。

　　想法是好的。

　　然而，就在她身形停稳，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期待回头时——

　　预想中手忙脚乱、甚至可能一身泥水的沈镜辞并未出现。

　　身后空空如也。

　　下一秒，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忽然贴上她的背心，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推动着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踉跄半步。

　　与此同时，清淡的、带着山间晨露般微凉的气息，毫无征兆的笼罩了她。沈镜辞的身影如同鬼魅，已然与她并肩而立，甚至比她站得还要稳当。

　　宓泠惊愕转头，对上沈镜辞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抓到你了”的、饶有兴味的笑意。

　　沈镜辞并未动手制裁，甚至并未直接触碰，她只是向前一步，便将下意识后退的宓泠困在了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树皮粗糙的质感隔着衣料传来，身前是沈镜辞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身躯。

　　【有伤在身，还不老实？】沈镜辞低头看她，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更多的却是一种故意惹怒她的戏弄。

　　宓泠身体瞬间僵直，被这种全然超出安全距离的接触和对方身上传来的、属于绝对强者的气息逼得心跳紊乱。

　　她试图逃脱，却发现沈镜辞与树干之间，没有她可以动弹的余地。她对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人简直无计可施，只能羞恼的瞪着她。

　　【又瞪我。】

　　沈镜辞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欣赏了片刻她眼中闪动的怒火与无措，才慢悠悠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近乎逾越的举动，只是随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叶。

　　【“雾绡鲈”只在破晓前后一刻，月华将隐未隐、日光未侵之时最易捕获，也最为灵润鲜美。】她理了理自己丝毫没有乱掉的衣袖，语气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明日黎明前，需抵达泽畔。】

　　宓泠靠着树干，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和翻腾的气血，狠狠剜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