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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父母篇(九) 这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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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来得轻易,也怀得轻松,出生时也一点不曾为难郑舜华,临睡前发动,晨光熹微时便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临产这几日皇帝全翻了拂露宫的牌子,公孙隼出人意料地大方。
嫔妃间窃窃私语,猜想皇后又要吃醋,郑昭仪要和于才人一般倒大霉了。
尤其皇后陪同陛下一起在拂露宫等了一夜,更像风暴欲来前的宁静。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逃不过荆素庭的耳朵,一笑了之,还特意向阿弟保证她会护郑昭仪娘俩周全。
与舜华互通心意后,他还是弃了皇兄投入皇嫂阵营。
他越在乎舜华和孩子,皇兄就越会将她们当作威胁她的筹码。
他必须寻求一个庇护。
却也看不得皇嫂在这假惺惺。
对她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只绷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拂露宫紧闭的殿门。
女子的痛呼声时大时小,牵引着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根本没工夫应付郑素庭。
等孩子终于呱呱落地,稳婆出来报喜,他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心中巨石落地,他几个箭步冲入殿中,留皇嫂与一众宫人在后头小跑追上他来。
荆素庭刚进来时郑昭仪已累得睡过去,坐在她身侧的皇帝小心翼翼从宫女手中接过刚出生的皇子。
他没说什么,眼中的柔情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兄弟俩果然不像。
胥儿出生时,那人欣喜若狂,恨不得将做父亲的喜悦与天下人共享。
那时他心里只有她。
不。
荆素庭苦笑一声,或许那时心里就不只她了,只是装得太好。
爱情是世上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亲情因血缘天生注定,友情缘起亦有迹可循。
只有爱情,只有爱情,不知从何起,令理智的人疯狂,就连阿弟也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这样无欲无求的人,因为爱情,都有了软肋。
就是不知,这段感情能维持多久。
……
因诞下四皇子公孙旬,郑舜华被封作清妃,她问他:“你皇兄对你好还是差?竟肯用我们起的名?又为何不封我作郑妃,而是清妃?”
“他对我不好,对皇嫂好。举手之劳皇嫂还是愿意帮的。至于‘清’只是随便一个字而已,只要不是你的姓。这样在别的嫔妃眼中,你便和皇嫂、丽贵妃一样是皇帝心上的人。但皇嫂背靠丞相,又的确得了皇兄真心,丽贵妃亦有唐太尉撑腰,她们能欺负的就只有你了。”
他喂舜华喝刚热好的牛乳,又安抚她:“皇兄希望我们感情好,却不愿我们过得太好,他对我一向如此。不过你放心,皇嫂会暗中庇护你和旬儿。”
“我也没那么傻,不会轻易被害去,好歹是妃位了。”
怀孕时由着他照顾自己便算了,等生完孩子,再被他喂着吃东西,郑舜华却莫名觉得别扭。
她夺过碗,颇善解人意道:“这几个月你已陪了我许久,是不是落下许多事没做?以往你总一两个月都不见人影。”
他依旧端着碗沿,手指无意识刮着衣袍,小心观察着舜华的表情:“我总来见你,你会不高兴吗?”
“不是不高兴……”郑舜华组织着措辞:“是怕耽误你做事。”
原来是这样,不是觉得他烦就好。
他放心了,终于松开了碗:“不耽误事,之前总在外面呆许久……是故意拖延时间,我不喜欢回京城。但现在有你和旬儿在,我先回来见你们,再去找皇兄。”
他又有点不舍:“但等你出了月子我真要出趟远门,你会想我吗?”
郑舜华觉得他说话越来越动听,人也越来越腻歪了。
她觉得不好意思,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甚至觉得她们还不该这样亲近。
可她们明明互相喜欢,连孩子都有了。
她苦思冥想,最终憋出一句:“我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亲吻过三次,睡过一次,还草草结束,除去前戏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怀孕时他虽陪着自己的时间多了,但也是和怀孕前比。
一个月也最多陪她十日,还基本是夜里。
随着肚子越发笨重,他也不曾与自己同床共枕,睡在他的暗室。
郑舜华绞着手指,眉眼半掩在牛乳飘上来的热气里:“你前后态度变得太快,我有些不习惯。”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才好?”他干巴巴地问,心情又低落下去。
后知后觉发现他与舜华的发展的确与话本子描述的顺序不一致。
男女主人公在结局才有了孩子,她们等有了孩子才互诉情意。
“我也不知道啊……”
她只知见到他会开心,但偶尔又觉尴尬,像有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迫切地想和他做些什么,但又不知要做些什么,来打破他们之间这层最后的、薄薄的屏障。
“或许你让我一个人呆久一会,我便知道了。”
“好吧……”
他又开始焦虑地摩挲着衣袍,“我会想你的”这句话被他咽进肚子里,他走之前说:“过几日,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
“阿弟,你是不是该收敛些才好?清妃诞下皇子生了位分,已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你还让陛下赐下恩典,破例让她父母进宫看望她,真不怕她树大招风吗?”
荆素庭不得不提醒:“陛下会越来越重视她的。”
“我收不收敛,皇兄都已经不会放过她。让她在宫中做人质已经够委屈她,我对她再上心都不为过。”
他轻飘飘看了皇嫂一眼:“况且这与皇嫂的大业有什么关系?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我替皇嫂做事,皇嫂帮我护住舜华和旬儿,各取所需而已。”
他语气极不客气,但他自认已足够给皇嫂面子。
他再次感叹他们夫妻真是天生一对。
一个已坐拥天下,偏偏要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给他与舜华使绊子,看不得他过得哪怕有一点好。
一个享无限尊荣,打着顾全大局的旗号让他冷落舜华,分明是自己感情不顺,便嫉妒他们感情甚笃。
……也没有感情甚笃,或许只是他一厢情愿,旬儿出生后舜华便不太想见他,不再需要他,她说不定又后悔选了他。
朝皇嫂行了礼,他无视了她骤然难看的脸色,这次出京时想,他要不要又多游荡几日?
办完事后,他还是选择马不停蹄地回了京。
他好想她。
但等他带着礼物回到暗室,又不知该不该敲响那三下。
他回来得早,舜华还没睡,头顶隐隐能传来她哄孩子的声音,她唱得似乎是潭州歌谣,很轻很缓,旬儿却仍一直哭泣。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又走近了些,痴痴仰头,想再听清一些她的歌声,脚底却传来声脆响。
是一张已放了许多天的纸条,是舜华可爱的字迹。
她让他快些回来,她会想他。
……
他离开第一日郑舜华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伤了他敏感又脆弱的心,让他又许久不来找自己。
她本想直接扔纸条进暗室,但想想又写了句话上去。
接着便一心守着旬儿,直到爹娘来了宫里。
她可真是吃惊啊,今生居然还有能见到爹娘的机会。
见到她,爹爹照例先对她一顿说教,直到她与流着泪的娘亲抱了许久,爹爹仍说个不停。
说她离经叛道,说她大逆不道,她耳朵的茧子好不容易消下去,又被他唠叨得耳朵发痒,但眼睛却更痒,流着泪说不出来话。
不辞而别进宫已被他骂成这样,若他知她还背着皇帝红杏出墙,恐怕这个守礼一辈子的老学究要将她活活打死。
正想着,爹娘问起来了,问陛下对她好不好,在宫里过得是否舒心。
她说好,过得也舒心,毕竟皇帝亲自送了他的胞弟给她解闷。
等青儿将旬儿抱出来,爹爹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走,他眼睛都直了,抱着旬儿不舍得撒手,连说几个“好”,又连说几个“可惜”。
她猜爹爹已经畅想到旬儿新科登第的场景。
爹自中了举人后,祖父母接连去世,六年守孝让他放弃的鸿鹄志向,他转而教起学生。
旻朝亦有女官,可爹爹却偏偏教不好她。
他便又想招赘培养下一代,可她又瞧不上赘婿,入了宫,纵使生了孩子也轮不到爹爹来教。
娘亲看出她的愧疚,让她不必担心:“你堂哥是个有孝心的,还记得你爹当年的一饭之恩,你走后,他常来看望我们,还时常有不知名姓的人放东西在门口慰问我们。但若是你爹的学生,来拜访我们一向会进来坐坐,舜华,那可是你认识的人?”
郑舜华心念一动:“他什么时候开始在府门口放东西的?”
“大概是你进京半年以后吧。”
原来他真的时常出京,不若怎么能时常给爹娘送东西?
他甚至还想办法让她爹娘进了宫。
虽才与爹娘相聚半日,但她已心满意足,等热泪盈眶地送走二老,郑舜华更加魂不守舍,她更想他了。
将旬儿递给青儿,本还哭闹不止的孩子在她婉转的歌声下渐渐睡去。
郑舜华颇觉失败:“我唱歌如此难听,连旬儿都忍受不了了吗?”
“小皇子是娘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怎会嫌弃娘娘?”
青儿又将旬儿放进小姐怀里,小婴儿吐出几个泡泡,半梦半醒的,忽然咧嘴露出个笑。
郑舜华也跟着笑起来,就在这时听见地板下传来三次微弱的敲击声。
“好了,青儿,你先出去吧,我再和旬儿单独呆会。”
打发走青儿,郑舜华予以回应,思念多日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她抱着孩子说一句:“郎君!”
“舜华,我好想你。”他刚上来便将郑舜华抱住。
旬儿夹在二人中间,差点被他母妃倏然加快的心跳击中。
他拿出来一个锦盒,打开来是同一块裴翠制成的一条项链与三个绿葫芦吊坠。
郑舜华喜不自禁:“是送我的?”
他点头:“我偶然得到这块祖母绿翡翠,便托华岱大师给你打造一套头饰,但翡翠太小,我便转而让他替我雕刻条项链了,剩下三块余料他便刻成三个绿葫芦吊坠给我,一个给旬儿,剩下两个给你当耳坠好不好?”
郑舜华欢喜地点了点头,让他替她戴上项链,她转了个圈:“好看吗?”
没等他答,她自信地说:“必然是好看的。”
找来根绳子将刻着个“旬”字的吊坠给旬儿戴上,他“咯咯”笑出来,郑舜华让他抱着孩子,牵着旬儿的小手,和他轻声说:“旬儿也很喜欢父亲的礼物。”
他克制半晌,嘴角还是没忍住疯狂上扬。
但郑舜华对着铜镜,将剩下两个吊坠比对在耳垂上时出了问题:“这么大?”
“大了吗?”他如遭雷劈,蹲下来与郑舜华平视。
两人依偎在一起的亲密姿势在铜镜内一览无余。
镜中女子顾盼生姿,眼中微光盈盈闪烁,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像是醉了一般。
她眼波微转,忽与另一位镜中人对上视线,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郑舜华能瞧出他眼里心里快溢出来的情意,她慌乱地偏过头,暗暗想,她在他面前,竟是这样的。
“你......”
“我——”
她们同时开口,郑舜华紧抿着唇,让他先说。
“我再拿回去让大师修一修,改日再拿来给你。”
“不了,下次我想要新的礼物。”郑舜华小声说着,不知想到什么,脸越来越红,将两枚吊坠放进了妆匣中:“它们虽不适合当耳坠,但或许以后有别的用处……”
她拨弄着缕头发,雀跃又紧张地等着他问,这些吊坠还能有什么用处?
但她的等待却落了空,他竟然只微微点头:“下次我给你带更好的。”
“你——”郑舜华气得喊他一句,又心念一动,还是兜兜转转以另一种语气与方式说出了那句呼之欲出的话:“你莫不是故意的?表面上说给我做耳坠,结果尺寸却不对。这两只吊坠其实不是给我的吧?而是给别人……”
他属实还被唐冬丽的阴影笼罩着,闻言一急:“怎会有别人?”
“怎么不能有?旬儿有一个,难道、难道他的弟弟妹妹就没有了吗?”
郑舜华嗫嚅着,直视着他的眼:“你不是在暗示我吗……”
半晌听明白郑舜华的意思,他的脸亦慢慢变红,慢慢变红,直至熟透。
他向来挺拔的站姿不再,他有些东倒西歪,语无伦次地否认,像喝醉了酒。
连怀中的婴儿都变得烫手。
孩子,她终于想起来孩子还在……
郑舜华视线落在熟睡的旬儿身上,简直要无地自容了,她竟然在孩子跟前说这种话。
轻咳一声,她让他暂且避开,叫青儿进来将旬儿带走。
青儿疑惑问一句娘娘是不是发烧了,怎么脸这么红?
郑舜华说不出实话,只道地龙烧得太旺,但她想睡了,不必再管。
“是有些旺。”她抱着旬儿离开时嘟囔着,离开时开门开得久了会,稍稍散去寝殿中的热。
热意散去不少,燥意却依旧。
郑舜华深吸口气,给自己扇了扇风,本就杯水车薪,在他出来时这点散热的效果更是荡然无存。
她忽然意识到之前她为何总觉得别扭,他动听的话与他有些疏离的举止太不匹配。
她希望她们的距离与她们的心一样无限接近。
郑舜华半倚在床上,半羞半臊又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所幸他终于上道,她才眨了一下眼,一具滚烫的躯体已将她完全拢住。
郑舜华剧烈地发抖,不知是被吓了一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并没有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只急切万分地吻了过来,吻技还是差,但再不复以往地温吞舒缓,原来他这样情绪淡淡的人也有这般颜色。
郑舜华眼中渐渐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捧着他脸,亦热情似火地回应着他。
床幔时隔一年再次层层叠叠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光影。郑舜华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虚幻,唯有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即便情动至此,她还是本能地生出了几分怯意,始终过不了横亘在心里的那道坎。
察觉到怀中人的紧绷与抗拒,他原本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将她揽入怀中,与她耳鬓厮磨。
“舜华、舜华、舜华……”
他低低唤着她的名字,嗓音里满是缱绻的情意与安抚。
郑舜华紧闭着双眼,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抖:“郎君,我有些害怕。”
“那不继续了,但我还想再吻吻你。”
湿润的热气打在郑舜华耳畔,她点了点头,搂着他脖子与他深吻,衾被上又潮湿一片,她带着哭腔说:“但我又有点想,你一定要轻点。”
对敌人他擅长一刀毙命,但对她该如何轻些,他却一筹莫展了。
他沉默半晌,吞吐道:“我上回带给你的册子和玉如意,还在不在?”
郑舜华瞳孔微微放大,呆愣片刻,呐呐:“你要现场学?”
她脸红得滴血,气急败坏地咬他:“你是笨蛋吗?!顺、顺其自然就是!反正也不用多久,半个时辰都不用……”
就算是他,听了这种话也得被激怒。
亲亲郑舜华眼角,再蹭着她脸,他不再犹疑,恨恨道:“话本里但凡说过这话的都会后悔!”
郑舜华一颗心吓得七上八下:“那、那我现在你后悔了……你——”
任何求饶已来不及。
烛火不知燃了多久,当天泛起鱼肚白时,百姓终于从睡梦中苏醒。
老学究照例晨起练字,力透纸背也入木三分,几乎另凿出一片洞天福地。
一大早镜湖就有船夫闯入,平静的湖水瞬间泛起涟漪,雨也淅淅沥沥下起来。
刚下岸的扁舟受了牵连,被一个大浪卷入水底,船夫溺了水,耳朵嗡嗡作响,已快窒息,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被同行人从水中被捞出,正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喘气,但还未来得及说话,小舟再次被打进水里。
风浪不止,反而更多更疾。
依旧紧拥在一起的两人哪注意到这些动静?
郑舜华秀眉微蹙,半阖着眼,轻咬着唇,似在忍耐又实在忍耐不住,抚着他的背,喃喃:“下雨了……”
“不是一直在下?”
被抓一下,始作俑者才不再贫嘴,只低低地笑,由笨拙到熟练,食髓知味,实在不肯放开心爱的姑娘。
“还有多久……还有多久?”
郑舜华仰着头哭,已一个指头都动不了。
他依旧笑:“你说的,半个时辰。”
床依旧晃个不停,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永永远远的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