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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父母篇(八) 直到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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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元昭元年,幽州仍不流行敛容之风,更别提袁影战死在建文帝登基前。
皇嫂让他替了袁影的身份去潭州,却扣下了袁影的骨灰。
方便她与皇兄再次启用他时,安排袁影的去留。
而在丽贵妃撞柱后,它终于重见天日了。
以袁家人抵达京城的时间推算,皇兄一刻也忍不了,风波发生的同一日就安排袁影“身死”。
皇兄实在心胸狭窄,或许还因他顶替了袁影迁怒于他,他办完任务回来,竟一个字不曾透露。
多亏郑姑娘,他才能在暗处见一面袁家人。
好容易盼回从幽州活着回来的长子,他却又死在望京,袁父袁母悲痛异常,二老的背佝偻不少。
袁疏长高了点,像是一夜长大,亲手接过长兄的骨灰,站得笔直,撑起了这个家。
袁疏还是身书生打扮,但他知晓他科举之路已到头,皇兄不会再给袁疏入官场的机会。
靠近他的人,一个个都变得不幸。
他又回到了暗室,孤身一人。
却愕然发现他的花草少了一半,但多了盆枯萎的白栀子和一小摞有翻看痕迹的话本。
原来郑姑娘送了他这么多花草,但直到它们被搬走他才意识到。
他是才意识到,还是故意忽略?
带郑姑娘出宫是为划分界限,但他怎么能默许郑姑娘装点他的暗室?
他还给她送话本。
做任务时他还总想下次出宫该带郑姑娘去什么地方,进了宫后他第一时间就来找了她。
他在做些什么?
知晓她是皇后的人后,他反而与她更亲近了。
但她既是皇后的人,怎么能任性说出与他再不相见的话?
这又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手段吗?
应该是,肯定是。
他心急如焚地等,但郑姑娘真的再没找过他。
为什么?就因丽贵妃和袁影吗?
就算在她眼里,与丽贵妃有私情的是顶替袁影身份的他。
但她本也不是因喜欢他才接近他,为何她会受这么大影响?
他本就不是睡得安稳之人,因郑姑娘的冷淡他更辗转反侧。
他脑海中天人交战,他觉得自己前后矛盾。
他希望郑姑娘别在他身上费功夫,但又不希望她真的不理他。
何况只是半个月而已,他与郑姑娘见得并不频繁,为何这次他就如此焦急?
是因为他再也没恰当的身份见袁家人吗?
郑姑娘成了离他最近的人。
她在他失去袁影身份的同时离开他。
所以他根本接受不了。
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或许再过一段日子,他便能恢复正常。
但皇兄偏偏又让他去拂露宫一趟。
偏偏郑姑娘竟然认不出他来了。
他差点站不稳,郑姑娘从没有弄混过他和皇兄。
但她像是忘记了他这个人,连暗室都被她封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皇嫂让她这么做的?
这又是美人计的一种吗?
若他上当中招,她会认出他来吗?
可她依旧当他是皇兄。
无论他做到什么地步。
他明明是袁影,他是袁影。
不。
他不是袁影,他谁也不是。
他只是皇兄皇嫂口中一个无足轻重、虚无缥缈的阿弟。
郑姑娘不能这么对他,郑姑娘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他?
郑姑娘能分清他和皇兄,愿意选他,是上天赐予他如死水一般人生的一滴雨。
能让他鲜活一瞬,但死水便是死水。
而她现在不愿再认出他,便是上天将那滴雨收回,对他的人生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继续假扮着皇兄,她继续当着宫妃。
就当这段日子是场梦。
拂露宫只有郑昭仪与天子,从没有他与暗室。
做任务时他开始故意拖延路程与逗留时间,他讨厌望京,尽是他不想见到的人。
年关将近,他特意绕路去了趟潭州。
但袁家粮铺居然关门了,打听一番才知袁家人将袁影的骨灰带回来后,没过几日他们便整顿行装离了家乡。
说要带长兄游历山水,这是袁影的志向,他曾和他说过。
他心又空了一块,有风呜呜往里吹。
他连暗中看他们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突然变得茫然,他不知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大年三十他孤魂似的在潭州城里飘荡,在郑举人家门口放下几包东西作礼品,便翻墙进了袁家,在袁影的寝居浑浑噩噩睡去。
好冷好空旷,没有一丝人气。
或许他就不该来潭州,得到了又失去了,令他更加痛苦。
他以为他的人生已足够荒唐,老天却偏偏还不肯放过他。
回到望京已是大年初十,宫里挂着的红灯笼已陆陆续续卸下。
地面上鞭炮燃放的痕迹还没彻底清除,雪已扫尽了。
他来椒房殿时,正见才几岁的毓儿在窗台旁读书。
皇嫂又找上了他,郑姑娘难道还没与她说清吗?他不会站队她与皇兄任何一方。
他明明白白地说了,皇嫂却笑意盈盈,不知是仍不放弃还是已无所谓他的选择。
“阿弟最近在京中的时间越来越短,以后可不能如此了。”
皇嫂笑:“可不能总晾着郑昭仪,让她伤心。”
他心又被刺痛一下,他觉皇嫂在讽刺他。
他不愿搭理她,他冷声说:“我能陪郑昭仪多久,不是取决于皇兄吗?”
“我当然知道,我早和公孙隼说了。这段日子少布置点任务给你,让阿弟每月至少能有五日去拂露宫。”
皇嫂笑意加深,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给他当头一棒:“今晚你便去拂露宫看看吧,阿弟,郑昭仪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
再一次只吃了半碗饭便停筷时,郑舜华唾弃自己竟为了区区一个男人颓废至此,过了这么久还能被他影响心情,影响食欲。
幸好他基本不怎么来了。
王青担心得很:“小姐你每顿只吃这么一点,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我去请太医来给你看看?”
“不必,你让御膳房做清淡点吧。这饭菜越发油腻了,我实在没胃口。”
郑舜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又说:“我小睡半个时辰,青儿你记得叫醒我,等醒来去御花园散散心。”
她入睡得很快,但一连多日她都睡得死沉,王青根本叫不醒。
她更急了:“我还是叫太医来吧。”
郑舜华实在恹恹,心说这是心病,太医能看出来什么?
睡得久也好,不必时时想令她烦心的事,令她烦心的人。
“真不用,许是最近天气太冷,令人疲乏吧。何况我胃口不是变好了吗?”
郑舜华咂巴咂巴嘴:“我想吃果脯了,青儿你再多做些。午膳多上些辣菜,有滋味些。”
王青终于放下心来,原来小姐想家了。
变故便出在年关将近,皇后命太医署派太医到各宫给娘娘请平安脉时。
她有孕了、她有孕了……
郑舜华脑袋一片眩晕,死死撑着青儿的手才不至于瘫软在椅子上。
怎么就有孕了……怎么这么快、这么轻易……
她脑海中闪过于才人的死状,惊恐万分之时又回想起袁影曾说起,皇后娘娘期盼他们能有个孩子。
那皇后不会随便找个理由就害死她对吧?
她需要句准话,她装作欣喜万分送走了太医,当陛下赐下赏赐时央他来看看自己。
但来的是皇帝,不是袁影。
所幸他哄了她几句,叮嘱她好好养胎后离开了。
呵,到现在她还介意可能和她同床共枕的不是袁影。
即使除夕年宴上皇后亦温声细语褒奖她为皇室开枝散叶有功,郑舜华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有孕前她庆幸袁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来烦他,有孕后她又焦躁于想找他而遍寻不得,不知他去了何处。
他知道她有孕了吗?他是不是故意避开她?他还活着吗?
当郑舜华想将床底下木板撬开时,她如梦初醒,手中的纸条轻飘飘掉在地上。
她在干什么呢?怎么又忘了世上根本没有袁影,只有陛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怀了孕的宫妃。
纵然皇后想害她,也是她自己要提防的事……
但也是他的孩子啊……不是皇帝,是他。
郑舜华闭了闭眼,颓唐地跌坐在床上,喉咙深处发出声绝望短促的叹气声,骂自己为何还执迷不悟,脑子硬是转不过弯来。
它就是皇帝的孩子。
因此他真的来得太晚了,郑舜华已经不再需要他。
她又能心平气和地牵住他的手,替他布菜,与他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
但袁影不是来唠家常的。
他盯着郑舜华看了好久好久,忽然在众目睽睽下紧紧将她抱住,打破郑舜华笑意盈盈的面具。
“对不起,我该早点来的,你是不是很怕?”
他声音跟着身体一起抖,郑舜华微微睁大了眼,一眨不眨。
她紧咬着唇,许久才笑开来,回抱住他:“陛下不是来看过臣妾了吗?臣妾过得很好,怎么会怕?”
她声线很稳,袁影却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在委屈,她在害怕。
她心跳跳得很快,袁影陷入无尽的自责中,他真对不起她。
殿内一众宫人已懂事地退下,袁影哽咽道:“郑姑娘,求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从没想过要害你。”
“臣妾、臣妾真的听不懂……”郑舜华还没说完,泪水已大滴大滴从眼眶滚落而下。
她下巴枕在袁影肩上,呆呆望着房梁。
此刻烛火未熄,殿内亮着暖黄的光。
她却想起那个昏暗的夜晚,他不好好睡觉,他压着她,他其实并不打算对她做什么?
可那就是求欢的意思,难道她能拒绝吗?她还必须主动,因她必须在君主面前表现出她的惊喜。
而他拒绝了么?他没有,他回应她每一次的主动,他不仅弄得她很疼,还让她有了孩子。
她该如何相信他?
她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她压抑着声音,字字句句都在凄厉地控诉。
“皇帝派你来侮辱我,皇后可能要害我,你还误会我是皇后的人,你要杀我,你骗我感情,你玷污我,你拉我进深渊,你还要惺惺作态,依旧不放过我。在潭州见你三次是我的错。现在的一切是我贪慕虚荣、又耽于儿女情长的代价,是我咎由自取,我认了,可你不该一再逼我!”
郑舜华哭得凄惨,说完便推开袁影捂着胸口一个劲干呕。
袁影眼圈发红,只觉体内有一把匕首将他五脏六腑悉数搅烂。
他想靠近,但只向前一步郑舜华便呕得更凶。
她打从心底厌恶他,就像她曾经对皇兄那样。
不行,他和皇兄不一样,他必须说些什么,他要让她重新相信他。
“我没骗你,郑姑娘,我真的没骗你感情!”
“你和丽贵妃不是两情相悦?你明明喜欢她却来招惹我,你还给我安个莫须有的卧底罪名,站在道德高点指责我,你先占有了我的心,见被发现了再占有我的身体,接着一连几月不见踪影,我哪一句错怪你了?”
“我没想占有你的心,也没想占有你的身体,郑姑娘,我是第一次,我没想到我没忍住,我——”
“哈,那我要夸你吗?夸你什么也没做就让我神魂颠倒?还是夸你一下就让我有孕?”
郑舜华哭着打断他,边呕边讽刺他。
袁影一个箭步将她抱起,速度快到郑舜华没法反应。
他眼睛盯着地面,脑里心里尽是怀中的女子。
他已无法思考,他无法再瞻前顾后,无法再考虑任何后果。
“我在幽州替皇兄领军作战时,见证了他与丽贵妃的相知相识相恋。当年他战死前念着丽贵妃,战死后必定也念着她,所以他——袁影,现在他与丽贵妃也算双情相悦。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袁影。”
怀中女子的哭声渐止,郑舜华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已尽被泪浸湿,她只问:“那你是谁?”
他是谁?他是谁?
“我不是公孙隼,也不是袁影,我是——”
他忽然停住了,无声流出泪。
他渐渐垂下头,不再看郑舜华,哭得难受,哭得委屈,哭得痛苦,像个幼稚的孩子。
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将郑舜华越抱越紧:“我是谁?我是谁?”
他像在问郑舜华,也像在问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没有名字,我也没有家。皇兄皇嫂会叫我阿弟,可他们也只是为了利用我。将士们叫我王爷,叫我将军,因为我假扮着皇兄。袁父袁母叫我影儿,袁疏叫我大哥,他们对我好,因为我假扮着袁影。所以如果郑姑娘不是皇嫂派来的,怎么会喜欢我?我无根无萍,谁也不是,郑姑娘怎么会喜欢我?我有什么地方值得郑姑娘喜欢?”
他嚎啕大哭,哭得比刚才的郑舜华还要汹涌。
郑舜华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声音盖过,怎么等他也停不下来。
她终于没了耐心,堵住了他的嘴。
咸咸的泪水也流进她嘴里,哭声立止,宫殿终于变得清静。
确认他再不会哭,郑舜华微微退开来,但刚动了一下后脑勺就被按住。
他又吻住她,还伸出了舌头。
吻技依旧很烂……郑舜华闭着眼睛想,时不时矜持地回应一下他。
等再松开嘴,郑舜华脸上红霞一片,比她眼睛更红。
她扯着他衣袖,低低问:“那你喜欢我吗?”
他平复着呼吸,胡乱擦去脸上的眼泪,因窘态而无地自容。
他捂住她眼睛,说:“……喜欢,很喜欢!”
“即使我是个空有美貌,其实不会厨艺,不通文墨,不懂管账,更不知吟诗作对,琴棋书画的肤浅的人?你根本不了解我。”
他开始不懂,可又突然明白了:“郑姑娘能不能给我机会,让我时常见你,一点点了解你?”
郑舜华脸更红了,她推开他的脸:“我的意思是,感情是没有道理的。喜欢就是喜欢,无关你是谁。你也并非无根无萍,你是我的枕边人,是我孩子的父亲……我能相信你吗?你要保护我们。”
她就是喜欢他这个人,他还是她的枕边人,她孩子的父亲。
他眨了眨眼,仔细瞧着郑舜华的眉眼,要将她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他嘴角高高扬起,随后便笑出声,初始是沉闷的,在胸腔震动,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声调越来越上扬。
他抱起郑舜华转了一圈,认真地承诺后,又喊:“舜华,我想这样喊你,我可以这样喊你吗?舜华?”
“随你!”
郑舜华护着肚子,那她该叫他什么?
她微微歪过头,试探说:“郎君?”
她没等到他的回应,但他的眼睛活了过来,终于有了七情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