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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父母篇(四) 自她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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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见到当今圣上的第一眼,郑舜华直觉自己进宫十拿九稳了——这不是袁大公子吗?!
难怪他戴着面具。
难怪他一举荐她唐太尉就应承带她入宫选秀。
难怪他这么清楚圣上的喜恶。
他之所以假扮成袁大公子?是为体察民情?还是寻一段露水情缘?
郑舜华回想起袁影所说的那些露骨又直白的话语,顿觉一阵恶寒。
果然是高手。
怪不得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毫不害臊,他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当她绞尽脑汁想进宫,在他面前故作娇羞时,他应该得意的很吧?
果然是男子,就算是天子也免不了爱将女子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劣根性。
郑舜华在心里狠啐一声,又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么多。
虽然这皇帝着实令人不齿,但她是来享荣华富贵的,只要皇帝对她有兴趣,那便足够了。
与她一同进宫选秀的秀女有几十个,层层选拔下来,最后只剩十五个。
这十五个里除她以外,家世最低的也是六品官家的嫡女。
郑舜华作为一介平民,无才艺傍身,能走到这一步完全靠的是美貌与唐太尉的引荐。
若想再往前走,只看她合不合天子的眼缘了。
若没见到天子前是五分把握,现在她则是八分。
亲自将她从潭州送来望京,就算迟早腻烦了她,也得先将她纳入后宫才行。
随着身边的秀女一个个得了封号,郑舜华的自信被慢慢消磨。
但她一向耐心,直至殿内只剩下她,她也未露出哪怕一分一毫的怯意。
堂上的天子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他道:“郑氏女?抬起头来。”
郑舜华慢慢将头仰起,在一个恰好的位置停住。
天子眼中闪过分显而易见的惊艳之色,郑舜华心突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已被封作昭仪。
昭仪已算秀女中极高的位分。
天子又赐殿拂露宫——太后曾经的住所,其用意更加耐人寻味,但他自册封郑昭仪后从未踏足此处,到底让后宫嫔妃迟迟摸不准陛下的态度——
郑昭仪究竟是受宠,还是不受宠?
她们并未纠结太久,作为一个家世清白的美貌女子,郑昭仪受宠是迟早的事。
但正因她家世太过清白,实在掀不起风浪,郑舜华又行事低调,除每日雷打不动到椒房殿请安外,便蜗居拂露宫。
故而对这样一个暂时没长出刺的刺猬,暂时无人会为难她。
这便是郑舜华想过的日子,皇帝最好永远别来,她安安心心在拂露宫过她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只是不知爹娘他们如何了,往后想再见一面难如登天,不知他们有没有收到她寄过去的信与银钱?
没想爹娘时,这日子还过得算舒坦,但一旦想起爹娘,思乡之情便越发浓烈,不仅茶饭不思,连带着夜里也噩梦连连。
但梦里却是袁影与陛下,他们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叠不在一块。
一个平静无波,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看她像在看一个玩物。
郑舜华从噩梦中惊醒,不知这古怪感究竟从何而来。
直到一日郑舜华来椒房殿请安时,正遇上逗弄着二皇子,还未离开的陛下。
她施了礼后就猫进了嫔妃群里。
陛下没注意到她,正笑着与皇后娘娘说些家常。
郑舜华鹌鹑似的低着头,感受到周围嫔妃向皇后娘娘投去或嫉或恨的目光,心中不屑。
皇后娘娘出生高门,是陛下发妻,生下一对儿女后仍风华绝代,陛下爱重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她们有什么资格嫉妒她?
想到这,郑舜华脑海中忽然灵光乍现,悄悄抬眼去窥陛下神情。
他眼中有很多情绪,对娘娘的怜惜,对幼子的疼爱……
他的眼睛是活的,但袁影的是死的,他不是袁影,但和袁影有同一张脸。
虽然袁影戴着面具,但她确定是同一张脸。
她真的……确定吗?
郑舜华打了个寒颤,握紧拳。
不不不,他们不是同一张脸。
若是同一张脸,那她可能遇上的麻烦,可谓滔天。
所以是她认错了人,也是,怎么会有人和天子长得一样呢?她这样给自己洗脑,强硬将心中的疑窦扼杀在摇篮里。
只是自那日后,她就更不愿轻易出殿门。
她不去惹麻烦,麻烦却来惹她。
入宫三月后陛下到底翻了她牌子。
郑舜华深吸几口气,让青儿命御膳房准备几道小菜,她再穿上最得体的衣服后,便领一众宫人在内殿门口严阵以待。
随一阵脚步声近,一道明黄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郑舜华假笑着迎过去,刚唤一声陛下,便与那人撞上视线。
这一刹那她几乎要摔倒在地上,连完美无缺的假笑都冻在嘴角。
前段时间她给自己所有的洗脑暗示皆前功尽弃——
她只剩一个念头,如今在她面前的是袁影。
袁影一连来了五日,郑舜华一点点将陛下爱吃的菜色换去,他果然吃得越来越多。
每夜袁影都和自己同床共枕,但十分规矩,第一夜他还问她是不是想爹娘了,难道爹娘没收到她的信?
她很想问问爹娘近况,但之后袁影再不曾提过爹娘,反而总说些诸如“朕在御书房批奏折时总会觉得饿”、“若能在御花园见到美人月下起舞,朕大抵会很高兴”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他想暗示她多争宠、多讨好陛下?
那他的段位还挺低的。
但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角色?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陛下?
郑舜华认为袁影九成是假的。
在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和袁影摊牌时,青儿抓住一个在她寝居香炉里动手脚的宫女。
这几日拂露宫里的宫女换了好几茬,她分不清她们究竟是谁的人,也没能力管。
于是逼问出香炉里下的是催情香后,她将计就计,只在香炉里留下一点残余,再用面纱试探袁影。
怕隔墙有耳,他无声回她以面具,他真是袁影。
看着她写下的三个字,袁影沉默许久,像要将纸盯出个洞来,终于他写:“都说字如其人,郑姑娘却不尽然。”
郑舜华:“……”
“袁公子为何出现在望京,还与陛下长得一模一样?又为何假扮成陛下来见我?是陛下授意的?”
郑舜华有许多想问的问题,哪想袁影避重就轻,只写一句:“事出有因,今夜过后我许久都不会再来了,若郑姑娘想活得安稳,就想办法抓住陛下的心,一切自然能再回正轨。”
郑舜华叹口气,看来她只能相信袁影了。
其余他没说的,恐怕就是她不能听的了。
“好吧,但我必须说一句,你说的那些手段都太粗陋了。”
“手段一样,用的人不一样,效果自然不一样。郑姑娘定然事半功倍。”
郑舜华忍俊不禁,果然是袁影,果然是袁影!只有他才能说出这样天然无雕饰的话!
最后她写:“袁公子看在面纱的份上,可以帮我给爹娘送封信吗?”
依袁影所言,郑舜华果然不再被传召侍寝。
但她变得积极起来,虽不像袁影所说在月下起舞那般夸张,还是会常常到御书房送去甜汤,再偶尔与陛下在御花园偶遇。
效果甚微。
即使在一众嫔妃中她容貌依旧拿得出手。
陛下眼里也只有皇后。
“青儿,这几日别再吩咐御膳房做甜汤了,最近漠北又打起仗来了,想来陛下正烦心得很,我们就不去打扰他了。”
郑舜华为自己的懒惰找完借口,又说:“再将库房一半器物收拾出来,折成现银捐到军营里去。”
待王青应了声是,郑舜华懒洋洋倚在躺椅上,既然来了月信,她好歹奖励自己休息几日,懒得费心思去讨好皇帝,做无用功。
“朕道爱妃今日怎么没送莲子汤来,原是体恤民情,为朕分忧去了?”
听到皇帝的声音,不知不觉睡过去的郑舜华才猛然惊醒,身上的外袍随她动作滚落,她眼疾手快抓住了,立即起身对陛下行礼。
青儿不知去了何处,殿内留侍的宫女太监稀稀落落,皆垂着头,随陛下挥手纷纷退了出去。
郑舜华捏紧了手中的外袍,感受到皇帝慢慢靠近,莫名有种往后退的冲动。
她真真是吃了一惊,她怎么会抗拒陛下靠近?
她是宫妃,伺候陛下是必然的,况且这些天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陛下终于踏足拂露宫,她应该抓住机会,就如袁影所说那样。
郑舜华唾弃自己睡糊涂了,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装什么贞洁烈女?
她定了定心神,巧笑嫣然游曳到陛下身边,牵起他的手:“陛下是来用晚膳的?臣妾让御膳房再多做一道莲子汤,喂陛下喝好不好?”
她脸微微泛红:“臣妾早就想这么做了。”
“那莲子汤分外香甜,朕还以为是爱妃做的。平日见爱妃不苟言笑,不承想私底下也是这幅小鸟依人的神态?”
皇帝慢条斯理在她掌心上摩挲,又刮了刮她鼻子:“朕是突然想来的,没多少人知晓,离晚膳还有许久,爱妃喂朕点别的如何?”
背着人来的?
宠幸嫔妃还不想让皇后娘娘知道?
但无论如何她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郑舜华脑子变得迟钝,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
她快呕了。
皇后娘娘和其他嫔妃平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帝王吗?
这张与袁影一模一样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郑舜华屏住呼吸,心一横闭上眼睛。
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正当鼻尖相触的刹那,郑舜华双手忽然不受控制地将皇帝脸挪开。
皇帝猛然睁眼,眼底的温情尽数变成诧异与怒火,待他刚转过脸,温香软玉却扑到怀里,美人仰着头委屈说:“陛下讨厌,前几日臣妾身子爽利时,陛下一连五日坐怀不乱,今日臣妾刚来月信,陛下又过来了。陛下是故意逗弄臣妾吗?”
郑舜华心脏狂跳,紧张等待皇帝反应,公孙隼先是一愣,旋即笑开来,轻拢美人盈盈细腰:“是朕疏忽了,朕改日再来。”
终于混过去了,郑舜华出了一身虚汗,跌倒在地,青儿连忙将她扶起来:“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
就是得了疯病,连天子都敢糊弄了。
她做噩梦做了一整夜,等早上醒来,还神经衰弱着,就听闻陛下将靖王长女册封为朝阳公主,即将送去漠北和亲的消息。
昨夜帝后在椒房殿大吵一架,当晚陛下便临幸了陪皇后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
又给她升了才人的位分,摆明了要将皇后的脸面往地上踩。
郑舜华顾不得用早膳,立即前往椒房殿请安。
她吃了个闭门羹,和一众姐妹在殿门前站着。
一会儿听静嫔说昨晚皇后娘娘摔了凤印。
一会儿又听姜美人道若郡主不去,便是大公主去漠北和亲了。
大公主才十一岁。
最后众人的目光聚在丽妃身上,她兄长唐二臣是麒麟军主帅,此刻正在最前锋。
战况究竟如何,我朝到底需不需和亲,她最清楚。
这位自小生长在边境的女子温和地笑一笑,说的话却不太温和:“战争不论输赢,苦的不都是百姓吗?”
这话的确在理,但若能赢又选择和亲,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长久以往战事不停,百姓只会受更多苦。
郑舜华敢想不敢说,郁闷地回了宫中。
前朝的消息又断断续续传来。
因靖王领头同意了和亲一事,主和派的势力压倒性地胜过主战派,当和亲公主即将前往风声传至边境,漠北王迅速退了兵。
皇后的愤怒,成了彻彻底底的笑话。
朝阳公主踏上和亲路那日,郑舜华月信走了个干净,她的牌子重新呈到了陛下面前。
她陷在噩梦里的时间更久,总梦见皇帝又在她睡去的时候忽然来了,她却再没理由拒绝他,只能忍着恶心侍奉他。
而她却不能与任何人倾述,哪怕是青儿。
是她主动入的宫,又怎会这般厌恶她亲自选的夫君呢?
虽他虚伪,虽他独断专行,虽他自大,但这是皇帝通病,他至少生得一张不错的脸,还正值壮年,更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郑舜华百思不得其解,控制不住地杯弓蛇影,日渐憔悴。
当袁影再次出现在郑舜华面前时,她终于松了口气,但还未开口就被袁影诘问:“你怎么又闭门不出了?害我又要来见你,又前功尽弃了。”
“……又不是我逼你来见我!”郑舜华在纸上“刷刷”地写,每道笔画都透着她的委屈与怒火:“我只是个普通的宫妃,陛下为何要找你这么个假货来侮辱我?因为我没有讨好他他就要玷污我的清白来惩罚我吗?就算他是皇帝,就算我是他的女人,也断没有被如此欺负的道理!”
袁影面无表情:“你既知你是他的女人,为什么不讨好他?你又不是被逼入宫的。”
寥寥数语不仅完全堵住正在爆发的火山口,更是直接浇了场暴雨,淋得郑舜华狼狈不堪。
她踉跄后退几步,瞳孔因惊恐微微扩张,嘴唇翕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问她?他问她!
她也每时每刻都在想她为何如此提不起劲来好不好?!
但他身上的气味实在难以忍受,他说的话也着实不够动听,他的触摸更是令她作呕。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郑舜华咽了咽口水,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因极度焦躁断开来,开始无意识地胡言乱语:“你不知道,他顶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来摸我调戏我的样子……明明是同一张脸,怎么这么不一样——”
男人忽然快步移到她身前,抓住她手腕用她的手捂住了她嘴。
温热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却未包住,随着他慢慢俯下身来,微微伸直的手指轻轻刮过她脸颊。
跟羽毛似的,令她发痒。
“有人听着呢,别忘了想说什么就写在纸上。”
袁影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说完就见郑舜华愣住了,木雕似的,也不知听没听见他说话。
“郑——”
郑舜华大力将袁影推开来,双手捧着烧红的脸背过身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等她终于散去脸上的热度,再转过身来,就见袁影举着纸问:“你就是这样拒绝陛下的?难怪他冷落了你。”
那有什么办法。
郑舜华有苦难言,哀怨地瞪着他。
为何偏偏让她同时认识了两个人?
当有了对比,尤其是这么明显的对比,她只能情不自禁地抗拒了。
她甚至糊涂地想,为何皇帝不是他。
但再仔细地想,若皇帝真是他,他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袁影了。
比起皇帝,她更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