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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父母篇(二) 他与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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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皇兄同卵双生,但只有皇兄被父皇赐名为隼。
旻朝皇位不可能由双胞胎的其中一个继承,因此母妃果断舍弃了他,但她的陪嫁宫女月嬷嬷劝住了母妃,给他与皇兄下了子母蛊,此后皇兄受的痛苦都由他承受。
他不知月嬷嬷是救了自己还是害了自己。
还在襁褓时被掐死或许会很难受吧?
但没被掐死也挺难受的。
因南诏公主的身份,母妃并不受宠,生下他与皇兄后,她便更不受宠了。
于是五岁前他常得风寒,以此作为母妃争宠的手段。
一旦父皇走了,他就又被扔给月嬷嬷照顾,母妃眼里一直只有皇兄。
在他五岁时这法子终于失效,就算他风寒再重也只有太医来了。
母妃在宫中的处境依旧艰难,这一年她头一回与他说话:“孩子,你愿意为母妃和皇兄牺牲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感染风寒便是为母妃和皇兄牺牲吧?
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离开长大的暗室,他想躺在皇兄的床上,很软很暖。
但他想错了,他连暗室里的床都下不来了。
他开始频繁受伤。
不是头突然破了个口子,便是腿突然骨折,腿还没好,他的手又断了。
母妃不曾来看他,伤药却源源不断地送来,且一次比一次好,皇兄也时时来看望他,会开心地说今日父皇又夸赞了他,还会背着母妃偷偷留一件父皇赏赐的东西给他。
他受的伤越多,母妃与皇兄的处境就越好。
但月嬷嬷却常常流泪,直到一次他因伤口化脓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月嬷嬷与母妃爆发了争吵。
他只听懂一句话。
伤药再好也治不全他一次比一次重的伤,他需要位大夫,但母妃不可能让第四人知晓他的存在。
于是他在三年后被扔去了暗卫营。
为皇兄承担的伤的确更少了,但实实在在的伤痛却更多。
暗卫营的日子不如在暗室。
他疯狂习武疯狂受伤疯狂地做任务,度日如年地熬过了七载,全靠皇兄给他写的信支撑下去。
只有皇兄会认可关心他。
最后一封信里,皇兄说他马上就要多一位嫂嫂,是丞相家的嫡长女荆素庭。
她本是内定的太子妃,却选了小她三岁的皇兄
他想,皇兄或许真的入了父皇的眼,连丞相府都成了他助力。
可大婚过后,一道圣旨就将皇兄撵至幽州,战乱纷争的蛮荒之地。
母妃与皇兄多年的经营成了空。
或许当母妃以南诏公主的身份入宫时,父皇就定下了她与她血脉的命运了吧。
毋庸置疑,他也跟着去了幽州。
月嬷嬷是唯一来送他的人,她已经老了,絮絮叨叨与他说了许多话。
但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暗卫营挣扎多年首先要丢弃的便是言语,这是最无用的东西,且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再者他的命运每次皆因月嬷嬷发生转折,她救了他,但也实实在在地害了他,他不能将她单纯当作位恩人。
“孩子,”月嬷嬷最后偷偷塞给他一只蛊虫卵,流着泪说:“好好活下去,等到这枚卵破壳,你想去哪便去哪,天下再没人能桎梏你。”
他还能去哪呢?他只想留在皇兄身边,他亲近并依赖着他。
自从来了幽州,皇兄也更频繁地找自己。
他似乎与皇嫂吵了架,有一夜皇兄喝醉了酒,流着泪说:“阿弟,她不爱我,她是为了保全荆家才选了我,与丞相夫人那位闺中密友顾嫣兰一样。”
他不知顾嫣兰是谁,他喜欢皇兄叫他阿弟。
阿弟、阿弟……他在人世间终于有了个只属于自己的身份,他是皇兄的阿弟。
但他依旧说不出话来,皇兄也不在意,他似乎很满意他一直沉默着,因为他需要的只是个倾听的人。
但随着小侄女诞生,皇兄便来的少了,他与皇嫂冰释前嫌,给小侄女取名叫胥,他也想要个名字,可皇兄说公孙隼便是他的名字。
这明明是皇兄的名字。
不过也无所谓了,来幽州后他又进了王府的暗室,再没有刺杀任务给他做,他只需要承担皇兄的伤病,清闲得很。
直到边境战局愈发胶着,皇兄在一场战事中中了埋伏,虽受的伤全转移到他身上,但同行将士几乎全军覆没,皇兄在一位叫唐二牛的小兵掩护下才不被漠北人活捉。
但皇兄并未松口气,因军医来检查时,他察觉到了军医及周围一众士兵眼底的惊恐与不安。
永远不会受伤的身体让他打仗时有如神助,但在本该受伤时没有受伤,他便可能被当成怪物了。
皇嫂的忌惮击垮了皇兄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不再犹豫,抱着胥儿来到暗室。
他说:“阿弟,帮皇兄一把。”
因皇兄被埋伏时受了过重的伤,此刻他仍困囿在冷硬的床上。
没有大夫,只有伤药,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他只能自己熬过去。
做暗卫时练就的强劲体魄到底帮了他一把,学会的一些简单的治伤技巧也足够他自行正骨,再不需别人帮忙。
因浓重的血腥味,胥儿大哭起来,他倒不心疼,但皇兄皱了皱眉,他便立刻点点头。
来幽州后皇兄一直待自己很好,不要求自己做任何事,他不想让皇兄难过。
当然,就算皇兄对自己不好他也会答应的。
暗室阴冷,暗卫营血腥,出任务时也总在夜晚,他总是向往光明。
这或许是人的天性。
因此替皇兄打仗对他而言是奖励。
只一点他不欢喜,他不得不开口说话了。
假扮皇兄的第一日,他说的话比过去十五年加起来还要多。
但会说话还不够,他夜里还要读如山高的兵书,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因为他不识字,做暗卫时只需记住刺杀对象的脸就行。
皇兄也很头疼,为抽出更多时间教我,他甚至骗皇嫂喝下安眠药。
但皇嫂是个聪明的女子,她很快发现了异常,有一夜悄无声息跟随皇兄来到暗室,瞧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丈夫。
他几乎瞬间就发现了皇嫂的存在,但他并未立即告诉皇兄,他潜意识觉得若皇兄知晓皇嫂知道了他的存在。
他们夫妻又将离心,连胥儿都挽救不了。
他觉得他做了个正确的选择,后来他再没发现皇嫂跟踪皇兄,她将此事掩盖了起来。
可喜可贺,他的存在并未影响皇兄与皇嫂的感情。
时间如白驹过隙,胥儿八岁时,他已将兄长扮演得游刃有余。
曾经的小兵唐二牛成了他的副将,趁着战事渐歇,将妹妹和一双儿女接了过来。
他妹妹刚及笄,是很典型的幽州人长相,不怎么说话,但干活麻利,常在军营帮忙。
他一双儿女则与胥儿年龄相仿,没过几日三个孩子就玩成一团。
不过他只听得见她们玩闹的声音便是了。
边境日益太平,需要他假扮皇兄的时候越来越少,他又长时间呆在他的暗室。
但不能再只有一张冷硬的床,八年的征战生活与读书识字到底改变了他的认知。
入荒漠跋涉征战时,连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夜谈的事也需他顶替皇兄,他便在这许多个夜晚里如痴如醉地听下属聊他们的家乡、父母、心上人,以及对家的畅想。
暗室便是他的家,所以怎能只有一张用来休息的床呢?
至少还该有些花花草草。
百户长袁影就是这么说的,他本是读书人,便在屋里摆了许多盆栽修身养性,但后来弃文从武,才觉这不过是附庸风雅。
这怎么是附庸风雅?花草也有生命,它们是沉默的家人,就像他于皇兄一般,是沉默的倾听者。
皇兄也赞同他修茸他的暗室,还送了好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来。
但他到底想简单了,花草难养,每每不到一日就枯萎凋零,即使他日夜精心照料着。
等皇兄还想送新的来,他便再也不要了。
或许是他的错觉,知道他放弃,皇兄极淡地笑了笑,大概是觉得他无法坚持,小孩子气。
最后他的家还是只有一张床以及底下看过的兵书。
“阿弟,”中秋第二日,皇兄来送月饼,他忽然问:“你觉得唐冬丽这姑娘如何?”
唐冬丽是谁?
他想挑出蛋黄月饼来吃,但只有五仁的。
算了,皇兄送的月饼都好吃。
他终于想起唐冬丽就是唐二牛那沉默寡言的妹妹。
“她是幽州人。”他嚼着月饼含糊说。
皇兄笑着“嗯”一声,半晌没说话,他这才想到皇兄是想让他继续说:“力气很大,干活麻利,做饭也很好吃。”
其实他也记不清,是袁影和他说的。
袁影很爱找他讲话,不像把他当上峰,像把他当朋友,也不喊他将军,只喊他公孙兄。
他倒不介意,只怕若他这样喊皇兄,他会因以下犯上受罚。
幸好他至今还不曾冒犯过皇兄。
这样想着,他才发觉皇兄笑意加深了:“既如此,我将唐姑娘许配给你,好不好?阿弟。”
他也要成亲了?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想起袁影也和他说过他想娶唐姑娘,打算过几日去问问唐姑娘的意思。
但他已经好久没出暗室,如今皇兄说要将唐姑娘许配给他,那袁影便是表白失败了?
“唐姑娘对我有意?”
皇兄点头:“你不知道你假扮皇兄时,她总看你?”
她看的不是袁影吗?这他可不会看错。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月饼变得难吃起来,他果然不爱五仁月饼。
“我的身份怎么成亲?”
“这简单,皇兄将唐姑娘封为侧妃,你想见她时便去找她,夜里也可以。但你只能假扮成皇兄,好吗?”
他问:“皇兄也会去找唐姑娘吗?”
皇兄收敛起笑意,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他咽下月饼:“都听皇兄的。”
这句话百试百灵,每次皇兄听完便会高兴。
他心里头一回因皇兄感到难过,肯定是因为没吃上蛋黄月饼。
这难过没持续多久,唐姑娘被封为侧妃的当晚,他终于吃到了蛋黄月饼。
这是中秋过去的第二日,他想皇兄动作可真快,又想他此刻要不要假扮成皇兄。
毕竟现在来的可是稀客,是他的皇嫂。
皇嫂真的很聪明,看出他心中所想,她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不是王爷……他说是你喜欢唐侧妃,真的吗?阿弟?”
原来皇兄早知皇嫂知道他的存在。
他微微张嘴,下意识点了点头,又说:“皇兄不会对唐侧妃做什么的,皇嫂放心。”
“就算真做了什么?又如何呢?”皇嫂无声流出了眼泪,又强撑着笑容:“阿弟,没关系,快吃些月饼吧,你喜欢吃蛋黄月饼对不对?”
他又点头,掰了一半月饼放进嘴里,但他依旧觉得难吃。
无关它是五仁馅还是蛋黄馅。
他错怪五仁月饼了,对不起。
皇嫂又问:“阿弟,你想离开吗?”
他剧烈地咳起来,迷茫地看着皇嫂,皇嫂擦了擦泪:“罢了,就当我没说过吧。但你可以来找我,当你、当你不喜欢唐侧妃的时候。”
说完,她便离开了,背影萧索。
但等他再次替代皇兄出征,她又变回以往坚强的模样。
老王去世,新王登基,漠北再次卷土而来。
唐二牛又升一级,成了独立统领一支五千人队伍的将军。
他又见到了袁影,他仍是百户长,却被磨去不少锐气,见到他时眼前一亮,喊一声:“公孙兄!”
他突然觉得有些愧疚,后悔应该至少找唐侧妃一次,如今他见到袁影,却一点唐侧妃的近况都不知。
战事的异常激烈不允许他们继续留恋于儿女情长。
漠北新王亲征,来势汹汹,不好对付。
他将军队分成三股,打算两头包抄,他则带一支小队吸引漠北王进入圈套。
漠北人骁勇善战,但也冲动无脑,尤其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漠北王很快上了钩,另外两只队伍也及时抵达,他有信心将漠北王绞杀。
但千钧一发之际,他却头痛欲裂,只觉半张脸皮被直接掀开,露出渗血的皮肉来。
他双眼一时看不见任何东西,恍惚间他直接从马上摔下来,若非唐二牛及时赶到,他不死在战马铁蹄之下也会被漠北人乱刀砍死。
但袁影远没有这么好运,他出事时他是离得最近的人。
他摔下马时幸运地躲过漠北王的一刀,这一刀却让袁影受了,他跟着一起坠马,就摔在他身边。
等他再醒来,皇兄悲痛地守在了身旁。
皇兄解释,城内出了叛徒,他脸部被重创,这才影响了百里之外的战局。
皇兄说他对不起他。
他的确对不起他,他更对不起袁影——抢了他心上人,又连累他被拦腰斩断而死!
他夺过铜镜,端详自己全是疤痕的上半张脸,想不通那叛徒是用什么手段才将皇兄重伤至此!
他有无数的话想质问皇兄,但他已顺从太久,潜意识告诉他不能,他也不敢,他生来便是替皇兄挡灾,这是他唯一的用处!
但他好痛苦,他失去了他唯一的好友,尤其他感觉到,袁影分得清他和皇兄。
但在他鼓起勇气想确认时,袁影死了,他死了!
就这样一个万般纠结的空档,他彻底失去朝皇兄发泄怒火的机会。
他被留在幽州养伤,皇兄连夜潜回望京。
皇兄与母妃从未放弃夺嫡,而多年来父皇的喜怒无常终于让母妃死心。
她意识到皇兄登上皇位的唯一机会,不是捧着父皇,而是杀了父皇。
再次有孕的皇嫂也被留在幽州,唐侧妃却被带去望京。
一个用来牵制望京的丞相,一个用来牵制幽州替他打仗的唐二牛。
皇兄比皇嫂还要聪明。
唯一蠢笨的只有他而已。
当皇兄荣登大宝的消息传来时,他说:“皇嫂,我想走了。”
他想带着袁影回他的故乡。
“那你便假扮成袁影吧,阿弟。”皇嫂说:“这样你才有合适的身份。”
假扮成皇兄后,再假扮成袁影吗?
“那皇兄不是立刻就能找回我?”他望着皇嫂的眼睛。
看她目光闪烁,他恍然大悟。
皇兄大抵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一个毁了容的弃子。
也好,他更喜欢影这个字。
他大概一辈子都是别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