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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父母篇(一) 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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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草长莺飞,新帝登基,建文元年,天下大赦,万物复苏,潭州郑举人家的千金舜华年过二十,仍云英未嫁。
五年前郑府被方圆十里的媒婆踏破门槛;五年后却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倒也还是有人请媒婆来说情,但不是丧妻家穷的歪瓜裂枣,便是妄图纳妾的小官富商,还不如无人问津。
但今日媒婆却带来桩还算好的婚事,城东粮铺的袁家参军多年的大公子回了家,今年二十有五,但被毁了半边脸,若郑小姐愿意,他们愿多出一倍聘礼。
一听毁了容,郑夫人当即沉了脸,郑举人虽脸色未变,但已作出请客姿态,维持着笑意的媒婆再忍不住,没好气道:“郑老爷,自你家姑娘及笄以来,老婆子我没来上千也有几百次了。这潭州城但凡哪家公子有意娶亲,我不立马来探口风?但郑小姐每一个愿意相看的!这是打算不嫁了?你们夫妻好歹给我一个准话!”
“任婆婆,舜华是我的女儿,嫁不嫁又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在说让你别废这个劲,现在又摆脸色给谁看!”
郑夫人翻了个白眼:“我女儿冰肌玉骨、才貌双全,你还好意思让她与你从犄角旮旯找出的这些魑魅魍魉相看?污了我与老爷的眼睛便也罢了!”
“五年前你家姑娘自然是香饽饽,但她如今已是二十岁的老姑娘了!平民百姓的正头夫人她看不上,达官显贵的小妾她又不肯当。你可知郑小姐眼高于顶的传闻都传到了多远去?现在可再不是拿乔的时候!”
媒婆转了转眼珠子,又低声说:“郑夫人,非是老婆子我危言耸听,据说马上有大人物从京里来,这几日府尹正到处寻找貌美的良家女子,你家姑娘模样摆在那,恐怕县衙的人不久便会找上门来。”
这下连郑举人都变了脸色,他“呸”一声:“府尹还能强抓女子入府不成?任婆婆你为了说媒胡言乱语,可就过分了!”
“嘿,我老婆子说媒二十年来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郑老爷你……”
任媒婆还说着,两个家丁已各抓住她一只手拖出门去,她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远,过一会儿就再听不见了。
……
“小姐!”王青跺了跺脚:“你可没听那任媒婆说得多难听!潭州城就是没人配得上小姐!她凭什么说小姐眼高于顶?”
郑舜华没应,正对着手中琴发呆,静静坐在花园里,天仙似的,一张芙蓉面衬得鲜花都失了颜色。
她问:“任媒婆真说有大人物要来?你去打听打听,若那大人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我便去县衙走一趟。”
王青微微瞪大了眼:“小姐,你怎么能去呢?谁知府尹为了讨好那大人做的出什么事来?”
“新帝刚刚登基,不夹紧尾巴做事便算了,府尹敢闹出什么事来?青儿,这位大人极可能是我的通天梯。”
郑舜华芊芊玉手落在琴弦上,赏心悦目,曲调却难听得不可思议,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歪歪头,松口气,也是美人纤阿,秀眉微蹙,一双泪眸情意如丝,惹人怜爱不已。
任媒婆说得不错,她的确眼高于顶,拥有此等美貌,她怎能屈居于小小潭州?
……
经多方打听,来潭州的为一品太尉唐二臣,但他在养伤期间,并无职务在身,只来江南散心而已。
田府尹到底收敛了些,并不明目张胆献上美人,只办一场春日诗宴,将城中但凡有些姿色的人都宴请了来,不论男女。
他的目的昭然若揭,赴宴的却仍十之有九。
唐二臣的身份摆在那,有从龙之功,是陛下面前正得宠的功臣。
故即使是妾,也多的是想攀高枝的人,不论是自己想,还是她们的家里人想。
郑舜华并未盛装打扮,一袭浅青春衫站在百花丛中,就已足够鹤立鸡群。
她没理会四周或惊艳或嫉妒的目光,她向来对自己的容貌自信。
“田府尹与唐大人马上要过来了,”王青悄悄在小姐耳边说:“小姐要换个策略吗?我看旁边许多小姐都准备摔倒。”
“不必,”郑舜华自信地勾了勾唇:“东施效颦,只会显得你家小姐更加弱柳扶风。”
于是当唐二臣终于进入视线,花园里刹那间倒下一片莺莺燕燕,郑舜华倒得没有半分技巧,却是姹紫嫣红里最瞩目的一朵,全凭她得天独厚的条件。
迎上四周如火如炬的嫉恨目光,郑舜华垂眸欲泣,西子捧心,在王青的提示下缓缓抬起脸来,正对上唐二臣探究的视线。
“潭州竟有如此佳人?”
田府尹点头哈腰,瞪一眼王青让她将郑舜华扶起来:“大人,这位是郑举人家的小姐,才名在外,在潭州颇有美名呢。”
“年纪?”
“已二十了,还未婚配。”
“哦?”唐二臣变得好奇,直白问:“郑小姐身有隐疾?”
郑舜华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淡淡,只瞥一眼唐二臣,一句话不说,按惯例装成冰山美人。
“大人说笑了,小女只是想等一个意中人而已。”
“意中人?”唐二臣嗤笑一声,低低念一遍这三个字,再抬头时,目光却凝在了一点,他敛了笑,再不理郑舜华,绕过她朝那人走去。
“袁百户?你怎么在这?你和秦将军的祖籍同在潭州?”
被问话的那公子戴着半边面具,本在赏花,闻言,他直起身来,宽大的锦袍也掩不住他的蜂腰猿臂,一看便是练家子。
“参见唐将军,秦将军祖籍在虔州。”
连声音都如泉水击玉,清朗动听。
可惜只是个毁了容的百户长。
郑舜华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不妨那人忽地抬头,与她对上视线。
自知被抓包的姑娘下意识扭头,但旋即又看了过去。
被一个美人注意到,难道还是他的损失呵?
她看得明目张胆,终是将这位袁公子盯退。
郑舜华哼笑一声,再寻觅唐二臣身影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离开。
第二日便传来他要启程去虔州的消息。
一点没提及郑舜华。
……
“青儿,”在床上反思半日的郑舜华重振旗鼓:“给我梳妆打扮。”
“小姐还要去色诱唐大人?”王青犹豫道:“上回偷跑去诗会,夫人老爷生了气,小姐你还在禁足中呢。”
她又问:“小姐你一定要嫁人吗?照我看,就算小姐一辈子不成婚,老爷夫人也不会说什么……”
“爹爹娘亲只我一个女儿,我真不成婚,等以后他二老逝世,我如何守得住家业?青儿,别再说胡话,快给你家小姐打扮吧。”
郑舜华对镜自赏:“你去同爹爹娘亲说,我愿意与那袁大公子相看,今夜乞巧就要相看。”
今夜是那唐大人呆的最后一晚,他不爱美色,便只能另寻他法了。
她与袁大公子相约临江茶楼。
本听闻田府尹邀唐太尉登画舫游湖,但临了才被拒绝。
郑舜华往窗外探去,眼中难掩失望,一副伤情小女子的神态尽被另一侧的袁影瞧了去。
他依旧戴着面具,自顾自吃着茶点,坐下半炷香时间愣是一个字不说,没接郑舜华的戏。
郑舜华无奈收回目光,但也做足依依不舍的姿态,她兀自苦笑一声:“公子见笑了,你觉得很奇怪吧?城里明明传我心高气傲,如今却因唐大人魂不守舍,让你瞧见我如此不雅的一面。”
袁影依旧不理。
“……袁公子,我也在此说声对不起,约你相看,实乃家中父母禁我足,今夜是可能遇见唐大人的最后一次机会,我只能出此下策,拿袁公子你当了幌子。”
袁影终于站起身,说出了今夜第一句话:“既如此,那我先走了。”
“袁公子!”郑舜华也站起来,心里骂这油盐不进的人千百遍,面上端着副泫然欲泣、又故作坚强的可怜模样。
“我知我有些厚颜无耻了,但你与唐大人是旧识吧?能不能请你牵个线,让我见他一面?”
她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先暗自呕了一通,才摸上脸上的面纱:“我想,至少能将面纱送给我的心上人,满足我最后一个心愿。”
袁影端详郑舜华许久,伸出手来:“把面纱给我,我替你送去。唐将军对你无意,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由我来送,他或许会对你印象好点。”
“……袁公子,可我还有话想对唐大人说,你也能帮我转达?”
郑舜华嘴角微抽,到底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她倒要看看此人脸皮多厚,连少女情话都愿意听去。
袁影果不其然拒绝,理由却是:“我见姑娘两次,次次因姑娘貌美意乱情迷,一时失了方寸。故姑娘拿我当幌子,可以;姑娘想我帮忙转送面纱,亦可以。这两件事刚好抵消我的两次失礼,因此姑娘还想让我传话,便不可以。”
因她容貌而折腰者不少,郑舜华却是头一回将好色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清新脱俗、大义凛然之人。
况他、他哪像一见美人便意乱情迷的人?
她难得的恼红了脸,再维持不住高冷神情,语塞半天,许久才结巴说:“你、你之所以帮我就是因为我好看?”
袁影不答,只露于面具之外的眼睛说:“不然呢?”
他想了想:“但若姑娘如此好颜色的,我的确再不曾见过第二人。”
这人说话倒是比那些夸个人还要吟诗作对,迂回一大圈的人好听得多。
郑舜华罕见地谦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在潭州出类拔萃,可放眼整个旻朝,大抵是不够看的。袁大公子当过百户长,不知是否有幸窥见天颜,拜见过皇后娘娘?今年各州择女入宫选秀,环肥燕瘦,各有其长,不论家世,也是我不可比的吧?”
她细细打量着袁影,他亦回看过来。
越看郑舜华越觉得此人是高手,看似坦诚直率,实则不按常理出牌,因此才能打的她措手不及。
那么,他能听懂她的话吗?
终于,袁影开了口:“姑娘想见唐将军,是想入宫选秀?”
郑舜华笑弯了眼,不再遮掩:“袁公子觉得我可够资格?”
袁影不正面答,只说:“我带你去拜见唐将军,你能否有此造化,便看你自己了。”
郑舜华偏不,她取下面纱,不容分说系在了袁影手腕上:“我观公子气度,总觉公子绝不只是区区一个百户长,若往后需要帮忙,还请公子再施出援手。”
袁影摇头:“事不过三,姑娘再美也不至于让我失态三次。再者姑娘既想入宫选秀,便妥善收好贴身物品。”
“这面纱是刚从小摊上买来的,可不是我的贴身物品。”
郑舜华眨了眨眼,笑得得意:“袁公子定力这么强,怎么我一个弱女子,就轻易替武功高强的公子系上了面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