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 99 章 朦胧睡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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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睡了一阵，天刚蒙蒙亮，万山雪便醒了。
宣颐睡梦中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她小心翼翼抽回，洗漱妥当后，轻手轻脚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尚淡，天边只透出一线鱼肚白。露珠凝在草叶上，摇摇欲坠。她沿着田埂往茶园深处走，不过片刻，鞋面便被露水濡湿。
晋陵近来雨水丰沛，天气回暖，茶树便铆足了劲抽芽长枝。不过半月未见，竟已是焕然一新的模样。
新栽的茶苗已齐膝高，一行行排列齐整，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像一群活泼的孩童。那蓬勃的生机扑面而来，实在叫人满心欢喜。
从前在京城，父亲万有善每每在官场受了委屈，便会负气说要辞官归田。兰芬笑他想一出是一出，连五谷也不分，农夫是好容易当的么？
万有善便叹道：“农夫虽辛劳，可庄稼不会在深更半夜将人骂起来做事。”
那时听着只觉得好笑，如今亲身躬耕茶田，才觉从前困在宅里无所事事，反倒不如这般躬身劳作来得清爽自在。
正出神间，远处传来马车轱辘的声响。崔明之下了车，径直朝她走来。
晨光渐盛，落在他脸上，眼下两道浓重青黑，分明是彻夜未眠。他对她浅然一笑，仿佛昨日种种纠葛从未发生，温声问道：“怎不多睡会儿？”
万山雪含糊应了一声，蹲下身，拨开脚下的泥土细细查看。
崔明之望着远山脊线渐亮的天光，缓缓开口：“若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强求。”
万山雪抬眸看向他。
“只是……念及这几年夫妻情分，再给我两个月吧。这段时日我会常来晋陵打理生意，你放心，我绝不再有半分冒犯。”他眼底满是恳切，“两个月后，你若仍执意和离，我即刻签字画押，绝不推诿。”
万山雪猜不透他的盘算，沉默着没接话。
“山雪，我有一事不解。”他低低问道，“你既决意离开崔家，为何还这般用心打理茶园的事？”
“不过是想学着做些实在事，恰逢遇上这茶园罢了。”万山雪语气平静无波。
“你为此投入这般多心血，我便将这茶园托付于你，你看如何？”
“我愿意管。”万山雪答得干脆，“但有一事在先——你只能是我的东家，仅此而已。”
“好。”崔明之应得爽快，“至于分成，我是这般打算：我出资，宣娘子从旁指点，你主事出力。获利之后，我取五成，你拿三成，余下两成分给宣颐与茶王夫妇，你看可好？”
万山雪未料他如此痛快，顿了顿才道：“这大半年，宣颐姐为茶园忙里忙外，连女儿都无暇照看。宣老虽不在跟前，也时时牵挂、费心筹划。若无他们，这茶园断无今日光景。我拿两成便够，他们祖孙分三成。”
“这一成，由我来添，不必相让。”崔明之语气笃定，“这两日便将茶园手续办妥，分成事宜也立下字据，免得日后生出嫌隙，反倒不美。”
二人并肩沿田埂往回走，一路默然无语。
此后两日，崔明之总是早出晚归，吃饭都是慌里慌张。
万山雪看在眼里，暗自留心，面上却依旧如常。白日里照旧打理茶园，傍晚与宣颐一同用饭，入夜便早早歇息。
第三日清晨，崔明之出门，说是要去邻县查验新兴的绸缎花色。
万山雪看着他骑马出了巷口，静待片刻，确认他不会折返，才转身进了他的卧房。
她先翻看书案上的纸张，尽是账目与往来书信，并无异样。又打开樟木箱，内里叠着几件换洗衣裳，箱底压着几页纸笺。
抽出来一看，无首无尾，一页页写满字迹，笔锋潦草，似是心绪纷乱时匆匆落笔。
“又梦见她了。梦里还是旧时模样，温婉柔和，立在廊下对我浅笑。醒来枕畔已湿了一片。”
“她再未用从前的眼神看过我。先是冷淡，后是厌弃。我自诩在生意场上尚有手段，可对着她，竟半分法子也没有。”
“母亲一封封家书催我回京，我却不敢走。怕这一去，便真的与她再无瓜葛。”
更有几页纸上，只一笔一划，反反复复写满了她的名字。
万山雪心如死水，平静无波，将纸笺原样折好放回原处，继续四下查看。
书架后方藏着一只小木匣，上面是一把崭新的铜锁。她翻遍书案抽屉与架上书籍，都未找到钥匙。
正无计可施，余光瞥见门后挂着一件他换下的外衫。她走过去，伸手探入衣袋，摸出一张对折两次的短笺。
展开来，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两月之内了结干净，务必利落。
两个月……
万山雪心头骤然一紧。
恰在此时，墙外隐约传来争执之声。她连忙将短笺折回原状塞回衣袋，立在门后定了定神，才推门而出。
行至院中侧耳细听，是红璎的声音：“你放手！”
“你把话说清楚，为何忽然对我这般冷淡？”是牧笛，语气急切又带着委屈。
“没什么好说的。本就不该开始的事，趁早了断，对彼此都好。”
“什么叫不该开始？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
红璎语气冷了几分：“你没有错。只是你离不开二爷，我也绝不会离开二奶奶。可他们二人走到今日，分开是迟早的事。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为其主，谁也别耽误谁。”
牧笛急唤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万山雪立在月亮门后，心底轻轻一叹。
红璎这丫头，这些年与她一同历经风雨，主仆情分早已深似姐妹。她在崔家所受的种种委屈，红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她真的离开崔家，红璎是断断不会留下的。
可她也看得明白，牧笛对红璎，确是一片真心。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月亮门走了出去。
二人见她突然出现，皆是一怔。牧笛慌忙松开攥着红璎衣角的手，垂首立在一旁。红璎也侧过脸，飞快拭去脸上的泪水。
万山雪温声道：“红璎，你去帮花露把晾晒的药材收了吧，看天色，怕是要变天了。”
红璎应声，快步离去。
牧笛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万山雪指了指廊下的石凳：“坐吧，我有几句话问你。”
牧笛迟疑着坐下：“二奶奶请吩咐。”
万山雪开门见山：“你们一天大似一天的，我不能不多过问几句。你老实说，对红璎是真心相待，还是一时兴起？”
牧笛猛地抬头，面颊涨得通红：“奶奶，我……我自然是真心的！此生绝不负她，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天打雷劈！”
“不必立誓，如实说便好。”万山雪又问，“那我问你，倘若我与二爷终究走不下去，你打算如何？”
“不会的！”牧笛脱口而出。
万山雪淡淡一笑：“为何不会？”
牧笛神色一僵，嘴唇翕动几下，移开目光：“我是说……二爷心里极看重二奶奶，断不会走到那一步。”
万山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瞧你二爷，可没有你这般笃定。”
牧笛垂首立着，不敢再接话。
她轻声叹道：“我并非要阻拦你，只是你身为男儿，若真心待她，便该为她好好思量往后的日子。”
牧笛的头垂得更低了，泪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万山雪心生不忍，话锋一转，状似随意问道：“二爷这些天早出晚归，都在忙些什么？”
牧笛擦去眼泪，哽咽道：“我也不甚清楚。二爷只说去办事，并未细说。”
“他去了哪些地方，你总该知晓吧？”
“去过几趟码头，还去见了几个生意人。其余的，我便不知道了。”
这牧笛，倒是嘴紧得很。
见问不出什么，万山雪温声道：“你去吧。红璎那边，别逼得太紧，给她些时间慢慢思量。”
牧笛连忙应下，似是怕她再追问似的，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傍晚时分，新厨子备了一桌丰盛菜肴。崔明之换了身干净衣衫，亲自去请宣颐入席。
“这些日子，茶园与内子，多亏宣娘子多方照拂，一直未能好好致谢。”他举杯，语气诚恳，“今日借这薄酒，略表心意。”
宣颐笑着端起酒杯：“崔二爷客气了。我与山雪情同姐妹，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
崔明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即取出早已拟定好的分成文书，白纸黑字清晰明了，一式三份，他早已签名盖印。
万山雪接过仔细阅览，条款公允，并无含糊之处，便点头签下名字，宣颐也随之落笔。
崔明之收起其中一份，将余下两份递予二人，笑道：“往后茶园之事，便全权托付二位。我这个东家，倒能落得一身轻了。”
万山雪将文书收好，心底却丝毫轻松不起来。他答应得太过痛快，痛快得透着几分不对劲。
恰在此时，宣家来人说宣棋高烧不退，宣颐挂念女儿，略用了些饭菜，便匆匆离去。
席间只剩二人，万山雪见崔明之举杯劝酒，轻轻挡开：“我不善饮酒。”
崔明之倒也不曾强求，自斟自饮，转而盛了一碗热汤递到她面前：“这菌菇汤不错，厨子特意炖了小半日，滋味醇厚。”
万山雪见他无勉强之意，戒心稍稍松了半分，便接过喝了。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万山雪忽然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昏沉席卷周身，四肢百骸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连指尖都泛起绵软。
她握着汤碗的手悚然一紧，抬眼看向崔明之：“这汤……”
话音未落，眼皮便重得再也撑不住，眼前的桌椅人影层层叠叠，崔明之的面容、桌上的杯盘碗盏，都像浸在水中一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下一刻，便坠入了无边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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