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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万山雪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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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山雪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接下来先把和离的事谈妥。茶园那边,还要看崔明之的态度。”
她接过江心澜递来的果茶,抿了一口,“如今崔福死了,他若想转卖或是另找掌柜,我便毛遂自荐。这大半年来,我摸透了茶树脾气,也熟悉了晋陵水土。京城我是不愿回了,眼下打算留在晋陵,将这件事做好。”
江心澜眉心蹙起:“姐姐,我多嘴一句,既是要和离,就断得干净些,别再跟他有牵扯。于你于他,都是好事。”
万山雪点点头:“崔明之这个人,做东家、做朋友还是不错的。不过你说的很是,他若肯干脆放手,我们便好说好散。他若还是拖泥带水,我就另置一处产业,从头开始。”
“好。”江心澜眼睛亮了,“茶园的事我不懂,不像宣颐姐那样能给你帮忙。若遇到钱财上的难处,你尽管开口。”
万山雪用力搂了搂她,笑道:“行,周转不开了我就找你借,到时候可别装不认识我。”
两人说笑一阵,偶然停下来,听到外面万籁俱寂,只剩下虫鸣声,知道夜深了,便说道:“好妹妹,我有件事想……”
江心澜忽地坐直了身子:“有件事我若不问出来,觉也睡不好。我与黎偃松相识多年,能看出来,他对你是一片真心,也敢保证,将来他绝不会负你。我只担心一件事,往后你们怎么办,天长日久,总这样分隔千里也不是个事儿。”
万山雪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这些年,人人都夸我父母感情水乳,也疑惑我家庭和睦,为何这般抗拒婚事。我爹是家庭事业两不耽搁,战场上有功名,回家妻女热炕头。可我母亲呢?随军多年,思念故土和娘家亲人,常常独自垂泪。在那等人烟稀少之地,终日无所事事,如同困在枯井里。纵有我父亲体贴心疼,我仍觉得,她这一生是极其可惜的。”
她说着摇了摇她的手,“万姐姐,我不想你也那样,可若是不随军而去,一年半载也见不着一次……”
万山雪原是有些疑惑的,她知道江心澜不是杞人忧天的性子,眼下大局未定,她与黎偃松何去何从尚未可知,怎就忧虑到婚后生活了?
听她说起父母,这才恍然,便温声说道:“傻姑娘,还早着呢!便真有那一日,你想想,他十三岁就不顾亲人挽留,执意去守北疆,那样坚定的志向,难道要塌在我的眼泪里?我如今亦不觉得男女之情是天大的事了。顺心而为,过好当下,至于将来的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是有法子的。”
江心澜看着她,慢慢绽开笑意:“对,到时候再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两人相视一笑。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辛骐的声音:“二奶奶,时候不早了。”
江心澜叹了口气,却也知道留不得,她紧紧地抱住万山雪,声音有了哽咽:“万姐姐,你千万保重。”
万山雪亦用力回抱着她,笑道:“我们江大女侠来了趟烟雨江南,怎地连心性都变了,这样多愁善感?”
江心澜拭去眼泪,摇摇头:“只是心疼你。好了,快回去吧。”
两人携手出门,夜风迎面拂来,带着草木清芬,沁人心扉。
黎偃松立在紫藤架下,万山雪望着他,有些难为情,也有些恍惚。
从进门到离开,不足两个时辰,两人的关系已经翻天覆地。江心澜从后面轻轻一推,她心一横走上前去。
黎偃松伸手将她披风上松开的系带重新系好,低声道:“路上当心。”
“好。”
“顾好自己,无论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担忧,万万不可再涉险。”他的指尖在她脸颊处贪恋地一抚,随即挪开,“切记。”
万山雪一一应下,心头掠过一丝疑云,见江心澜与景明洲并肩走过来,只得按下,扬着笑脸与众人挥别。
黎偃松站在原地,望着沉沉的夜色,许久未动。
“姚知府与崔明之勾结之事,你一丝风声也没有透给她?”江心澜问道。
“没有。”
“丰德利用她送假账本给你,你也瞒下了?”
黎偃松沉默颔首。
景明洲有些不解:“你怕她与崔明之朝夕相处,不慎露馅也就罢了。可她那样信赖丰德,你若不说出真相,她兴许会将咱们的行动都透露给他。”
“她知道轻重。”黎偃松语气笃定。
江心澜轻叹一声:“他是怕万姐姐忧心。她方才说话间分明想要打探情况,我极力扯开话题,盖过去了。”
“她窥到丰德假账那晚,做了噩梦。”黎偃松低声说道,“梦见我们被围困在崔家铺前,万箭穿心。后来在宣宅乍然见我,几乎失声痛哭,可见郁结于心许久。我不愿她再受那般煎熬。”
“教她如何不害怕?我们几个连同她的亲弟弟,都在军中。她如今,也只有咱们了。”江心澜愀然道,“可她迟早会知道真相。到那一天,知道你瞒着她以身做饵,只怕会伤心欲绝。”
“她今日还提醒我要防备姚存,足以见得,她不仅聪慧,还日夜悬心我们这边的事。她若知道,被丰德撇得干干净净的崔明之,早就忠于金弘,定会不要命地去查更多事。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不知道便罢,知道了,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等事情了结,我亲自同她解释赔罪。到那时,她骂我打我我都认。”
江心澜看着他,无奈一叹:“你啊……行了,那些图都放你房里了,我即刻就走。你们万事当心。”
景明洲走上前说道:“我送你。”
江心澜摆摆手:“别来这套,方才送万姐姐我就险些没绷住。你们都活着回来,我等着喝庆功酒,还有喜酒。”
回到崔家时,已是深夜。
宅子里寂然无声,只有门房檐下悬着一盏灯,在风里微微摇晃。万山雪推门进去,见正厅还亮着烛火,昏黄的光映得满屋寂寥。
崔明之坐在椅子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去哪儿了?”声音还算平静,但万山雪听得出底下压着什么。
她没应声,红璎、橘霜与花露迎了出来,替她将披风解下。万山雪递给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不早了,你们先睡。”
丫鬟们退下后,崔明之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我惦记着你受了惊吓,在舅舅家略坐坐,就急急忙忙赶回来,想着多陪陪你。你倒好,深更半夜的,你去了何处?”
万山雪看着他,忽然觉得满心疲惫,淡淡道:“出去走走罢了。”
“走走?”崔明之冷笑,“在牢里受了十几日折磨,你不说回来歇息,倒有闲心散步,你跟谁走到这个时辰?”
“你疑心什么,不妨直说。”万山雪语气冷了下来。
“你去见谁了?”他走近两步,逼视着她。
“与你无关。”万山雪目光清冷盯回去,毫不退让。
这句话一出,崔明之的脸色瞬间铁青,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大步过去,猛地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拽进厢房里去,抵在门上,捏着她的下巴,一字一顿说道:“万山雪,我若是未曾动心,你哪怕当着我的面与旁人卿卿我我,我都不会过问一个字。可如今——”
“我动心了。一日不和离,你一日就只能是我崔明之的人!”
话音一落,他扣紧她的手腕,俯身粗暴地吻了下去。
万山雪猛地偏过头,冷冷说道:“黔驴技穷,原来是这个意思。你就会这一招了是么?”
崔明之骤然僵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写着厌恶与失望,他手上的力气一点点泄了。
万山雪看见地上落着一张纸,她弯腰拾起,见字迹娟秀,密密麻麻的都是牵挂,还有临盆的惶恐无助——是乌思羽。
万山雪看完,把信放回桌上,忽然笑了:“崔明之,你扪心自问,我万山雪待你,待崔家,做得还不够好么?”
“那三年,我所承受的委屈,你心知肚明,我也懒得一遍一遍说起了。亦不说今日公堂上我怎样护你,单单说这孩子,倘若我有半分歹心,乌思羽就不可能安安稳稳等到今日。我等来的,却是你趾高气昂,拿那一纸婚书来压我。”
她指着崔福起先居住的前院说道:“崔福夫妇不顾你两辈人的恩情,险些毁你崔家基业,你尚且能念着旧情,下令厚葬。我呢?你厌恶时,弃我如敝屣,多看一眼都觉倒胃口。一朝动了心,我就得乖乖爬上你的床么?凭什么?”
“就因为我嫁给了你,就因那张婚书,我就活该被你如此对待?你可曾想过,我也是人啊,和你崔明之一般无二的人,你怎能如此理直气壮地作践我?”
崔明之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烧着的细响。他喉结滚了滚,颤声说道:“我知道错了。”
他往前一步,姿态近乎哀求:“这些日子,我在心里将自己剐了千万遍。我求你,求你给我弥补的机会。”
“你说要靠自己争口气,不就是要挣钱么?”见万山雪不语,崔明之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给你,都给你,崔家产业将来都是你的。”
他拽着她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道:“不光这些,往后我还要给你荣耀,给你体面,给你权力。乌思羽、你那个恶毒的继母还有你的继弟继妹,这辈子都赶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万山雪暗自心惊。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那样笃定,仿佛手里攥着什么筹码。
崔明之的话戛然而止,随即又说道:“你受的委屈,我都会替你讨回来。往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万山雪忽然想起丰德送崔明之去东洋时,脸颊滑下的那滴眼泪。
想起他交给她的那个账本。
依照丰德所言,崔家往南边运兵器的事,是崔母同意、丰德无奈经手的,崔明之一无所知。
她一直以为,崔家最可信的,就是这个饱经风霜的长辈。
可如今她不敢确定了。
倘若丰德在撒谎,那个账本……
她不敢再往下想。
“我累了。”万山雪打断崔明之絮絮的解释,声音干涩,“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说完立刻转身出了正厅,径直往后院宣颐屋子里去。脚步很快。走到廊下时,夜风吹来,她才发觉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宣颐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账本。见她推门进来,愣了愣,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恍惚听见你们吵了两句嘴,脸色这样差。”
“今晚跟你挤一挤。”万山雪说,声音有些哑。
万山雪洗漱完躺下,盯着帐顶出神。宣颐也不说话,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万山雪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是一片从未抵达过的旷野,可她心里很明白,就是那个梦。
她连做梦都在抵触的梦。
她拔腿就跑,可是无论跑向哪个方向,都能看到刀光剑影,都能听到箭矢破空之声。
她闭上眼睛,仍然能清楚地看到一个接一个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
情急之下,她夺过一支箭矢,狠狠刺入自己的双目。
剧痛袭来,她猛然坐起,只听见心跳如雷,在耳边轰响。
“山雪?山雪!”宣颐摸索着点亮烛台。昏黄的光晕散开,照见万山雪惨白的脸和湿透的鬓发。
宣颐什么也不问,只是拿帕子替她擦汗,而后将她搂在肩头,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脊背。
窗外月光惨淡,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惨惨一片,像落了霜。
跟她与黎偃松共处时的月亮,仿佛不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