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第 100 章 室内烛火摇 ...

  •   室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漫在摊开的舆图上。黎偃松垂眸细辨晋陵一带的山川关隘,指尖轻叩纸面,神色沉静。
      一阵脚步声急促,有小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军,吴险已派人将两千精兵带至,听候调遣。”
      黎偃松微微颔首。
      景明洲从旁探身,眼底犹带惊疑:“他竟真肯出手?我原以为此人油盐不进,即便谈妥,至多敷衍几百人马——两千精兵,就好比剜下他的心头肉,这老小子如何舍得?”
      黎偃松搁下笔,靠向椅背,烛火在他深瞳里映出两点幽光。
      景明洲拉过椅子坐下,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
      “自然舍不得,可也不得不舍。”黎偃松淡淡道,“我寻他时,他已察觉金弘要对他们下手。丰德账本上记着的,实则是这两兄弟的家底。而金弘借崔家之手往晋陵秀州运送兵器粮草,比他们足足厚出两倍有余。我不过将金弘的老底给他看明白罢了。”
      “他如何回应?”
      “起先不肯松口。”黎偃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反问我,金弘来了吴家没好日子过,朝廷来了便有?我说,金弘要的是吴家满门性命,朝廷要的不过是兵权。”
      景明洲点头:“无怪乎他心甘情愿交出精兵。”
      “不是心甘情愿,是无路可走。再说,也未必就是精兵。他只能在两个不放过他的人之间,选一个不那么要命的。”
      黎偃松搁下茶盏,“两千兵是投名状,他想以此换我带后援大军替他挡金弘的刀。我若赢了,他跟着分肉;我若输了,他转头就说是我胁迫,照样能在金弘面前卖乖。”
      景明洲点头叹道:“说来说去,不过各取所需四个字。咱们要他的兵打头阵,他要咱们做后盾。将来收拾了金弘,又得跟这俩老小子兵刃相接。”
      “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总是不踏实的。”黎偃松摆了摆手,“快去忙吧。”
      又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至,另一小兵入帐,压低低声禀告:“将军,确切消息,万夫人被崔明之迷晕,由小厮护送乘船南下。”
      黎偃松手中狼毫骤然一顿,浓墨坠下,在“晋陵”二字旁洇开一小团暗沉墨痕。
      景明洲当即起身:“要不要派人跟着?”
      黎偃松缓缓搁笔,烛火将他的侧脸切得半明半暗,下颌线条绷得紧硬。
      “不必。”他压下心头涩意,“崔明之将她送走,既是护她,也是试探我——我若派人去接,正中他下怀,他便能确定她是我最大的软肋。眼下京城风浪未定,江南局势胶着,每一个人手都要用在刀刃上。”
      景明洲靠回椅背,不解道:“你俩这情意,真叫人看不懂。不知所起也就罢了,如今彼此明了心意,可话本子里那些依依不舍、生死缠绵的劲儿,半分都见不着。若不是了解你这个人,我真要怀疑,你接近她,纯粹是为了解崔明之。”
      黎偃松没有接话,拿过绢布擦拭那团墨痕。他的手修长清瘦,常年握剑带着薄茧,动作看似轻柔,指节却不自觉泛白。
      景明洲摇了摇头,起身走向沙盘。帐中重归安静,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黎偃松的目光仍落在舆图上,忽地记起她依偎在他怀里时发丝的清香。
      不知她在船上是否安稳,醒来后会不会害怕,那个叫牧笛的小厮会不会为难她。这些念头像舆图上的墨痕,洇开了就收不回去,只能由着它在那里,不去碰,也不去看。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另一处关隘上做了个标记。

      万山雪是被船身的轻摇晃醒的。
      头脑昏沉,浑身酸软,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劲。耳畔水声哗哗,初听似夜雨淅沥,凝神细辨,才知是船桨划开河面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她缓缓睁眼,入目是低矮的船舱顶板,老旧木板泛着淡淡的桐油味,夹杂着河水清冽的湿气。她躺了一会儿,撑着舱壁慢慢坐起身。
      舱门挂着青布帘,外头透进昏黄微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灯火。她伸手掀开帘子,夜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船身不大,分前后两舱。她身处内舱,外舱堆着几只箱笼包袱,角落里蜷着个年轻姑娘,面生得很,正抱着膝盖打盹。船尾立着一人,背对着她,正持篙撑船。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是牧笛。
      万山雪靠在舱门框上,夜风将她的衣角吹得微微作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牧笛被她看得垂下眼帘,低声唤了句:“二奶奶醒了。”
      “你要带我去何处?”她开口,声音因昏睡太久而微微沙哑。
      牧笛恭谨道:“二爷说了,奶奶不喜欢京城,便吩咐我带您往鹤鸣山去。那里山清水秀,素来安宁,您定然会喜欢。”
      “天还没亮么?”
      牧笛摇了摇头:“又入夜了,您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从晋陵走水路往南,少说也走了百十里地了。
      牧笛朝船舱里唤了一声,那个蜷在角落里的丫鬟便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给炉子开了火。不多会儿,便手脚麻利地在舱中小几上摆了几碟小菜、一碗清粥。
      万山雪心知挣扎愤怒皆无用,腹内着实饥饿,便端起碗来慢慢吃着。
      牧笛将船撑到岸边一处缓流,插好竹篙,进了舱内垂手说道:“二奶奶勿要生气,要打要骂都随您,只是别气坏了身子。”
      “到了这会子,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且将实话都告诉我吧,你二爷到底要做什么。”
      那个丫鬟连忙收拾好碗筷走了出去,牧笛却抿着嘴,不言不语。
      “看来,给你和红璎准备的新婚礼物,是用不上了。”万山雪冷冷说道,“你很清楚,以我俩的感情,我若横插一刀,她是决不可能嫁给你的。”
      牧笛的身子微微一僵。沉默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味道。
      “二奶奶不必拿红璎说事。”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您想问什么,只管问。横竖这些话,二爷本就没打算瞒您一辈子。”
      “说吧,为何将我送离晋陵?”
      “二爷说,晋陵近来不太平,您留在那里,他不放心。”
      “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
      牧笛又不说话了。
      万山雪笑了笑:“你不必紧张。我如今人在舟中,便是知道全部内情又能如何?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河面起了微风,岸边的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而短促。
      “二奶奶说得是。”他的声音很低,“如今告诉您,确实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
      “二爷奉金相国之命,联合姚知府、宣颐姑娘的父亲宣韬,布下天罗地网,要将吴险、吴阻兄弟一网打尽。咱们的船离开时,二爷的人已然动手。”
      万山雪搁在膝上的手指倏地收紧。这些日子以来所有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这句话串了起来。
      “从前在京城不是听说,”她语气平常,像是随口一问,“金相国与吴险走得近么?”
      牧笛干脆在木板上坐下来。
      “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吴家兄弟祖上留有遗训,一是忠君爱国,二是佯装不和以免天子忌惮。可这二人偏偏只记住了第二条,多年来假意反目,瞒过了天子和满朝文武。实则暗地里早已勾结,妄图联手做江南王,还设计将金相国秘密南运的兵器截下装入腰包。胃口太大,金相国自然容不下他们。”
      “你二爷一个生意人,便是不依赖金弘一样能活,为何要铤而走险?”
      牧笛神色忽然浮起伤感:“二爷心里苦。皇商听着好听罢了,说到底,不能科举入仕,便永远低人一头。”
      万山雪心下明了,不再多言。
      金弘的棋子遍布江南半壁,三方势力胶着,黎偃松身处这盘死局之中,面对的必定是生死硬仗。她忽而记起那个不吉利的梦,紧紧闭上眼睛。
      牧笛轻声说道:“二奶奶,其实您与黎将军的往来,二爷都知道。才刚知晓时整个人都崩溃了,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后来他说,是他亏欠了您,故而一时半刻的心猿意马,他可以不予追究。”
      万山雪没有回应,只是隔着窗子,静静地望着河面。
      牧笛沉默片刻,又道:“其实,二爷对金相国,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哦?”万山雪回过头来。
      牧笛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太太……与金相国府上的管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这事二爷十岁那年就发觉了。他恨太太,恨那管家,最恨的,还是自己。二爷说,人要往上爬,有时候得先学会把恶心咽下去。”
      万山雪怔了怔,撞见尤氏与相府管家私情的那一幕,又浮上心头。
      “所以他投靠金弘……”她低声说。
      牧笛吸了吸鼻子:“二爷说,等他站稳了,他在意的人,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止是太太,还有二奶奶您。我知道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可还是想让您知道,二爷他心里一直有您。”
      月亮已经西沉,河面上浮着薄雾,岸边的竹林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清甜。

      晋陵军帐内,烛火已燃至天明。
      景明洲捧急报快步入内,脸色沉凝:“崔明之与宣韬的人已在城西布下合围。”
      黎偃松立在沙盘前,晨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
      “传令,”他指尖敲过沙盘上的晋陵城池,“整军待命。”
      景明洲领命而去。帐中重归安静。
      黎偃松垂眸,目光落在舆图上。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停在舆图南端不起眼的小字上——鹤鸣山。
      指尖轻触纸面,微微用力,仿佛能隔着千里山水,触到那一叶扁舟。
      晨光渐渐漫进帐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指尖仍停在那个地名上。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将烛火吹得晃了几晃。
      万山雪坐在船头,望着天边那一线灰白渐渐染上橘色。河水从脚踝边流过,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涟漪荡开去,倒影碎了又聚。
      帐中一笔墨痕,舟上一河清愁。
      风从江南两岸穿堂而过,带着水汽与未散的硝烟,隔着百十里水路,隔着风雨欲来的乱世,轻轻拂过两人心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