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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将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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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夜宵备好了。”小兵在外间禀道。
黎偃松应了一声,引万山雪到外间石桌旁坐下。
灯月交辉下,那碗酸梅汤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深琥珀色的汤汁里浮着碎冰,碗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一旁桂花糕码得齐整,另有一碟莲子酥,炸得金黄,撒着细糖霜。
万山雪确是渴了,端碗饮了一口,酸甜温凉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通体舒泰。
“唔,真好喝。”她美美地眯起了眼睛。
黎偃松在她对面坐下,却不急饮,只含笑望着她。
静了片刻,她低声问:“是了,石三的事牵扯到金弘,该如何救他,你可有计划?”
“若我们所猜不差,石三是金弘捏在吴家手里的把柄,他们反而不会让他出事。再者姚知府早年与我父亲有旧,为人清正磊落。此事先前被底下人压着,如今既闹到他面前,纵不便立时翻案,暂保石三平安应是不难。”
“人心难测。”万山雪轻轻摇头,“崔福夫妇从前何等忠厚,因着崔明之更看重丰德,便生了异心。此番若与尤弈联手事成,崔家面临的便是灭顶之灾,江南基业尽毁。而崔明之身为七尺男儿,从今往后也再难在人前抬头,更不要说周旋于京城权贵之间了。”
黎偃松一怔:“他是受害之人,为何难以抬头?”
万山雪见他神情不解,倒有些意外:“公堂上的情形,你不是都让人打听清楚了?”
黎偃松摇头:“是打听明白了,可即便他们得逞,在旁人看来,妾侍与人私通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议论一阵便过了,怎会累及他的生意?”
她望着他,忽地明白过来,轻声道:“去年这个时节,夏大夫进京为我诊脉,回来后向尤老爷据实相告。尤弈听得我成婚三年仍是处子之身,这才断定崔明之不能人道,也是自那时起,有了歹心。”
黎偃松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震惊一丝丝漫上来,渐渐凝成密密匝匝的心疼。
“此话……当真?”他声音发紧。
万山雪点了点头。
“那你三年无孕,为何从不辩解?分明是他对不住你,他怎敢在你面前那般嚣张?你就由着他欺侮?”他问得急迫,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状。
见他替自己委屈,她淡然笑了笑:“辩解什么?说出去,人家也只会怪我这做妻子的没本事,留不住夫君的心。那时我满心满意要同他过日子,还总疑心是自己哪里不好,惹他不悦才如此冷待,人前人后怎敢驳他半句。”
“你……你先去帘后坐坐。”黎偃松从未想到中间竟有这番曲折,定定看她两眼,转身朝窗外扬声道,“叫舒怀来!”
不多时,一个精干青年推门而入:“将军。”
“今日公堂上的话,你为何没说全?”
舒怀一愣,仔细回想,讷讷道:“要紧的都说了……崔福李氏如何服毒,石三如何被押走,尤老爷如何出面,夏大夫如何作证——”
“夏大夫是为何事作证?”
“是为尤弈逼他作伪证,诬陷崔二爷妾室怀的是外人之种,这个也禀过将军了。”
舒怀说着,恍然道:“啊是了是了,后来尤弈还说,去年夏大夫进京给万东家诊脉,断定万东家仍是处子之身,坐实了崔二爷不能人道。万东家仁义,公堂之上为保全崔家颜面,自称身有隐疾,遵医嘱五年内不宜生育,故而未曾圆房,将此事揭过了。”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句:“将军从前吩咐过,此类私事不必细禀,属下见与大局无涉,便略去了。”
黎偃松张了张口,一时无言,挥手让他退下。
屋内静下来。烛火哔剥一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万山雪自帘后走出,见他神色沉郁,轻声道:“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怎么了?”
“他给你这般大的委屈,你为何还要替他遮掩?你就……你就那样顾惜他的体面?”
黎偃松忽然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心里如同灌了一大瓮醋,又酸又涩,不由得鄙夷自己,堂堂大将军,争风吃醋的成个什么样子,可又按捺不住那份别扭。
半晌不听她声响,抬头看时,却见她正含笑望着自己,眼波盈盈,映着烛光,美得教他心头一软。罢了罢了,在意便在意吧,横竖也就这一回了。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你将我想得太好了。我出言维护,固然有顾他颜面的意思,到底夫妻一场。若关乎人品便罢了,偏偏是这类阴私。再者我也有私心,想要借此加些筹码,好让他在和离一事上松口。”
黎偃松拉过她的手,十指交扣,懊恼道:“我当真不知。从前探子回报事无巨细,连人家夫妻私语也一句句传来,我不耐听,才定了那规矩。我没料到今日……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因知晓你们未曾圆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才在今晚向你剖白心迹。”
万山雪怔了怔,随即笑了。
“我没往那儿想。”
她望着他,目光清正而笃定,“我从崔家脱身这一路,遇见你们,遇见丰掌柜,遇见茶王与宣颐姐姐,那些茶工,连尤老爷子与夏大夫也算上……这么多良善之人肯倾力帮我,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那是自然。”黎偃松毫不犹豫。
“从前在崔家,被他的冷待磨得疑神疑鬼,总疑心自己不够好。可如今我才真正看清——我的价值,从不由他人的态度定义,更不必靠闺阁阴私来评判。你待我的心意,我知道,不在这上头。”
黎偃松握着她的手,一根根手指细细抚过,低声道:“往后,我若有哪里做得不好,教你受了委屈,定要告诉我,不许自己忍着。”
“你想得美。”她说,“我脾气可不好,惹我不快活,我便打你。”
黎偃松这才舒展了眉目,笑道:“好,为免挨打,我也当时时自省才好。”
又说笑几句,万山雪整了整衣袖,正色道:“姚知府那边,你还是要时时留心。不早了,我去瞧瞧心澜,说会儿话便该回去了。”
“我送你过去。”黎偃松不舍,仍牵着她的手。
“前后院不过几步,暗处还有卫士,这般黏糊,叫人瞧见笑话咱们。”万山雪瞧他依依不舍的模样,有意逗他,“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快去忙正事吧,我可不愿担祸水的骂名。”
说罢便摆摆手走了,走出几步,回头一望,见黎偃松仍立在原处望着她,肩头月华如霜。
她心下一动,折身走回他面前,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低声道:“来日方长。”
黎偃松轻轻“嗯”了一声,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间。
片刻,她松开手莞尔一笑,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黎偃松望着她身影消失在月门后,唇角慢慢弯起一点笑意。檐下灯笼的光柔柔洒下来,将他影子拉得长长,斜斜映在青石地上。
后院一架紫藤,花期已过,满架浓荫。万山雪轻叩门扉。
里头脚步声很快近了,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江心澜探出脸来,见是她,眉眼霎时弯作月牙:“我等了又等,没好意思搅扰你们说话。好姐姐,你可算来了!”
她将万山雪拉进屋,反手掩上门,将她从头到脚细瞧了一遍。烛光跃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真切切的欢喜。
万山雪望着她,心头暖意涌动。
二人牵着手在窗边榻上坐下。
“姐姐清减了许多。”江心澜心疼说道,“听宣颐姐姐说,我们送去的吃食,大半都进了那些狱吏的肚子。”
万山雪握住她的手:“他们看在那许多吃食的份上,待我颇为客气,并未受苦。难为你一直记挂。”
“谢我做什么,”江心澜道,“论功劳,宣颐姐姐和黎偃松才是头一份。”
万山雪听她提及黎偃松,脸上微热,转开话头:“方才黎将军同我说,那些天你急得不行,连石三的伤势也一日去关照几回,生怕他有个闪失,教我百口莫辩。”
江心澜一愣,随即抿嘴笑:“还‘黎将军黎将军’的,这般生分呀?”
万山雪被她噎住,颊上绯意更浓。
“好啦,不逗你了。”她赖在万山雪的肩头,“你这个没良心的,来晋陵这些日子,心里只装着宣颐姐姐和茶园,早将我忘到脑后去了。”
万山雪笑着戳了戳她脸颊:“多大的人了,还吃这般飞醋。”
“就吃。”江心澜扬起下巴,“我不管,你得补偿我——来,好好夸夸我。”
她拉着万山雪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数幅舆图。
“这张是秀州城周遭的。”江心澜指着一幅,“先前那版里标错的两道河道,我都改过来了,还添了三座新桥,皆是我亲自去看了,确认无误才画上的。”
“这张是秀州往京城的官道路线。”她又指另一幅,“从前的舆图只标大路,不记小道。我此番把沿途能歇脚的村镇、有水源的地方都标上了——万一赶路错过宿头,也知道往哪儿寻人家借宿。”
她说得认真,眼里闪着光,颇有几分自得。
万山雪看着那密密的标注,心头感慨,轻声道:“心澜,你做得真好。”
“那是!也不瞧瞧我是谁的姐妹。”她指向墙上那幅最大的舆图,正色道:“万姐姐,我打算等此间事了,便将所有舆图重新修订一遍。”
万山雪一怔:“所有?那未免也太辛苦了。”
江心澜点点头:“心存热爱,做起来便不觉得苦。现存的许多舆图还是几十年前绘的,河道偏了不改,新修的路不添,废弃的关隘不删,长此以往,误事的岂止是行路人。”
她走到那幅大图前,仰面望着。
烛光映在她脸上,照进那双眼睛里,那样的澄澈、笃定,盛着满满的热望与执着。
万山雪凝望着她的身影,怜意与敬慕在心底悄然漫开。
二人执手重回榻上坐下,江心澜偏头看她,轻声问道:“万姐姐,你呢?往后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