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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天边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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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山脊,万山雪借着暮色打量眼前的少年。
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腰间旧皮带挂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头发用木簪一束,脸上还沾着泥,活脱脱一个赶远路的樵夫。
眉眼还是熟悉的模样,只是瘦了许多,几乎变了个人,脚步轻快得像踩在风上,跟记忆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怎么都对不上。
万山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姐姐,是我,我是毓儿啊。”
嗓音是那样熟悉,再骗不了人的。万山雪滚下马背,抢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毓儿,真的是你?”
万山毓含泪笑道:“方才金鲤哥跟我说是你,我都不敢信。姐姐,你何时学会骑马了?怎么打扮成这样?”
这当口骨肉相见,彼此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分外激动,不知该从何说起。她紧紧握着弟弟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
记忆里的万山毓,锦袍玉带,斗鸡走狗,满街晃荡,是被父亲骂了还满不在乎的浪荡公子哥。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肩背挺阔,目光清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劲儿。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比锦袍还衬他。
不过一年光景,能把一个人从顽铁磨成眼下这副模样,江老将军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她又是感激,又是心疼,又是欢喜,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姐姐,我没有多少时间,你赶紧跟我说说,你这会子要去哪儿?”
万山雪慌忙拭泪,拉着弟弟往路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你先说说,你怎么在这儿?”
万山毓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奉命跟着金鲤哥埋伏在这一带。原该严守军纪,不敢私自出来见你,是金鲤哥怕你往晋陵去有危险,才破例让我追过来的。”
万山雪心头略定,又问:“我怎么听到处都在传,黎将军的后援被金弘拦截了?”
万山毓将声音压得更低:“做戏罢了。金弘那个好大喜功的儿子,我们兵分三路,有一队人一而再地诈败,好让金谌以为援军真的退了。青鲤和金鲤各带一队,带着真正的援军埋伏着。只是不能动,得等将军信号。”
“什么信号?”
“将军说了,必须等金弘对江南局势完全放心,在京城对皇帝逼宫,援军才可以动手。提前动了,金谌找个镇压吴家兄弟反叛的借口遮掩过去,不但无过,反而有功,那就功亏一篑了。”
万山雪攥紧缰绳,指节泛白:“晋陵情况复杂,不止金弘,还有吴家两兄弟虎视眈眈,黎将军手里没有多少人,万一……万一他撑不到那时候呢?”
万山毓沉默片刻,说道:“打仗是你死我活的事,瞬息万变。真到了那一步,自然会另作决断。”
战场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左右成败,谁敢说绝对有把握?
“姐,你跟我走。”
万山毓伸手去拉她的马缰,“崔明之这回板上钉钉是反贼了。我已经给舅舅去了信,让他想办法找人尽快出一份你与崔家决裂的文书,免得日后被牵连。这时候你去晋陵太危险了。”
万山雪没有松手。她望着弟弟,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能说一句:“我不能走。”
“为什么?”
“毓儿,我还是崔明之的妻子。这个身份,关键时候也许能顶一点用。金弘的人不会动我,崔明之的人也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便是不提黎将军对我们的大恩大德,为着正义,我也该尽己所能出一份力才是。”
“这么多人高马大的男儿做什么用的,要你一个女子去涉险?便是报恩,也等往后太平了再说。”
万山雪摇摇头,抬手替他摘掉头发上的草叶:“毓儿,这一年姐姐经历了许多,我回头与你细说。”
她曾允诺萧泠,会带她母子闯出一片生天。红璎和橘霜还在崔家,石三还关在牢里,花露还在客栈等她回去接。这些人一个个都指望着她,她不能一走了之。
当然,还有黎偃松……
“姐,你给我交个底,你此去所为之事,究竟有没有性命之忧?”万山毓急了。
“没有。”万山雪撒了谎,“毓儿,脱了三层皮从京城离开,我惜命得很。”
万山毓看了她很久,终于叹了口气:“算了,从小到大,你打定主意的事儿,十头牛也拉不动。”
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小小的铜哨,做得精巧,缀着根褪了色的红绳。
“拿着。若是你改了主意,就到附近吹这哨子,三短一长,自有人来接应你。”
万山雪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铜哨还带着弟弟的体温。
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万山毓脸色一变:“我得走了。”
万山雪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毓儿……”
“姐姐?”
她上前用力抱住他:“这些年,我这个姐姐做得不够格,请你原谅。”
万山毓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紧紧回抱着她。眼眶红了,嘴上硬气得很:“行了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松手时还是补了一句:“……你说话算话。”
万山毓的身影渐渐被暮色吞没。万山雪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站了很久。
而后翻身上马,继续往晋陵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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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到大路上时,她才惊觉深夜竟然有这样多的行路人。
月光稀薄如纱,照着一条不见首尾的人流。
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全是逃难的百姓。
有老人拄着竹杖,每走一步膝盖便打个弯,仿佛下一步就要跪倒在尘土里再也起不来。有妇人背着孩子蹒跚前行,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摞着锅碗被褥,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像一声声磨不断的叹息。
有人在路边用几块石头垒起灶来生火做饭,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人靠着树干打盹,怀里还紧紧搂着包袱。有孩子蹲在道旁哭,嗓子已经哭哑了,只剩张嘴无声地嚎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万山雪放慢马速,从人群里穿过去。马蹄踏在尘土里,扬起细细的烟灰,像踩在一整片沉默的绝望上。
忽地听见一阵争吵声。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头发蓬乱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小娃娃,被两个兵卒拦住了去路。
那妇人满脸是泪,声音发抖:“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一个壮汉伸手便去拽她肩上的包袱:“瞧这小娘们不知好歹。刀剑无眼,三哥心疼你孤儿寡母,有心保护你,你不说感谢,一个劲儿跑什么?”
妇人死死抱住包袱,身子蜷成一张弓,将孩子护在胸口。娃娃被挤得哇哇大哭,嗓子一抽一抽的,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旁边的人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别过脸去,敢怒不敢言。没有一个人上前。
万山雪怒从心头起,唰地抽出背上防身的短剑,剑尖直指那人面门:“放手!你们是谁手下的兵,敢这般对百姓放诞无礼?”
为首的男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见她是个年轻女人,独自骑在马上,便阴笑着伸手来拽缰绳:“哟,小娘子,也是一个人?”
万山雪没有答话。她扯着缰绳让马往后退了两步,盯住那两人的脸。
而后向前逼了一步。
那两个男子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万山雪翻身下马时,手还在抖。
妇人抱着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散尽了。万山雪蹲下身,帮她把包袱系好,又将散落的东西一一捡回。
一只铜顶针,几块干粮,三四件娃娃换洗的小褂和尿布。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连连道谢:“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万山雪叮嘱道:“你带着孩子往南走,那边不打仗。最好跟大伙结伴,互相有个照应。”
妇人千恩万谢地随着众人走了。
走出去很远,万山雪骑在马上回头望去。只见那妇人抱着孩子,包袱挂在肩上,走得很快,像是怕再被人追上。孩子的哭声渐渐远了,被夜风吹散,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万山雪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幼时读这句诗,只觉得文人惯会夸张,三分悲哀必要宣泄到十分才肯罢休。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是血淋淋的实话。
太平年月里的一条狗,还能在墙根下晒晒太阳,还有人扔根骨头给它。乱世里的人呢?性命轻得像草尖上的露水,太阳一出就没了,连个声响都留不下。
她忽然想起黎偃松。
那样立下赫赫战功的人,身上却没有半分傲气。他不像话本子里威风八面的战神,眼睛里总带着无尽的悲悯与温柔。
她从前不懂,如今忽然明白。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了。
没走多远,路边又有一对老夫妻,相互搀扶着坐在一块石头上。老翁怀里抱着个大包袱,老妪脚边还放着一个小包裹。
看见万山雪骑马过来,两个老人吓得几乎缩进路旁的草丛里,浑身筛糠似地抖,一动不敢动。
月光照见他们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像两截被风吹弯了腰的枯苇。
万山雪不忍再看,别过脸去,催动马儿一路前行。
风声灌耳,夜色如海。她在马背上挺直了脊背,心里的悲哀越堆越满,几乎要从喉咙里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