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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背阴的山坡 ...

  •   背阴的山坡上,黎偃松靠着石头闭目养神。
      偶然咳嗽几声,扯得肩头那道重新撕裂的旧伤阵阵作痛。缠裹的布条被血和汗浸透了,在江南夏日闷热的夜风里干了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块黏腻的硬壳箍在身上。
      空气里漫着草木蒸腾出的暑气,混着血汗味和泥土气息,令人发闷。远处稻田里蛙声此起彼伏,一阵密一阵疏,跟白日响彻山野、犹在耳畔回荡的厮杀声搅在一起,挥之不去。
      景明洲挨在他身侧,嗓子干裂得几乎失声:“连败几日,金谌沉不住气了。”
      黎偃松睁开眼,望向山下远处,只见点点火把汇成蜿蜒蠕动的火龙,兵力正在往一处收束。看来金谌果然急了,妄图一举攻破这六天的僵持。
      “何时下令让金鲤青鲤他们行动?”
      “还不是时候,吴家兄弟快坐不住了,再等等。”
      黎偃松说着撑地站起,眼前忽地一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不敢再挪步。他连忙伸手扶住身后石头,待那阵晕眩过去。掌心下的石头被白天的日头晒透了,到夜里还是烫人的。
      景明洲连忙站起来,掏出块干粮递到他嘴边,话里是压不住的火气:“一忙就不记得吃东西,你这毛病到底多久能改!”
      “传令下去,天亮之前,所有人往山顶撤。”
      “撤到山顶?”景明洲一顿,随即会意,“让他们以为咱们无路可退,才敢把兵力全压上来,吴险吴阻就跳出来预备一箭双雕了……可等大兵压上来,又不许金鲤青鲤动手,咱们这点儿人手,怕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我留有后路。这几日下来,伤兵一百八十六人,阵亡二百七十三人,这帮临时凑起来的兄弟们当真是拼了命了。让尹诚连夜带着他们走吧。”黎偃松说道。
      景明洲摇摇头:“只怕他们不会答应。”
      月光薄薄地铺在山坡上,照着横陈的尸体和散落的刀兵。夏夜蚊虫嗡嗡聚拢,又被血腥气熏开。
      黎偃松走过去,见尹诚歪在一块大石头上发怔,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刀。
      “怎么不睡会儿?”他掰开半块干粮递过去,“你夜里带弟兄们撤下山。告诉大家,诸位出的每一分力我都叫人记着。待战事终了,无论我在不在,朝廷定会论功行赏、发放抚恤。”
      尹诚吞咽的动作骤然顿住,含糊又急切地追问道:“那将军您呢?”
      “我带人断后。”
      尹诚低头看看刀,又回头望望那些东倒西歪的弟兄,个个都乏透了,倚着石头鼾声粗重,衣甲上凝着夏夜的露水。
      他把刀插回鞘里,猛地站起来:“将军,我不走。”
      黎偃松看着他。
      尹诚狠狠抹了一把脸。
      “六天。从第一回交手,您带着我们打了整整六天仗。我识字少,自小不爱读书,从来不懂什么兵法战策,虽比这群临时征兵来的兄弟多当几年兵,也不过是混口饭吃。从前一直以为,打仗就是拿命硬拼。”
      “头天夜里您教我们摸黑挖陷坑,第二天金谌的兵追上来,折了好几百人马。第三天您带三十个弟兄绕去堵截金谌的副将,自己也受了伤,却将金疮药让给了伤更重的人。”
      “第五天,小六子被吓破了胆,蹲在地上不敢冲,您不打不骂,将他拽起来带在身后,教给他应敌之法,后来他砍翻了两个。要是在吴险那儿,他早被拖出去当逃兵砍了。”
      尹诚的眼泪滚下来,也不擦,就任它淌。
      “两千多人拖住一万多人,整整六天。从前我们听闻将军您的威名,只知道黎家满门忠烈,您是年少有为的常胜将军。如今跟着您才明白,是因为您把每一个小兵都当人看,不眠不休研究战策,也不肯叫一个人枉死。各人有各人的苦衷,我不替别人做主,可我尹诚誓死跟随将军。”
      小六子揉着眼睛站起来了,老王头站起来了,张柱子站起来了。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黎偃松望着他们,沉默了许久。
      “好。那我们便同进退。但有一条,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我黎偃松没倒之前,谁也不准死。”
      他转身往山顶走。景明洲跟在身后,两人穿过乱石和没膝的野草。月光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像两笔拖在地上的浓墨。
      走到半途,景明洲忽然问道:“你留的后路是什么?”
      “三百桶火油。”
      景明洲站定,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仿佛没听清一样。
      “山顶周围每隔三步一桶,油布盖着。竹管引线埋在地下,十五根,从十五个方向汇到最高那块石头底下。等金谌把主力全压上来,点燃引线,三百桶火油在三十息之内依次炸开。整座山会化作一座炉膛,火油顺山坡往下淌,至少一半人会葬在这里。阵型一散,数日之内休想再组织进攻。”
      “大火起时,咱们的人怎么撤?”
      “这多亏了心澜。她心细,发现西侧断崖下有一条隐秘窄路,走到底就是后山密林。顺着干涸的溪道往北三里,就是金谌的主营。他明日把兵力全压上山,营寨留守的兵力定然寥寥。你带人下去后即刻去夺粮草,烧辎重,断他后路。是了,叫舒怀及时往外传消息,说我已经葬身火海。”
      景明洲沉默听着,脚步越来越慢,听到最后一句彻底停住了。
      “将军。”
      黎偃松没有停。
      “黎偃松!”景明洲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十五根引线汇到一处,必须有人留下点火。三百桶火油同时炸开,点火的人根本没有活路。”
      山顶的风涌过来,裹着烟尘和血腥气,却吹不散夏夜那股黏稠的闷热。黎偃松的背影立在月光里,轻甲上的裂口被风掀起一角,他笑了笑:“你听我说……”
      景明洲生硬道:“不必说了,明日我去点火,你带他们走。”
      “没到那个地步……”
      “你少蒙我,我被你糊弄的次数还少么?回回危险你都冲在最前面,以为你是主将,理应身先士卒,可你想没想过,你是全军的主心骨,你倒了,军心瞬间就散了。还真以为自己铜头铁臂,身上有九条命?还是说,你信不过我的能力,怕我搞砸你的计划?”
      黎偃松无奈叹口气说道:“你瞧,你也学会了心澜的利嘴,好歹听我说完。”
      景明洲顿住,别过脸去,执拗道:“总之,你别想再拿有退路的话来忽悠我。”
      “好,那我们聊点儿别的。你大哥身子不好,三灾八难的,景叔和婶婶的晚年还需你照料。从这点来说,你与独子无异。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他们养老送终?”
      黎偃松缓缓说道,“我家里还有大哥二哥,缺我一个照样有人撑着长辈们活下去,你不一样。”
      见他仍是闷闷的,黎偃松将水壶递过去:“更何况,我与她已将彼此心意说透,就算真有个万一,这辈子也算无憾了。你呢?”
      景明洲愣住,猛地转过脸来,怔怔地看着他,满眼错愕。
      “你就准备把那点心思埋在肚子里,到死都不说?”
      “你,你胡说什么?”
      “江心澜。”黎偃松抬手给了他一拳,“我与你同吃同住这么多年,你的心事就算深藏千尺,也该被我发现了。”
      “别说,别说出去。”景明洲艰难说道,“她一无所知。心澜心性单纯……那样自由快乐,我家又是这般境况,说出来也只是徒增困扰罢了。”
      “所以你就打算藏一辈子。”
      景明洲没有说话,月光照着他咬紧牙关的侧脸。
      黎偃松看了他很久,不忍再追问,转而说道:“十五根引线是连在一起的,我只点西侧那五根就好。这五根最长,烧到火油桶的时间最久。点完我有三十息的时间往断崖跑。西侧一炸,火势往下卷,浓烟遮天蔽日,敌军连眼睛都睁不开。你们趁烟最浓时下去,等他们反应过来,你们已经进了密林。我在断崖边留了绳索,窄路尽头备了马,追得上你们。”
      景明洲半信半疑:“果真?”
      “不信算了。”黎偃松转身继续往山顶走,走了几步又说道,“明洲,我们是当兵的,该比别人更清楚,人生苦短。”
      景明洲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黎偃松在最高那块石头旁蹲下,手指探进土里摸竹管引线。夏日的土是温的,被白天的日头晒透了,蓄着一丝余热。他一根根摸过去,确认每一根的位置和长度。
      然后抬起头,望了一眼西侧断崖。月光照在崖壁上,亮晃晃的,像一柄竖起来的长刀。
      三十息的逃走时间,听起来还算稳妥。
      他没有告诉景明洲的是,西侧那五根要经过一片碎石地,碎石缝里的土被日头晒得焦干,火苗蹿到那里会猛地加快。
      每一环他都算过。可算来算去,到头来都是赌。
      夜风从稻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稻花香和蛙声,凉丝丝地贴着他的脸,多好的夜晚,若是她在就好了。
      万山雪……多好听的名字,多好的她。
      那日别离,她说,来日方长。
      平生第一次,对活着的期盼,与对胜利的执念,站到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明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往断崖跑。二十五息也好,四十息也好,只要跑到崖边,就有生机。
      他一定要活着回去,要骑最快的马儿去见她,她一定会眼眸亮晶晶地奔赴他而来。
      他还有一肚子滚烫的情话要亲口对她说,要亲眼看着这个勇敢的女子走出崔家大门,要带着她去北疆,看那些他熟悉而她从未看过的辽阔风景,要陪着她将想做的事情一点点做好,看着她眉眼间的底气,越来越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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