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第 103 章 雨是在她们 ...

  •   雨是在她们策马奔出七八里地后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三两滴,疏疏落落滴入发间,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腥味儿。万山雪急忙将缰绳一紧,催马快行。
      夏日雨急,转眼间便没了章法,哗啦啦地倾盆而下。雨水织成珠帘,密密匝匝垂在天地之间,马儿被打得睁不开眼,步子也黏糊起来。
      四下旷野,连个草棚的影子都没有。雨水蛰得眼眶生疼,万山雪只能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催马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才渐渐收住。万山雪正费力辨认方向,忽然觉得肩头一沉,是花露靠了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上,滚烫滚烫,像刚从灶膛里拣出来的炭。
      她吃了一惊,慌忙勒马唤道:“花露?”
      花露双手冰凉,有气无力地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走。
      万山雪看着她的模样,悔意混着冰凉的雨水,狠狠呛进喉咙。
      这几日她虽被困在船上,心绪烦躁,吃喝比不得往常丰盛,却也不曾挨饿受苦。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故而赶起路来丝毫不觉疲惫。
      而口不能言的花露,脸上带着狰狞疤痕,这一路是如何避着人眼、担着惊怕追来的?别说睡安稳觉了,怕是连一口热饭都不曾吃过。
      她只想着赶回去,想着黎偃松,却忘了身后这个默默追随她的姑娘,她也是血肉之躯啊,会累会病,会撑不住。
      “不走了。”
      万山雪打定主意,她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把花露扶到马鞍上趴稳,尽力让她舒服些。
      “你别怕,有我在呢,我们找地方歇着。”
      花露一个劲儿摇头,挣扎着要她上马。万山雪不理会,一手牵马,一手扶着花露,沿着泥泞的路一步步往前走。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终于晃出几点昏黄的光,一个小镇的轮廓在暮色里浮现。
      镇口悬着个幌子,在风里湿漉漉地扑棱,依稀可辨“平安客栈”四个字,被檐下灯笼映得忽明忽暗。
      万山雪几乎是撑着花露撞进店门的。
      热气混着饭菜味扑面而来,如同从地狱重返人间,倍觉亲切。她喘着气,将一块碎银按在柜上:“要一间上房,再劳烦请个郎中来。
      柜台后的小二面露难色:“客官,这大雨才歇,又是夜里,郎中怕是不好请……”
      一旁的老板娘闻声过来,伸手往花露额上一搭,顿时“哎哟”一声:“烧得这般烫人!还磨蹭什么?”
      她扭头朝小二急道,“请你龙二爷来,就说我病了。赶车去接,莫要让老爷子淋了雨!”
      小二答应着,抓起门边油纸伞就冲了出去。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洁净。万山雪将花露安置在床上,刚转身,老板娘已亲自端了热水与粥菜进来。
      患难时逢热心人,万山雪心头生出暖意,连声道谢。
      回身却见花露倚在床头,颤抖着摸过桌上备着的纸笔,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石三大哥还有救么?”
      病成这样,还惦记着石三,这傻丫头……
      万山雪叹口气,握住花露的手,在床沿坐下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他在茶园里时,虽不善言语,却总是处处护着你,你也疼惜他的身世,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花露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青布被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手指死死攥着被角,骨节捏得发白。
      “我答应你,必定不遗余力救他。”万山雪拍拍她的手背,“可是花露,你也得仔细分辨,莫要将那份相依为命的感念,错当成了男女之情。等你身子好了,心境平了,再好好想清楚,好不好?”
      花露终于绷不住,扑进她怀里,瘦削的肩胛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地呜咽着。
      万山雪一下下拍着她瘦削的脊背,忽地记起那日从公堂出来,沉冤得雪,一身枷锁卸尽,心里头一个念想,就是去见黎偃松。
      那念头那样汹涌,那样不由分说又无法克制,瞬间将她灭顶。
      情之一字,何曾讲过道理?
      她方才对花露说的那些,什么“区分感念与情爱”,句句在理,字字清醒。可她自己呢?
      明知他行走在刀尖之上,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明知世间真情如琉璃易碎,明知两人之间隔着万重山水,这一路注定难以平静安宁,还是义无反顾,一头扎进了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里。
      万山雪暗暗叹了口气,替花露拢好蹭散的鬓发。
      “等这场风波过去,我找石三问个明白。若他也有此心,我便替你们做主,办一场热闹的婚事,好不好?”
      花露在她怀里一怔,先是拼命摇头,又迟疑地点点头,最终索性缩进被子里,哭得浑身发颤。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敲在楼下青石板上,敲出一阕漫长又孤寂的夜曲。
      郎中来得很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把了脉,说是劳累过度,加之外感风寒,开了药方,嘱咐静养几日便好。
      万山雪谢了又谢,托小二煎煮,又扶着花露喝了半碗热粥。
      待喂她服了药睡下,夜色已深。
      万山雪侧身歪在床沿上守着她,眼皮沉得发涩,思绪却不肯停歇。
      朦胧间瞧见黑压压的兵甲,如潮水般将黎偃松围在中心,刀光刺眼,喊杀声震天。她拼命想跑过去,双腿却像陷在泥潭,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她猛地惊醒,背上冷汗涔涔,衣衫尽湿,再无睡意。
      天亮时,花露的热退了,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万山雪喂她吃了粥,自己也胡乱用了些,心中已定了主意。
      “花露,你在这儿好生休养,我得快马赶去晋陵。”
      花露瞬间抓住她的衣袖,手指攥得紧紧的,眼里满是惊惶。
      “你病体未愈,跟着我只能受罪。”万山雪反手握住她,温声却坚定,“在这里等我,我办完事,立刻回来接你。”
      她顿了顿,笑了,“说不定,会带着石三一起来接你。”
      花露只是摇头,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
      万山雪摸了摸她犹带潮红的脸颊,转身下楼。
      “老板娘,我这妹妹劳烦您照看几日。这些银子您收着,抵她的食宿药钱。”她又摸出一小块银子,轻轻推过去,“我去晋陵寻亲,带着她恐病情加重。”
      老板娘看了看银子,又抬眼打量她片刻,终是爽快点头,还特意写了张收契,按上手印:“你且放心去,人在我这儿,亏待不了。”
      万山雪郑重道谢,转身上楼与花露告别。
      花露拥着被子,眼泪成串地掉。万山雪弯腰用力抱了抱她,旋即松开,硬着心肠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她不敢回头。
      马蹄嘚嘚,载着她一路疾驰。直到午后,人马皆疲,她才在路旁一家简陋面馆前停下,要了碗面囫囵吃着。
      邻桌是几个男子,议论声钻进耳朵:“依我看,黎将军这回怕是悬了。”
      “这话怎么说?”
      “金弘让他儿子去打晋陵秀州,自己坐镇京城,不用说,肯定是要把小皇帝的龙椅掀了。黎将军困在晋陵,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能撑几时?”
      “唉,可惜了,这黎家,满门忠烈啊。”
      “这天怕是要变咯,吃面吃面,莫谈国事……”
      满门忠烈。
      四个字,沉甸甸砸进万山雪心里。
      这些年听人说起黎府,总逃不过这四个字。从前听见,只觉得是种褒扬,是戏文里的铮铮铁骨,是将来要载入史册的凛然气节。
      可如今方知,这四字承载着怎样的血与泪。
      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丢掉性命,是黎家女眷流不尽的眼泪,也是那个十三岁便立志守疆卫土的少年,是那个在烛火下凝视舆图的身影,是那个总想以最少牺牲换取胜利的统帅。
      她放下碗,面还剩大半。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咽不下,吐不出。勉强喝了两口汤,付过面钱,翻身上马。
      一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恐惧如影随形,却丝毫没能拖慢她的速度。
      她从未想过,她万山雪可以这样勇敢。
      只是为着爱惜马力,她只能跑一阵,歇一阵,缓一阵。如此走走停停,到了次日傍晚,星野渡口终于在望。过了渡口,晋陵便不远了。
      万山雪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些许。
      天色向晚,霞光如血,泼洒在远处河面上,浮光跃金。
      她瞧着只觉更添感伤,把马牵到路边林间,让它啃食青草,自己倚着一棵老树坐下,粗糙的树皮硌着背也懒得挪动。倦意如潮水涌上,她闭上眼,只想歇片刻。
      林间寂静,只有风声叶响,偶尔有几声归鸟啼鸣,听得人无限惆怅。
      待到暮色四合,四野庄稼地融成一片沉郁的墨绿,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她正欲牵马离去,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亮而熟悉的呼唤——
      “姐姐!”
      万山雪浑身一僵,勒缰的手顿在半空。
      她缓缓转过头。
      苍茫暮色中,一个少年身影,正穿过薄霭,朝她奔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